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帜三易”到走向深蓝：重读周恩来17岁作文《海军说》

文/盖金香

在南开学校读书时的周恩来

1915年，17岁的周恩来在南开校园写下作文《海军说》，开篇即道：“兵，凶器也。战，危事也。此右文之言，岂尚武之国之宗旨乎？”意思是：武器，是凶险的东西。战争，是危险的事情。这些充满弱者气息的话，难道是勇毅之国应该说的话吗？“右文”，指注重文事。周恩来根据中外历史事实，分析了建设海军在国势强盛和军势强盛中的重要作用，认为“军盛则国强，军颓则国弱”，“挽神州之陆沉，作中流之砥柱，欲执世界牛耳”，“惟焉（海军）是赖”。

周恩来小小年龄就能绘制如此宏伟的强国蓝图，老师也只剩下赞叹了：“笔酣墨饱，气势汪洋，青年有此文字，后日必不可限量矣！勉旃！”

少年气盛，颇能洞察古今中外大势，见地非凡。周恩来为何能写出如此慷慨激昂、充满尚武精神的文章？　　　

《海军说》里有南开学校的文化基因　

周恩来在南开学校受到了张伯苓的影响。张伯苓负笈北洋水师学堂，立志将来投身海军，保家卫国。可是当他以航海班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之时，正值中日甲午海战爆发之际，号称“亚洲第一”的北洋舰队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最终几乎全军覆没。他只得赋闲在家。

后来的事实是，清政府不但没能从北洋水师的失败中吸取教训，反而一举撤销了海军衙门，大量海军将领和海员被开缺回原籍，海军建制几乎全部废弛，中国海岸线上仅仅剩下舰船装备极差的南洋海军。旅大、威海卫、胶州湾等港口纷纷落入列强手中。

张伯苓后来身为清朝海军一员重返威海卫，去执行这样的任务：1898年，英国租借威海卫，占领该地的日军撤离，中国派“复济”号与“飞霆”号两舰前往办理交接。5月23日，日军撤离，降日本旗，升中国的黄龙旗。24日，英国女王维多利亚生日，又在刘公岛升英国旗。“复济”号派50名官兵观礼，张伯苓即在其中。张伯苓亲历其事，后称之为“国帜三易”。

原来，甲午海战战败后，中国被要求割让台湾及辽东半岛，并支付2.3亿两白银赔款。但清政府与日本签订《马关条约》后，欧洲列强不甘心日本得利，通过武力胁迫日本放弃《马关条约》中的部分权益。此举看似在帮助清政府，实则是为了利益均沾。清政府只好拿出更多土地租借给列强。而张伯苓所在的“复济”号的任务就是负责到威海卫从日本手里接收威海卫，然后转让给英国。于是就出现了上面的情形。

张伯苓遭遇“国帜三易”之耻，内心悲愤无比，开始痛定思痛：一方面是强权压境，中国屡遭凌辱；另一方面是国家极其缺乏能人。在这种情况下，仅凭个人力量或仅凭海军之力，根本无法改变局面。张伯苓思来想去，认为救国须从教育入手。

张伯苓走上教育救国道路后，经常在学校里通过修身课等形式向学生讲述“国帜三易”的故事，这段历史因此深植学生内心，不断激发南开学子的爱国主义情感。而海军能否重拾昔日辉煌，这一世纪之问则始终牵动着南开学子的心。

周恩来对这段历史非常熟悉。在《海军说》一文中，他写道：“甲午之败，全军覆没，虚容尽失；割地丧师，真情毕露。强盛之希望既成泡影，和平之期意复为幻想。”

那么，怎样改变甲午海战后中国积贫积弱的状况呢？周恩来认为：虽然有诸多困难横亘在眼前，但建设海军、使海军强大是我们守护领土完整的关键所在，应该不惜“以国家之税，练国家之军”，编练海军“成功用之甚广”。

值得注意的是，不仅是周恩来，包括孙中山在内的清末民初许多有识之士都主张发展海军，加强军备，以应对海防危机。比如孙中山就曾说：“自世界大势变迁，国力之盛衰强弱，常在海而不在陆。其海上权力优胜者，其国力常占优胜。”　　　

《海军说》背后是天津的尚武精神　

自古燕赵大地多慷慨悲歌之士。近代以来，天津更是饱受列强的侵略与践踏。第二次鸦片战争、天津教案、八国联军入侵……加上天津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在战争频仍的环境下，天津人形成了个性豪爽、重义轻利、尚武好斗的性格。比如清末民初兴起的振兴国术、弘扬民族精神的热潮中，义气干云的东方旭、快意江湖的霍元甲，都是天津人。保定军校的崇文尚武之风、育德中学的救国图强之志、留法勤工俭学运动的星火燎原之势、李大钊先生点燃的信仰火炬，共同锻造出燕赵儿女的血性脊梁。

天津的尚武精神也淬炼着南开学校的尚武精神。为撕掉“东亚病夫”标签，张伯苓以身作则，提倡练武强身健体，增强体质。他还把武术引进课堂。周恩来曾习武3年左右。

1914年，周恩来在南开学校读二年级时，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日本对中国提出的“二十一条”，与其说是日本独霸中国的野心，不如说是日本侵略中国的纲领。为此，天津人民纷纷起来反抗。周恩来于1915年6月两次出现在天津河北公园的救国储金集会上，参加“反袁运动，演说、劝募，反对‘二十一条’卖国条约”。《海军说》既然写于“二十一条”部分条约签订后不久、反袁运动如火如荼之际，那么这篇文章显然是有针对性的，是天津人民反帝反封建斗争的一部分。

