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势提及你的收入或将大幅上涨......

配乐 / Ezio Bosso - Rain, in Your Black Eyes

声音导演 / 袁方正

读睡朗读频道

为死去的朋友占星，在本该悲伤的时候采取一种幽默甚至荒诞的方式来应对，这种奇异的错位实则加深了对朋友更为深切的怀念。一首别出心裁，别开生面的悼亡之作。

报纸上那些本该充满可能性的星象预言——浪漫、事业、财运、人际——被一字一句读给一个已经永远缺席的人听。每一个“你不会”“你不再需要”“这与你无关”，都像一记温柔的锤击——当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所有的星象都失去了效力；而一首诗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让这种失效变成了一种深情的陪伴。

占星术本是写给活人的指南——告诉你今天该注意什么、抓住什么、避开什么。可当这些建议被逐一念给逝者，它们的意义就发生了彻底的翻转。“今天你不会邂逅狂热的浪漫”——浪漫本就不属于死亡；“不必为学业前程而劳心”“你无需谨小慎微”——学业和谨慎的意义也一并随生命消逝。这些句子读起来像否定的宣告，本质上却是一种反向的抚慰：你已脱离所有尘世的纷扰。

诗中最动人的力量，恰恰来自这种对“无用之物”的执着。明知对方早已不在，却依然每天读报、看运势、记住“你得收入或将大幅上涨”——这些行为毫无实用价值，却构成了悼亡者全部的日常仪式。柯林斯写得极其克制，没有直白地呼喊思念，他只是让“我”在每一个早晨重复一个荒诞的动作。而正是这种重复，让我们看见了思念的质地：它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爆发，而是像潮汐一样每天准时涨落，嵌进生活的缝隙里——比分栏、天气预报、坏消息，和你的运势并列在一起，这一天才能算完整。

诗的中段，有一段关于双鱼座的描写格外耐人寻味。“收入大幅增长”这个运势，更适用于“尚在人世的双鱼座——他们仍在生命长河里沉浮游弋，或静栖在垂枝荫凉下的一池静水之中”。活着的双鱼座在水中游动，死去的那个却已经不在此列。这是全诗第一次直接点出生与死的界限，但它没有用任何沉重的字眼，只用一个延续的意象（游鱼）和一个终止的状态（不再游弋），轻描淡写地画出了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我尤其喜欢静栖在池水中这个画面——那几乎是活着本身的写照：不完全沉没，也不完全飞升，只是在某片荫凉下暂驻。而逝者，已经离开了这片水域。

到了诗的结尾，意象骤然升华。诗人骑上铜色自行车，沿着海湾骑行，继续活着，继续拥有星期二要干完的那么多事——而逝者躺在蓝色西装里，“双手交叠在胸前，像一只鸟儿收拢的翅膀”。此前所有日常的、琐碎的、甚至带点调侃的叙述，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一种庄严的静谧。更震撼的是随后那句：那只鸟的迁徙“不向南，也不向北”，而是“从大地之上笔直飞升，刺穿那浩瀚的黄道十二宫”。黄道十二宫——正是占星术的根基，是那些运势预言所赖以存在的圆形坐标系。逝者的灵魂超越了它，不再被星辰的运转所牵引，不再被任何星座的预言所框定。这是一条垂直的、向上的迁徙，从尘世直抵某种超越星象的存在。至此，前面所有的“你不会”“你不必”“这与你无关”都获得了新的意义：那不是剥夺，而是解放。逝者并不是被运势抛弃，而是挣脱了运势所代表的一切世俗束缚。

但诗人并没有站在这种超越的高度上俯瞰尘世。他选择合上报纸，穿上昨天的衣服（那件衣服昨天还见证了“你的收入或将大幅增长”），骑上自行车，继续过着有浪漫、有目标、有工作烦恼、有“星期二要干很多事”的普通人生。整首诗之所以让人久久不能平复，正是因为它让我们同时感受到了这两极——星象的虚空与人间仪式的意义，超越的宁静与尘世的琐碎——并且告诉我们，这两者可以共存于一个早晨、一首诗里。

我们从这首诗的反向勾勒中，获得了对这样一位朋友的粗略印象：他常常为职场上的人际关系烦心，做事比较被动，很难以积极的态度面对每天所要发生的事情，但又渴望聚会，渴望邂逅浪漫的爱情；为人比较孤僻，不愿意旅行，也不善于交友，总是纠结，总是替别人着想，内耗；他可能是一个混迹职场的诗人、写作者或者艺术家，总是因为要应付一些从未真正负责的工作，而消耗掉自己想要搞创作的热情......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双鱼座。

占星术给不了逝者任何东西，但它给了生者一种继续对话的方式。每天看运势，就像是还在替对方活着，替对方关注那些对方已不再需要关注的琐事。而那个“刺穿黄道”的意象，则是诗人为这份思念找到的最终出口——思念本身，也许就是我们刺穿星象、超越命运的唯一方式。

荐诗 / 流马 关注

诗人、小说家，读睡主理人

著有诗集《日光暴涨》《夜晚怀疑我》

小说集《乌云来客》《幽暗的森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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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 趴 来 了

第4906夜

守夜人 / 流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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