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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卢耀华”三个字,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还在下雨,雨点砸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是砸在胸口上。手机震动很久了,我却没有接。
这是第七个深夜电话了。
我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泛白照片,是我爸,胃癌住院,医生说下个疗程的费用至少十二万。我妈刚发来的那条微信还亮着屏幕,字字像针。
电话断了,又重新响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郭妙彤,你现在立刻来公司,尽快,半小时。方案明天上会用,必须改。”
卢耀华的声音传来,带着酒气,还有那种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热络。
“卢总,现在两点多了,我……”
“你爸那医药费,公司能预支的我已经批了。你要是懂事,后面还能争取更多。”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又响起他的声音:“我最照顾听话的员工,你是知道的。”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关机。
把手机扔进了装满水的洗脸盆里。
第二天上午,我走进公司大门,前台小妹拦住我,脸色不太对:“郭姐,董事长让你去他办公室,现在就去。”
我走进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郑德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办公室很大,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郭妙彤,”他开口,语气很平静,“那个经常半夜骚扰你的卢耀华,我已经让他滚蛋了。视频证据,他也认了。”
我愣住了。
“不过,”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杯子看着我,“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知道我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查他了?”
我的身子僵了一下。
窗外,雨还在下。
01
我叫郭妙彤,今年25岁,在永泰集团企划部干了四年。
当年我是通过校招进来的,笔试面试一路过关,最后被卢耀华亲自选中的。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运气好,碰上了一个赏识自己的领导。
结果第二年,一切都变了。
那天出差到杭州,谈完客户已经快十一点了。
卢耀华说庆祝一下,带我去了一家清吧,点了两瓶洋酒。
我酒量不好,喝了两杯就说头晕,他说没事,你回酒店休息吧。
我回了房间,洗完澡正准备睡,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我看见卢耀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酒,脸上带着笑。
我隔着门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你不是说头晕吗?我拿了点解酒药。”
我没开门,说我睡了。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走。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怕是自己想多了,毕竟卢耀华平时对我挺照顾的,工作上也是手把手在教。
可事情的走向越来越不对劲。
他给我发的微信越来越多,从工作变成了生活。
问我住哪里,问我有没有男朋友,问我周末在做什么。
有些消息发在深夜,有时候十二点,有时候一点。
起初我还尽量礼貌地回应,后来开始回避,只回工作相关的。但他就像没看见一样,照发不误。
半年后的某个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有个紧急方案要改,让我去公司。我赶过去,整个办公楼层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我旁边,离我很近,说咱们边改方案边喝点咖啡。他的手搭在了我椅背上,然后落在我肩膀上。
我猛地站起来,说我改好了发你邮箱,然后拿着包冲了出去。
从那以后,他更频繁了。
电话来得越来越晚,语气也越来越直白。有一次他在电话里说:“郭妙彤,你知道我为什么这四年都没给你升职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就是太不上道了。有些事,你不主动,别人怎么会帮你?”
我握着手机,什么都没说,挂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我该怎么办?
辞职?我爸生病,每个月医药费两万块,我妈没有工作,全家都靠我撑着。辞了职,我爸的药怎么办?
忍着?我忍了两年了,从被叫去公司那晚开始,我就一直在忍。忍到他变本加厉,忍到夜里不敢关静音,怕漏掉他的电话会挨骂。
告他?证据呢?他每次都是打电话,从不发文字。他说的话模棱两可,放出去谁信?
我就像掉进了一个坑里,爬不上去,也没人拉我。
我妈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我在大公司上班,领导对我很好,工作很稳定。
有次我妈在电话里说:“闺女,你们领导对你真好,你爸那医药费,要不是公司预支,咱哪儿拿得出来啊。你可要好好干,别辜负领导。”
我“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
卢耀华给医院预支的钱,我都在记着,一笔一笔算好了,等着他露出马脚那一天,我叫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02
那天深夜挂断电话后,我一整晚没怎么睡。
早上七点,我踩着点到了公司,刚进门就看见唐梓涵在工位上朝我招手。
她是企划部的老员工,比我大三岁,性格泼辣,嘴巴厉害,整个部门也就她敢跟卢耀华顶嘴。我们俩坐隔壁,关系一直不错。
“你昨晚上没事吧?”她凑过来小声问,“我半夜刷手机,看见卢耀华发了条朋友圈,说‘有些人给脸不要脸’,但很快删了。”
“没事。”我笑笑,“就是没接他电话。”
唐梓涵皱眉:“又是半夜打的?”