在反日高潮中，周恩来还开始了军事研究。他在和同学共同创立的敬业乐群会中，成立了“军事研究团”。他积极组织国防演说会，邀请专家讲解“军舰、炮台、陆路”等军事知识。周恩来还在校刊和会刊上撰写文章，在国防演说会上发表演讲，纵论时局之变化，阐释形势之演进，显示出救国和抗争的壮志豪情。

周恩来热衷军事政治研究，因此深知我国海防亟待加强。在《海军说》一文中，他就提出：尽管我国面临财政困难和港口被占的危险，面临只有增加税收才能支持海军发展的困境，但“当此廿世纪，强权潮流之日，我神州存亡危急之秋”，一定要重整海军！

袁世凯在人民的唾骂声中死去，然而国内形势并非人们意想中的那样乐观。不久后蔡锷逝世，北洋军阀重新执掌政权。共和失败，有识之士于是产生了一种武装推翻军阀统治的思想。周恩来此时就想：“现在的政局全在几个武人手里拿着。从此往后很不容易从他们的手里去替他管理政事……将来的政局，非励精图治，在军事上头着手，很不容易把这班相传不绝‘北洋系’‘士官系’推倒。”

周恩来的这种从“军事上头着手”推翻“北洋系”“士官系”的构想，可能就是他后来能够走上革命道路的起点。他后来曾就此回忆：“我在天津南开读中学、大学。这个学校教学严格，课外活泼，我以后参加革命活动是有南开教育影响的。”　　

1957年8月，周恩来在萧劲光陪同下，检阅海军北海舰队

《海军说》是周恩来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思想的发展　

周恩来之所以在南开学校能写出《海军说》这样意旨深远、蕴含远见卓识的文章，还与他入学之前就初闻革命、思考革命，并立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有关。

周恩来在东北读书时，东北大地刚刚经历日俄战争。他曾随老师和同学前往当时的战场，了解到日俄开战的情景和百姓遭受的苦难，内心受到极大冲击，反对帝国主义的种子在他心里开始萌芽。

当年日俄战争主战场的遗迹石碑，使少年周恩来反帝意识萌芽。周恩来在东北读书时遇到的几位进步老师，经常向学生介绍革命书刊，如邹容的《革命军》、陈天华的《警世钟》等。梁启超当时也曾鼓吹革命，而章太炎也是革命者。周恩来当时还一直是梁启超、章太炎等的追随者。这对周恩来产生了重大影响。再加上东北的白山黑水、风土人情的磨砺，他变得成熟，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一天，奉天东关模范学校的魏校长问大家：“读书为了什么？”周恩来站起来大声说：“为了中华之崛起。”意思是说为了中华民族能够日益强盛，像巨人那样屹立在世界上而读书。

在东北读书时，周恩来还一直是《民权报》（创刊于1912年3月28日）的忠实读者。《民权报》是民国成立之后才创办的，是资产阶级革命党人中部分激进分子创办的日报。该报以反对袁世凯为宗旨。宋教仁被刺案发生后，《民权报》极力拥护孙中山武力讨袁的主张。而周恩来读这份报纸从东北读书时就已开始，一直读到这份报纸被袁世凯查封为止。

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1914年春当多数人认为民国初建、天下已定，对袁世凯抱有幻想时，青年周恩来却能说出“今之世一战争之期，非曩昔可比。……惟恃有一般学者出以济世之才，以槃国家于累石之安”这样的话来。1914年春，周恩来还感怀于黑暗政治现实，写下《春日偶成》二首，其一写道：“极目青郊外，烟霾布正浓。中原方逐鹿，博浪踵相踪。”以“烟霾”比喻云谲波诡的政治形势，借张良遣力士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的掌故，用警语般的预言收结，激励爱国志士前赴后继，奋起抗争。　　　

《海军说》是周恩来抗日思想的起点　

从明朝开始，日本就一直图谋侵略中国。虽然日本对中国的侵略蓄谋已久，但当时明朝实力非常强。明朝把日本打败以后，日本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对中国再也没有非分之想。

清朝末年，发动中日甲午海战、日俄战争等军事行动后，日本对外侵略扩张的野心越来越大。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不久，1915年，日本乘西方列强分身乏术之际，向清政府提出所谓“二十一条”，而其中第五条包括北洋政府聘用日本人为政治、军事、财政等顾问，中日合办警政和兵工厂。武昌至南昌、南昌至杭州、南昌至潮州之间的铁路建筑权让与日本。日本在福建省有开矿、建筑海港和船厂以及筑路的优先权等等。

日方催促得紧，日本海军编队已经有驶往中国东南沿海的迹象，看样子是要用武力相逼了……

由此可见，1915年面对内忧外患，青年周恩来能够写出《海军说》这样气势磅礴的文章，是因为周恩来洞察时事，对日本的侵略野心有深刻的认识。

在《海军说》文末，周恩来大胆设想：如果咱们有一支强大的海军，那么“国之强，可操左券。挽神州之陆沉，作中流之砥柱，欲执世界之牛耳，保东亚之和平，舍海军其谁归？”文终而气不竭，表达了文章的核心思想：一定要尚武，要发展海军，让中国更强大！

历经百年沉淀，今日的中国海军已完成从近海防御向远海防卫的转型。重读周恩来的这篇铁血建言，我们不难发现，如今全球海洋战略体系竟恰是周恩来“挽神州之陆沉，作中流之砥柱”愿景的世纪和鸣，是其海洋战略思想的接续与升华！沧海奔涌不息，历史的回响早已化作镜鉴，昭示着一代代人如何在少年时立志图强，于青年期满怀热血淬炼自我，在这片热土上慷慨悲歌，精神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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