北京
昨天带一个10岁的男孩看《欢迎来龙餐馆》。散场后往外走，他突然问我：“为什么打仗？"
我当时卡壳了。不是回答不了，是脑子里瞬间排了一队答案：美军打伊拉克、中东石油、逊尼派和什叶派那点千年恩怨、萨达姆的故事……可没有一句能说出口。因为我发现，这些答案解释的是电影里的“这场仗”。孩子问的是“打仗”这件事本身。
他问的是一个最原始的问题：为什么会有战争？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琢磨，最好说的答案是什么，或许就是那句"战争是人类的基因"。珍·古道尔孩子们都知道，就是在非洲观察黑猩猩几十年的那位科学家。她亲眼记录过两个黑猩猩群落之间打了整整四年“仗”：有预谋的伏击，杀对方成员，黑猩猩群落抢地盘。我在肯尼亚旅行时去过一个黑猩猩救助中心，旁边立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与人类共享98%的基因”。暴力的种子，好像真是打从我们还是猿的时候就种下了。这么回答还有个说不出口的好处：它把所有人都赦免了。
可后来我查了查，这个答案站不住。
灵长类学家德瓦尔研究过我们另一支亲戚——倭黑猩猩。跟黑猩猩血缘一样近，生存环境差不多，可人家的群体生活完全是另一套。有矛盾靠亲热、靠合作解决，不靠动刀子。基因这么近的两个物种，一个打出战争，一个活出和平。这说明基因顶多给了潜能，没给必然。
1940年，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写了篇很有名的短文，标题就把话说死了：《战争只不过是一种发明，而不是生物学上的必需》。她的意思是，战争跟文字、陪审团、婚姻一样，是人类某个阶段发明的办法。凡是发明，就能改、能换、能废掉。
在考古界，老实说是有争论的。学者弗赖伊翻遍了旧石器时代的遗址，发现人类靠采集打猎过日子的那几十万年里，几乎找不到有组织战争的痕迹。成规模的杀戮，差不多是一万年前农业定居之后才冒出来的。有了存粮，有了家产，有了“值得抢”和“必须守”的东西，战争才算领到了“出生证”。
也有学者拿着另一些遗址说：不对，随着更多的考古发现，采集狩猎时代就有屠杀，这场争论至今没结束。但对我来讲，结论其实用不着等他们争论出个结果。就算暴力的倾向再古老，如果说是倾向，那就很难说是根深蒂固。真正要紧的是，决定是人下的。但人有“决定权”，就一定有“责任”。
但孩子在电影里看到的是今天的战火，咱们有资格说人类进步了，负起责任了吗？
二战之后，建了联合国，写下宪章，就是为了阻止战争。心理学家平克在《人性中的善良天使》里拿数据说话：这么多年来，大国之间的战争死亡率降到了历史最低。这个说法在统计学界其实也有学者质疑，但至少，人类愿意给战争上锁这件事本身是真的。
可硬币的另一面也得认：内战、代理人、势力范围争夺的战争一直没被摁住，那套约束体系脆弱得很，霸权有自己的行事规则，想绕开随时绕得开。换句话说，人类感觉到要给战争上锁了，但这个锁还太脆弱。
把战争赖给基因，看着深刻，其实是把责任交给一个谁也改不了的东西。仗，是人决定打的。是人决定的事，就轮不到基因背锅。
其实电影早把答案拍出来了，只是不在台词里。
结尾那场戏好多人都看哭了，那个跟着徐福学厨的年轻人塞夫，似乎并没有在战争中倒下，而且做出了徐福烩饭。表面看是悲剧，细琢磨又不是。导演没把责任推给宿命，而是把它留在了人手里，留在了塞夫手里，留在了银幕外我们每个人手里。
徐福隔着万水千山，在硝烟里跟家里通电话。家人想跟他说的、他想跟家人说的，千言万语到最后就四个字：好好吃饭。战争证明的是天底下没有比它更大的事，所有日常都得给它让路。可一个人执意把饭做下去、吃好了，把饭碗守住，就是在说：我不让路。
所以我最后告诉了孩子另一句话：好好吃饭。你这辈子未必拦得住任何一场战争，但你可以选择做那个继续做饭的人。“好好吃饭”这件事，总得有更多的人接着做下去，守得住。这不是说饭能挡子弹，也不是说仗能靠大家好好过日子就不打了。但是，如果他长大以后还记得那碗烩饭，记得有人要用生命去拼、去护那碗饭，那他就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也知道该守护什么。这大概就是这部电影能给孩子最好的东西了——不是答案，是接棒的感觉。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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