我点了点头。
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去年走的那个李姐,就是被他逼走的。每天打电话,发微信,工作群都变成他一个人骚扰的地盘了。”
我没说话,低头整理文件。
唐梓涵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吗,我听说郑董那边在查他。”
我抬起头:“查他?”
“风声而已,没人证实,”她看了看四周,“好像是公司差旅费那边出了问题。卢耀华去年负责的那个大客户项目,报销单子特别多,财务那边卡住了。”
我心里动了动,没有接话。
正说着,办公室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我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郭妙彤,来我办公室一趟。”
卢耀华站在门口,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人高马大,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挺亲切,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不舒服。
他看见唐梓涵挨着我站着,眼神闪了一下。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门一关,就剩我们两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我没敢坐下,就站在门口。
“昨晚上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但是接下来的工作,我希望你能认真对待。”
“明天的董事会,有个重要方案要上。你下班前把改好的方案发我,我会抽查。”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
“还有,以后我打电话,你尽量不要不接。影响工作,对你我都不好。”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让我浑身发冷。
“我知道了,卢总。”我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我的手一直在发抖。
不是怕,是恨。
那种恨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越收越紧,喘不过气来。
我打开电脑,翻出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我这两年积累下来的录音和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他用公司名义发给我的多次深夜“工作安排”邮件。
够了吗?
不够。
我缺的不是证据,是有人信我。
唐梓涵看我的脸色不对劲,递过来一杯咖啡,小声说:“你要是真不想干了,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别的公司。”
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
唐梓涵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到了自己工位上。
下午下班前,我改好了方案,发到了卢耀华的邮箱。几分钟后,他回了一句:“很好,继续保持。”
三个字。
什么都没说透,但意思全在不言中。
他是故意的。
他要我明白,我的工作、我的前途,都在他手里握着。我不听话,随时可以让我走人。我听话,他就可以给我遮风挡雨。
可他不知道,一个女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了。
03
周三晚上,我去医院看我爸。
他瘦了很多,躺在病床上,脸瘦得脱了相,眼睛却还挺亮。看见我来了,他冲我笑了一下,那笑让我心里发酸。
“闺女,今天下班早啊。”他有气无力地说。
我妈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了,赶紧站起来:“吃饭了没?妈给你留了饭,在医院食堂打的,还热着。”
“吃了,你们吃吧。”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已经睡了,只有仪器嘀嘀嗒嗒地响着。
我爸又睡着了,我帮他把被子掖好,回头发现我妈正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妈,怎么了?”
“没事,”她擦了擦眼睛,“就是看你脸色不好,黑眼圈都出来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好。”
“闺女,妈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可你也别太拼命了,身体要紧。”
我说:“我知道。”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对了,上次你们领导卢总不是帮忙预支了医药费吗?我前两天打了电话去公司感谢他,他说不用谢,都是应该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给他打电话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对啊,人家帮了咱那么大忙,不得谢谢人家嘛。他说了,让你们领导多关照你,让你好好干。”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闺女,妈知道你辛苦,可在单位里,领导该让着还得让着,毕竟人家说了算对不对?你看你爸这病……”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咱得罪不起人。”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有句话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的。我想告诉她,你知道你打电话感谢的那个人,他每天都在欺负你女儿吗?
可我说不出口。
我爸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我妈天天以泪洗面,她已经够累了。我要是再把我的事说给她听,她撑不住的。
“妈,你以后别给他打电话了。”我忍了忍说,“公司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好好好,不打了。”她连忙点头,“妈就是心疼你。”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家的出租车上,我一直看着窗外发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街道两边的高楼大厦在夜色里亮着灯,远远近近的,像是一座巨大的笼子。
手机震了一下。
卢耀华发来一条微信:“听说你妈打电话感谢我了,不用谢。你高兴就好。”
我看着那行字,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
他故意告诉我这件事的。他要让我知道,连我妈都在他手里。
我想起唐梓涵白天说的话。董事长在查他?会是真的吗?
不,我不能指望别人。
我要靠自己。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把里面的文件又检查了一遍。
每一段录音都备注了时间、地点、内容。
每一张聊天记录截图都标注了日期。
那些“工作安排”邮件也全部单独保存了。
但这些还不够。
我不但要证明他骚扰我,我还要证明,他对其他女同事也做过同样的事。
唐梓涵说得对,李姐走了,还有谁?
