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人机与认知实验室
作者:刘伟 谭文辉 秦宪刚
意识之所以很难被理解、被计算,关键在于没有把“意”与“识”分开,分开后,不但方便理解,而且还能够进行较精确的计算。
当前主流人工智能大多建立在“识”的可重复计算之上(以“态—势—感—知”为链条),依靠正向逻辑推演完成态势感知过程,实现状态空间向外弥散延展;却普遍缺失“意”的杂乱算计(遵循“势—态—知—感”的反向链路),难以完成由未来意向反向回溯、价值约束收敛的意图推算。意识并不是单一类型的计算,而是计算‑算计(计算计)耦合:“识”是计算性复杂逻辑推理,意是算计性复杂超逻辑推算;二者依托人‑物(机)‑环境系统,依靠关联、干预、反事实三类机制完成交互。“识”生成现实可能性全集,“意”裁剪收敛出意向可行子集,两套互逆共生,构成人机环境系统智能有别于传统人工智能的底层机理。
AI上半场是让机器通过“识”学会计算,AI下半场是让人类通过“意”重新掌握算计、定义边界、驾驭智能、主导系统。
1 识:成熟的正向计算,状态的弥散与延展
意识中的“识”即态势感知,是主体面向外部世界的客观认知过程,属于计算性复杂推理。它从当下现实状态出发,依照规律推演后续可能发生的一切,向外铺开全部可达的状态‑动作分支。
“识”已经拥有十分完备的形式化基础:
St+1=F(St,At;ε)
St 代表t时刻客观状态向量,At为动作向量,ε为人‑物(机)‑环境共同构成的外部环境系统。马尔可夫决策过程、部分可观测马尔可夫过程、概率图模型、深度学习预测、大模型因果推演本质上都属于识的范畴。它的运行逻辑是:给定现在,推演将来;给定输入,输出所有现实上能够抵达的可能性集合Ω。“识”本身不含价值判断、主观意图,不做取舍,只完成关联:把环境、主体、工具之间客观存在的因果关系一一建立,弥散出一张巨大的可能性网络。
传统人工智能本质上只实现了“识”。不管是大模型预测下一个token,强化学习试错寻优,还是战场态势感知系统识别目标、预测敌方行动,都是从当下向未来正向延展。即便带有奖励函数的强化学习,奖励依然是预先给定的标量,并不是主体从自身想要的未来反向生成、动态调整的意向目标。它可以枚举万千路径,却不知道自己“应当去往哪一个未来”。“识”能够回答:如果我做了A,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if-then);但是它回答不了:为了抵达我想要的未来,我此刻应当做什么,又应当主动放弃什么(want-should)。
“识”的能力边界:擅长关联,不擅长干预;擅长现实推演,天然缺失反事实的意图裁剪。它向外弥散一切可行状态,不会自动收敛。
2 意:尚未充分形式化的算计,趋势的聚会与收敛
“意”即势态知感,是主体内在的谋略意向过程,属于算计性复杂推算。它不是从现在推未来,而是以主体内心期望的未来目标状态为起点,反向约束当下可以接受、应当舍弃的状态与动作。这里存在一个至关重要的难点:环境转移函数F绝大多数情况下不可逆,是多对一的映射,同一个当下可以走向无数未来,但一个未来往往不能够唯一回溯到某一个当下。因此“意”不能简单写成逆函数
St=F^{-1}(St+n,At+n)
“意”的算计,形式上应当表达为反向可行域回溯算子:
Φt=R(S*t+n,μ,⚀,Ω)
·S*t+n:t+n时刻意向目标,它不是必然出现的客观状态,而是主体内生、可以动态调整的期望终态;
·μ:价值约束集合,包括偏好、伦理、代价阈值、取舍原则,是算计内生的主观规则,不属于客观环境ε;
·⚀:反事实干预算子,执行“假如‑则”的虚拟推演,检验每一条路径距离意向目标的可达性;
·Ω:识经由正向计算生成的全部现实可达路径集合;
· Φt:经过回溯裁剪之后,t时刻收敛得到的许可状态‑动作子集,Φt∈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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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不创造全新的现实路径,只在“识”给出的可能性全集当中,依靠目标、价值、反事实做筛选、裁剪、收敛,把弥散开来万千分支收束为一小簇符合主体意向的可行路径,也就是趋势的聚会。算计里面包含另外两类核心机制:干预与反事实。干预依靠价值集合μ人为干预庞大的可选路径空间;反事实依靠算子⚀,对并未真实发生的虚拟路径进行检验淘汰。
