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奥蒂瓦坎】“众神之城”与墨西哥高原文明——上博“世界树之巅”美洲文明大展全纪录+讲解⑩

当夜色犹浓，当曙光未现，当万物尚暗，众神聚首于特奥蒂瓦坎。

——《马德里抄本》

走出玛雅展厅，我们来到“世界树之巅”最具分量、展品最多的展厅——特奥蒂瓦坎（Teotihuacan）。本次展览策展人葛韵曾亲自参与特奥蒂瓦坎考古发掘，因此展厅中汇集了不少近年的重要发现。

特奥蒂瓦坎于公元前后崛起于墨西哥谷地，以宏大而严整的城市规划著称，是中美洲最具影响力的都市文明。后世阿兹特克人敬畏地称其为“众神诞生之地”。这座多民族“国际大都会”可能建立了中美洲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帝国”，其军事影响与贸易网络遍及整个中美洲腹地。

展厅开头依旧是地图与时间轴：图中红色代表特奥蒂瓦坎核心区，橙色代表其影响范围，可以直观感受到它覆盖了当时绝大多数中美洲文明区。

时间轴则将特奥蒂瓦坎与同时代中国文明并置展示，图中的文物都能在展厅中找到。

特奥蒂瓦坎的兴衰

在讲述特奥蒂瓦坎之前，先了解一个关键地理概念——墨西哥谷地（Valle de México）。

墨西哥谷地是墨西哥中部高原的一座大型天然盆地，四周环绕火山与群山，历史上先后成为特奥蒂瓦坎、托尔特克、墨西卡等强权的核心区域，今天的墨西哥城也坐落于此。从地理学角度看，它也可称为“墨西哥盆地”（展览标牌均译为盆地），但历史文化著作中更常使用“谷地”一词。

建立墨西卡帝国的纳瓦人将这里称为Anahuac，意为“水域之间的土地”，这在当时是恰如其分的。16世纪初，谷地内仍有特斯科科湖等五座相连浅湖，面积约1500平方千米。

受气候变化和人类活动影响，早在西班牙人到来前，谷地的湖泊面积便已开始萎缩。殖民时代，为扩大城市和防治洪水，人们持续排水填湖。到20世纪初，湖泊几乎消失殆尽。由于长期过度开采地下水，如今的墨西哥城面临严重地面沉降问题。

如今的墨西哥城，可以看到远方的群山

与炎热潮湿的墨西哥湾沿岸和玛雅低地不同，墨西哥谷地海拔超过2000米，气候与昆明相近，四季温和、昼夜温差较大。肥沃的火山灰土壤和充足的水资源，使这里成为前殖民时代美洲人口最密集的地区。

早在奥尔梅克时代，墨西哥谷地及周边的普埃布拉谷地便出现了特拉蒂尔科、特拉帕科亚等大型聚落，随后又崛起奎奎尔科、索奇特卡特尔、乔卢拉等文明中心，为特奥蒂瓦坎的兴起奠定了基础。我在奥尔梅克篇的介绍中，对此已有介绍。

奎奎尔科标志性的圆形金字塔，这次世界杯墨西哥举办开幕式的阿兹特克体育场就在其附近

在特奥蒂瓦坎崛起之前，墨西哥谷地的霸主可能是奎奎尔科（Cuicuilco），其鼎盛时期人口超过2万，依托发达灌溉农业形成了高度分层的社会。公元前1世纪，奎奎尔科逐渐衰落。传统观点认为这与附近 Xitle 火山喷发有关，但考古证据表明，其衰亡持续了数十年至上百年，火山只是原因之一。

就在奎奎尔科（蓝圈）衰落的同时，位于其东北约50千米外的特奥蒂瓦坎（红圈）迅速崛起，并最终取而代之。

特奥蒂瓦坎发展出成熟而独特的艺术传统，以高度抽象的灰泥壁画、庄严的石雕和雨神、羽蛇神形象著称。这套宗教与政治体系深刻影响了后来的托尔特克与墨西卡文明，塑造了整个中美洲的文化格局。