我要找到她们。
04
第二天,我约唐梓涵吃饭。
选了一家离公司很远的湘菜馆,卡座,说话方便。
“姐,我想求你帮个忙。”我没拐弯,开门见山。
“你说。”唐梓涵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认识李姐吗?就是去年走了的那个。”
唐梓涵愣了一下:“认识。她走的时候跟我吃了顿饭,哭了一下午。”
“我想跟她聊聊。”
唐梓涵盯着我看了几秒:“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行,我给你约。”唐梓涵拿出手机,“她换了号码,但我还存着。不过我不保证她会愿意说,毕竟她好不容易走出来。”
“你跟她说,我不是要她做什么,就是想知道,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唐梓涵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叹息。
她拨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她简单说了几句,然后把电话递给我。
“李姐同意了,她想见你。”
周六下午,我在一家咖啡厅见到了李姐。
她叫李洁琼,三十六岁,原来是我们企划部的文案策划。去年辞职,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少了一半。
她看起来挺平静的,化了淡妆,烫了卷发。如果不是她抽烟时手指抖得那么厉害,我可能会觉得她真的走出来了。
“小郭,你想问什么?”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说。
她笑了,笑容里的苦涩浓得化不开。
“熬?”她灭了烟,“我没熬过来。我辞职了,跑了,就这么简单。”
她告诉我,卢耀华对她做过的事,跟对我做的差不多。不同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那年,丈夫知道了,跟她离婚了。那个孩子,她没敢要。
“我去打胎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别乱说话。他说他手里有我签的很多报销单,要是翻出来,我的事比他的还麻烦。”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
“我恨他。”李洁琼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又怕他。我怕他查我的账,找我麻烦。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扛不起。”
“那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办?”她看着我,“告他?我有什么证据?他每次打电话都是深夜,没有录音,没有证人。我要告他,他说我诽谤,谁信我?”
我哑口无言。
“但是小郭,”她突然抓住我的手,“你要是真有证据,别放过他。就当,是替我,替那几个被他祸害的女孩出这口气。”
我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05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疯狂收集证据。
唐梓涵帮我联系上了另外两个受害者,一个已经嫁到外省去了,一个还在本市,但换了行业。
她们愿意跟我聊,但也跟李洁琼一样,没有什么直接证据。
“他太小心了,”那个还在本市的女孩说,“他从来不留下文字性的东西。每次打电话就说‘你过来一下’‘你好好想想’,你抓不到他把柄。”
我把她们的讲述录了音,记了时间地点,一份份存好。
但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那天,唐梓涵突然找到我,脸色有点兴奋:“我听说了一件事,郑董那边的调查不是空穴来风。”
“怎么说?”
“行政部的苏立辉,你知道吧?他跟我说,法务部三个月前就开始查去年那笔大单的差旅费报销,糊得很。好像已经查出点东西了。”
“卢耀华知道了?”
“应该还不知道,查得挺隐蔽的。但苏立辉说,法务那边已经锁定了几个可疑的单据。”
我心里亮了一下。
卢耀华贪了公司的钱,这不是小事。
如果他因为经济问题被查出来,那他的事就不再仅仅是骚扰女员工这么简单了。这会牵动整个公司的神经,郑德顺一定会亲自过问。
到那时候,我再把我手里的证据拿出来,他就彻底完了。
“那我们现在干嘛?”
“等。”我说,“等他自掘坟墓。”
但是等,也是一件危险的事。
卢耀华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对我更上心了。
每天定点找我汇报工作,周五下午开会拖到七点多,还有一次,他让我陪他去见客户,借口多喝几杯,又要在深夜送我回家。
我全都拒绝了。
每次拒绝的时候,他的手都会在桌下攥成拳头,但他脸上永远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没事,你早点儿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他说。
这种忍让里藏着更大的危险。
有一天,苏立辉通过唐梓涵给我传了个话:“郑董问起过你,问你来公司几年了。你小心点,他现在对卢耀华身边的人都在摸底。”
我心跳加速。
郑德顺知道我?