人的意向并不是简单的最大化某个预先给定的效用值。人常常先树立一个想要抵达的未来,反推现在哪些事不能做,如果全部路径都无法抵达理想目标,人就主动调整目标本身,松弛或者更换价值约束,再次反向回溯。这恰恰是当前机器无法完成的算计:机器的目标大多固定在外,人的意向内生可变,可以随“识”反馈回来的现实约束动态迭代。
3 意识即计算计:识‑意耦合闭环,关联‑干预‑反事实三位一体
意识并不是“识”加上“意”简单拼接,而是一套闭环耦合机制:
第一步:识运行正向算子F,基于当下St、可选动作、环境ε,弥散生成全部可达路径全集Ω,完成客观要素之间的关联;
第二步:“意”运行回溯算子R,以意向终态S*t+n、价值集合μ、反事实算子⚀,在Ω当中裁剪收敛,得到许可子集Φt;
第三步:将Φt交还给“识”,识再利用正向转移函数逐一校验子集当中每一条路径现实可行性;
第四步:若Φt当中不存在可行路径,则意主动调整S*t+n或者松弛μ内部约束,再次运行回溯算子,重新收敛出新的子集;若可行,则从中选取动作执行,系统推进至t+1,进入下一轮迭代。
关联、干预、反事实分别承担不同功能:关联是“识”的本职,建立人‑物(机)‑环境客观逻辑推理;干预是“意”的本职,依靠内生价值裁剪可能性空间;反事实是识‑意之间交互的桥梁,把意向放到虚拟的现实推演当中检验。三者缺一不可:没有关联,干预就是空想;没有干预,海量可能性无法收敛;没有反事实,意向无法和现实世界进行预交互。
下面将以一个典型生活实例完整呈现意识的计算计过程:通勤赶路决策。
t时刻识采集现实状态St:距离上班还有40 min;地铁、网约车、共享单车三条路线;早高峰堵车概率高,网约车价格溢价严重;共享单车受天气影响。“识”正向运行转移函数F,枚举全部方案以及对应的客观后果,生成全集Ω:网约车大概率及时抵达但是价格很高;地铁时间可控但是出站之后仍需步行;共享单车省钱但是一旦下雨会延误。“识”只客观给出全部可能性,不做选择。
意内生意向目标S*t+n:准时抵达,尽量节约开支,不被大雨淋湿。价值约束集合μ:优先保证准时,其次控制出行成本,尽量避开淋雨。反事实算子⚀逐一检验路径:假如打网约车,大概率准时,但是严重突破成本约束;假如骑共享单车,成本最低,一旦下雨就达不到准时、干爽的意向目标;假如乘坐地铁,时间稳定,成本可控,唯一缺陷是出站短距离步行。经过回溯算子裁剪收敛,得到许可子集Φt:优先选择地铁;随身携带雨伞应对出站步行。
再交由“识”校验:地铁当前有没有临时停运,实时客流会不会耽误进站。如果识给出反馈:地铁早高峰临时限流,大概率迟到。此时Φt没有可行解,“意”就要主动调整意向,松弛价值约束μ:适度放宽成本约束,可以接受溢价不太高的网约车,再次反向回溯筛选出新方案。
在这个闭环当中,机器导航软件只能完成“识”的工作,把全部路线、时长、花费全部列出,做客观关联;它不能够内生动态意向,不能够从想要抵达的未来反向裁剪路线集合,不能够在全部方案都不理想的时候主动调整自己的目标阈值。人类意识的精髓,恰恰就是这套意‑识耦合的计算计。
4 计算计对于新一代人机环境智能的启示
传统人工智能把全部智能问题转化成为“识”的正向计算,用固定目标、固定奖励代替内生可变的意。它擅长弥散,不擅长收敛聚合;擅长预测现实,不擅长内生意向;擅长关联,很难完成意图干预与灵活的反事实算计。
想要逼近人的意识智能,不能仅仅提升正向推演、预测、生成的算力,更需要补齐“意”的形式化体系:引入独立的意向目标S*t+n,可动态调整的价值约束集合μ,反事实干预算子⚀,以及建立起识‑意双向耦合闭环。未来人机环境系统智能,不再仅仅依靠机器向外感知推演,而是机器负责“识”的计算,人类负责“意”的算计,二者协同完成关联‑干预‑反事实的完整计算计过程。
意识或许并不是某种神秘、非计算的灵性,也不是单纯的正向数理运算;意识本质上是一套双向、耦合、弥聚、可迭代的计算计系统:“识”向外弥散,意向内收敛聚合;“识”推演现实,“意”内生意向;二者依托人‑物(机)‑环境系统,依靠关联、干预、反事实完成动态博弈。这就是意识独有的计算,更准确的说应是“识”计算+“意”算计的计算计,也是解决态势感知+势态知感问题的一条道路。
参考文献:
那些年,我们写过或翻译过的书(修订版)
论意(势态知感)与识(态势感知)的分形
告别统计鹦鹉:状态‑因果‑世界模型,人机环境系统智能的四层进化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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