然而，由于缺乏成熟文字记录，至今仍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个族群建造了这座城市。可能的候选者包括奎奎尔科移民、奥托米人、早期纳瓦人、托托纳克人等。

近年来考古发现进一步证明，特奥蒂瓦坎长期存在萨波特克人、玛雅人等不同族群社区，说明它并非单一族群城市，而是一座真正的国际化都市。

1至4世纪，特奥蒂瓦坎快速扩张，成为当时美洲规模最大、人口最多的城市。数公里长的亡灵大道串联太阳金字塔、月亮金字塔和羽蛇金字塔，城市布局既呼应周边山川地貌，也象征着宇宙秩序。

4至6世纪是特奥蒂瓦坎的黄金时代。当时这座城市的人口约有10万，部分学者认为可达20万，是当时世界人口排名前列的大都市。对玛雅石碑的研究表明，4世纪下半叶，特奥蒂瓦坎的势力已深入玛雅核心地区，甚至在蒂卡尔建立了新的王朝。

6世纪中叶，特奥蒂瓦坎这座辉煌都市突然崩溃。考古学家在亡灵大道沿线的精英居住区发现了大量焚毁痕迹，而普通居民区和外来族群聚居区却相对完整。因此学者推测，当时可能发生了一场自下而上的起义，推翻了这座城市的统治阶层。

生态研究同时表明，长期干旱、森林消耗、粮食压力与贸易体系失衡，共同削弱了这座庞大都市。过度扩张与气候危机叠加，最终引发社会矛盾全面爆发。

这场毁灭也意外保存了文明的瞬间：彩绘陶片、壁画残块和宗教遗物被封存在焦土之下，使考古学家得以在千年后重新拼凑出特奥蒂瓦坎精妙的艺术风格与鲜活的城市生活。

从特奥蒂瓦坎到托尔特克

卡卡斯特拉的壁画，这是中美洲保存最好，规模最大的壁画之一，带有玛雅艺术风格

特奥蒂瓦坎崩溃后 ，乔卢拉（Cholula）、霍奇卡尔科（Xochicalco）和卡卡斯特拉（Cacaxtla）等区域中心竞相崛起。这些城市继承了特奥蒂瓦坎的建筑和艺术传统，同时吸收了玛雅等地区的文化元素。

7世纪前后，位于今墨西哥城北方的图拉（Tula）兴起，并于10至12世纪达到鼎盛。作为托尔特克帝国的中心，图拉鼎盛期人口约6万，虽然规模不及特奥蒂瓦坎，却同样深刻影响了整个中美洲。玛雅名城奇琴伊察的大量建筑与雕塑，都能看到鲜明的托尔特克风格。

图拉的巨石人像

墨西卡人将托尔特克人视为众多文化与艺术成就的创造者。不过，与特奥蒂瓦坎和后来的特诺奇蒂特兰相比，图拉并不算特别宏伟。这种叙事或许正是为了强调墨西卡人与中部高原古老强权之间的继承关系。

神脉相承：阿兹特克与特奥蒂瓦坎

14世纪，一个说纳瓦语的族群来到墨西哥谷地定居，他们自称墨西卡（Mexica）， 来自神秘故乡阿兹特兰（Aztlán） 。 西班牙殖民者据此将其建立的国家称为“阿兹特克帝国”，而1821年独立后的新国家则沿用了“墨西哥”这一名称。

当墨西卡人重新发现特奥蒂瓦坎时，这座城市已荒废数百年，但宏伟遗迹依然令人震撼。他们将这里视为“第五太阳”的诞生地，并赋予它“众神诞生之地”的神圣地位。

墨西卡人不仅继承了羽蛇神、雨神等古老信仰，也借鉴了特奥蒂瓦坎的城市轴线、空间布局与建筑风格。大神庙中的“红庙”便明显模仿了特奥蒂瓦坎经典的红黑立面。

与此同时，他们还在大神庙展示来自图拉的王座浮雕，并通过抄本与口传传统追溯自己与托尔特克的联系。从城市规划、宗教体系到历法与艺术，墨西卡人系统吸收前代文明遗产，最终在湖心都城特诺奇蒂特兰重塑了中美洲文明的新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