不,他应该只是例行问话。毕竟要查卢耀华,底下的人都要摸一下。我这边,唐梓涵一定会给我兜着。
但卢耀华那边也开始急了。
他找了我好几次,我都没落单。他开始焦躁起来,微信里的语气越来越冲,好几次公开场合骂我办事不力。
我忍。
我知道,黎明前的黑暗最黑。
06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部门聚餐。
卢耀华请客,在大望路的湘菜馆定了两桌,部门二十多个人都来了。气氛挺热闹的,大家吃吃喝喝,聊得挺欢。
我被安排坐在卢耀华旁边,他说是因为我最近工作表现不错,要好好表扬一下。
我知道这是个局。
唐梓涵坐我另一侧,悄悄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示意我小心。
饭吃到一半,卢耀华开始劝酒。他给我倒了杯白的,说:“小郭,这杯我敬你,辛苦了这么久,项目能顺利推进,有你一份功劳。”
我看了看那杯酒,没接:“卢总,我酒精过敏,喝不了。”
“就一杯,又不是毒药。”
“真的不行,一喝就起疹子。”
他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喝点红的,红酒度数低,没事的。”
说着,他又让服务员开了一瓶红酒,给我倒了半杯。
我硬着头皮喝了。味道冲得很,不是好酒。
酒过三巡,卢耀华明显喝多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手也开始不老实。在桌下,他的手几次碰到了我的腿,我都躲开了。
唐梓涵看在眼里,故意大声说:“郭姐,你明天不是要去医院接你爸出院吗?早点儿走吧,别耽误事。”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对对对,我得去接我爸,”我站起来,“我爸明天出院,我得早点回去收拾。”
卢耀华抬头看我:“这么早走?”
“明天一早要去医院。”
他笑了笑,摆了摆手:“那行,你先走吧。路上小心。”
我拿了包,快步走出了饭店。
外面已经快十一点了,街上人少了很多。我站在路边等车,深秋的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我刚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就看见卢耀华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挂断。
他又打。
再挂。
没完了是吗?
出租车来了,我上了车,报地址,然后给他回了条微信:“卢总,我上车了,回出租屋了。”
他回:“你回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回。
他再发:“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干脆把他的手机关了静音。
车到楼下,我付了钱下车,往小区里走。单元楼的声控灯坏了,楼道里黑黢黢的,我拿手机开手电筒,踩着楼梯往上走。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突然有人从上面走下来,我跟那个人打了个照面。
是卢耀华。
他站在楼梯上,背着手,看着我笑。
“我说了,有话跟你说。”
我的心脏像是在那瞬间停跳了。
他怎么会知道我住在哪儿?
“你怎么上来的?”
“你们这个老旧小区,单元门都不用刷卡的嘛。”他走下两级台阶,离我更近了,“我就是想跟你单独聊聊。”
我后退了一步。
“你别怕,我就是给你送个东西。”他从背后拿出一张卡,晃晃,“项目奖金预支,五万块。你拿着。”
“我不要。”
“别闹了,”他往我面前走了两步,几乎贴着我了,“你爸那个病,五万块够吗?不够我还能想办法。”
“卢总,请你回你自己家去。”
“你怎么这么绝情呢?我帮了你这么多,你就这么对我?”
他的声音还是带着笑,但那种笑已经很勉强了。我看到他眼睛里有血丝,嘴角在抽搐。
“请你回去,再不走,我报警了。”
他愣了几秒,然后笑起来:“报警?报警说什么?说我给你送奖金来?谁会信你?”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没有退缩。
“我录音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从你打电话那刻起,我就开了录音。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卢总,你现在走,我给足你面子。”
我们两个人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对视着。
半晌,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你狠,”他说,“不过,你觉得你拿着这东西有用吗?你以为公司会信你?”
“那就试试看。”
他转身走了,皮鞋在楼梯上踩得很响,远去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我靠着墙壁,双腿发软,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那一晚,我坐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把手机录音调出来听了两遍。
他的声音在录音里清晰可辨,每一句话都带着威胁和暗示。
够了。
这些证据,够了。
07
周末,我去了一趟唐梓涵家。
她租的房子在石景山那边,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养了只橘猫,胖得很,趴在地毯上睡觉。
我把录音放给她听。
听完后,唐梓涵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进厨房倒了杯水给我。
“你真的打算交上去?”
“不然呢?”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坐下来,看着我说:“你知道现在情况是什么样的吗?”
“什么?”
“董事长那边,已经查出卢耀华的账上不对了。那个大客户项目,光差旅费就比预算多了二十万。郑董上周发了火,说要严查到底。”
“那正好,我把这个交上去,双管齐下。”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我打听到,郑董查的不只是经济问题。他还在查卢耀华的作风问题,好像是因为……上面有人举报。”
举报?
我愣住了:“谁举报的?”
唐梓涵看着我,没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进公司的时候,卢耀华也骚扰过我。”她平静地说,“就一次,但我记到现在。”
她说得很平淡,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情绪,那种痛,跟我的一样。
“那次之后,我就一直在收集他的证据。我本来想着,等到有足够证据那天,我就捅上去,让他吃牢饭。”
“但后来你来了,他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你身上。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把你的事也写进了举报材料,匿名的,发到了郑董的邮箱。然后我找到苏立辉,让他帮忙在公司内部制造一点‘风声’,让卢耀华以为郑董已经在查他了。”
“他慌了,他越慌就越容易出错。他那段时间拼命找你的麻烦,其实就是想把水搅浑。”
“可你没上钩。你比他聪明。”
我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我以为自己一个人在战斗,其实有人一直在暗处帮我。
“梓涵……”
“别感动,”她摆了摆手,“我也不是为了你才做的。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李姐,还有那些不敢出声的女人。”
我走过去,抱了她一下。
那只胖橘猫被惊动了,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周一上午,我带着所有的证据,走进了郑德顺的办公室。
他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我坐下,把手机放在他面前。
“郑董,我有件关于卢耀华总监的事要向您反映。”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看我的手机屏幕。
那是一段录音,开头是那天晚上在楼道里的对话。
录音播完,办公室里很安静。
郑德顺沉默了一会儿,关掉了录音,抬头看我:“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我把那份存满录音、截图、邮件和证人证词的加密文件夹打开,一个一个展示给他看。
他看得很仔细,表情越来越严肃。
看完最后一个文件,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你知道我查他多久了吗?”
“半年?”我试探着问。
“三个月。”他转过身来,“我没想到,你比我查到的还多。”
“那我这些东西,够定罪吗?”
“够。”郑德顺走回桌边,坐下,“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查他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如实说了:“我同事唐梓涵跟我说的。”
“唐梓涵?”
“还有行政部的苏立辉。”
他听了,没说话,半晌后笑了。
“好,很好。我手底下的人,果然有两下子。”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叫卢耀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
08
卢耀华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贯的笑容。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郑董,您找我?”
“坐。”郑德顺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卢耀华坐下了,依然保持着那种从容的姿态。他甚至还冲我点了个头:“小郭也在啊,正好,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郑德顺站起身,从他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到电脑上。
“卢耀华,我给你听个东西。”
他按下了播放键。
那段深夜楼道里的录音,一字一句地在办公室里扩散开来。
“项目奖金预支,五万块。你拿着。”
“你别闹了,你爸那个病,五万块够吗?不够我还能想办法。”
录音播完,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卢耀华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的目光从郑德顺脸上移到我脸上,那目光里的恶毒,像是在说:你竟然敢。
“怎么,没话说了?”郑德顺问他。
“郑董,那个,那个是一场误会……”他总算挤出话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给她一点奖金,当时喝了点酒,说话可能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说得太随意了。”
“随意?”郑德顺把那枚U盘拔出来,握在手里,“你说这话的时候,是半夜十二点,在她家的楼道里。这叫随意?”
卢耀华彻底慌了。
“郑董,我承认我是有错,但也就这一件事,我……”
“就这一件事?”郑德顺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子文件,“那我再给你看点东西。”
他扔到卢耀华面前。
那是一沓报销单据的复印件,上面布满了红笔标注的疑点。金额、时间、项目,每一处都有问题。
“这笔,两万三的住宿费,你去的是郊区快捷酒店,不是五星级酒店吧?这笔,三万八的交通费,你坐的是商务舱,怎么报的是头等舱的钱?”
卢耀华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还有这笔,”郑德顺指着另一张单子,“你带着你老婆去海南过年,机票住宿全部报销到公司账上,对吧?”
卢耀华的脸色变成了灰色。
“郑董,那些钱我……”
“我不是来问你的,”郑德顺说,“我是来告诉你,你的事,我已经查了三个月了。经济问题、作风问题,一项都不少。”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郑德顺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自己写辞职信,主动赔偿公司的损失,我可以不追究法律上的责任。第二,我报警,把所有的证据交到公安机关,你跟法院说去吧。”
卢耀华张口结舌,脸色灰白。
郑德顺看了我一眼,对我说:“你先出去吧。”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卢耀华。
他低着头,肩背塌着,头上的发胶在灯光下反着光,像是瞬间老了很多。
我走出了办公室。
09
卢耀华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当天下午就收拾了东西,连一句告别都没说。
公司在内部发布了一个公告,说他“因个人原因”离职。但公司里的风言风语,谁也拦不住。
有人说他是经济问题被开除的,有人说他在外面惹了官司,还有人说他家里的老婆也要跟他离婚。
但没有人知道他骚扰过谁。
这件事,郑德顺处理得很低调。他没有公开这件事,但私下里,他让唐梓涵找过几次李洁琼,请她回来上班。
李洁琼拒绝了。
她来公司办离职手续的时候,在公司楼下等我。
她说:“小郭,我不回来了。那个地方,我走进去就觉得胸闷。”
我说:“我理解。”
“郑董是个好人,”她笑了笑,“但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新工作挺好的,虽然钱少点,但起码没人骚扰我。”
我送她上了出租车,看着她远去。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医院。
我爸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恢复得还行。我妈瘦了很多,但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她看见我进来,笑着说:“闺女,你爸说想吃红烧肉,我明天给他做。”
我点点头,坐到我爸床边。
“闺女,”我爸握住我的手,“你辛苦了。”
我摇摇头,喉咙有点堵。
“爸,不辛苦。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睛有点泛红,但也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进厨房去热汤,我跟了进去。
“妈,我有话跟你说。”
她转过身,看着我:“什么话?”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辞职了。”
她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原来的领导,他一直在骚扰我。”
我说出来了。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浑身都在发抖。但我真的把这句话说出去了,像是堵在胸口两年多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妈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他……他骚扰你?”
我点了点头,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简单告诉了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
她听完后,身子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
“妈,我没事。他已经离职了,公司给了我一个升职加薪的机会,我主动拒绝了,也提了离职。”
“我打算换个环境。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妈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闺女,对不起。妈之前一直劝你忍着,是妈不知道……”
“妈,不怪你。”
“是妈错了,”她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妈错了。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我忍了,就再也没有爬起来过。我不该让你也忍。”
我们两个人在厨房里抱头痛哭起来。
我爸在病房里听见了声音,喊了一句:“你们娘俩咋啦?”
我妈抹了把泪,冲外面喊:“没事,切辣椒辣的!”
10
一个月后,我办完了辞职手续。
走的那天,唐梓涵请我吃了顿饭,还是那家湘菜馆。她摆了一桌子菜,说是给我践行。
“你真舍得?”她问我,“把你干了四年的地方就这么撇下了?”
“不是撇下,”我说,“是想换个活法。”
“我下个月也要走了。”唐梓涵往嘴里塞了一块腊肉,“公司出了一套反骚扰制度,郑董让我做宣讲培训,算是半个官。但我还是想辞职,去开个工作室。”
“什么工作室?”
“教画画。”她笑了笑,“我小时候学过几年国画,后来半路放弃了,现在想捡起来。你要是没地方去,来给我打工也行。”
我笑了:“你还真会找廉价劳动力。”
“开玩笑的,”她摆摆手,“你都混成郑董面前的红人了,怎么可能去我那破工作室。”
“不去了,”我说,“我找到工作了。”
“哪儿?”
“一家公益组织,帮妇女维权的。工资不高,但是我想做。”
唐梓涵愣了一下,然后竖了个大拇指:“牛。”
那天我们从下午吃到天黑。
出饭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初冬的风有点凉,路上人不多,路灯黄蒙蒙的,照出一地树影。
唐梓涵拍了我一下:“你后不后悔?”
我看着她:“什么后不后悔?”
“当初那个晚上,如果你没挂他电话,也许……”
“没有也许。”我打断她,“我挂他电话的时候,从没后悔过。”
她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是低着头走路,现在你抬头看天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冬天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明灭不定,却固执地亮着。
不远处,有个小女孩在路灯下跟奶奶学走路,晃晃悠悠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认真。
我忽然想起了我爸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不怕摔,怕的是摔倒了就坐那儿不爬起来了。
我蹲了两年的坑,总算爬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窗台上,暖洋洋的。
这一天,我要去新公司报到。
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黑眼圈淡了一些,眼神也不像以前那么躲闪了。
我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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