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攀峰
远赴马来西亚打工的第五年,赤道灼热的烈日,把顾云卿的皮肤烤成一层厚重暗沉的古铜色。
被炙烤的不只是皮囊,还有人心。
常年漂泊异乡,日复一日枯燥重复的流水线生活,磨空了他所有的热忱。隔着茫茫海洋与遥遥时差,他和留守故土的妻子廖菲亚,渐渐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越洋电话接通的瞬间,永远是家里嘈杂的电视声,夹杂着孩子稚嫩的叹息。廖菲亚的话语,和她的性子一样,平淡、简短,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
“知道了。”
“钱收到了。”
“孩子一切都好。”
三言两语,草草收尾。
没有寒暄,没有牵挂,没有絮絮叨叨的家常。
顾云卿深陷在这种死寂的婚姻里,倍感窒息。他厌倦了这份一成不变的平淡,厌倦了隔着山海的冷清,更厌倦了这潭毫无波澜、一眼望到头的死水生活。
直到陈秀英的出现,打破了他枯燥乏味的异乡岁月。
陈秀英是工厂的华人会计,三十出头,温柔温婉。丈夫早逝,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她眉眼间萦绕的淡淡哀愁,温柔又细腻,是顾云卿在粗粝的生活、寡言的妻子身上,从未见过的风情。
两人从工作对账慢慢熟识,从客气疏离走到无话不谈。
在举目无亲、孤独难熬的异国他乡,温柔体贴的陈秀英,成了顾云卿自以为的灵魂知音。她懂他的疲惫,听他的抱怨,包容他的情绪,给了他婚姻里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慰藉。
那场南洋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办公室外,棕榈树在狂风骤雨中肆意摇曳,雨幕滔天,隔绝了尘世喧嚣。静谧的方寸空间里,气氛暧昧滋生。
陈秀英望着窗外滂沱大雨,轻声开口,带着试探,也带着期许:“阿卿,以后你若是回中国,会带上我吗?”
一句温柔问询,瞬间满足了顾云卿所有的虚荣心。
他心里并无笃定的答案,却被突如其来的暧昧冲昏头脑,像野草般疯长的优越感,让他脱口而出,语气轻佻又笃定:“会,我一定会带你走。”
那一刻,他飘飘然,自以为挣脱了枯燥婚姻的桎梏,活成了掌控人生的英雄。
被新鲜感冲昏头脑的顾云卿,迫不及待想要斩断过往。几天后,他主动拨通了国内的电话,打算给廖菲亚一个干脆利落的结局。
“菲亚,我们性格不合,在一起没有一点快乐,离婚吧。”
他预想过哭闹、争执、谩骂,甚至是卑微的哀求。
唯独没有预想过,电话那头死寂般的平静。
几秒沉默过后,廖菲亚的声音清冷淡漠,不带一丝波澜:“想离婚,你就回来离。”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顾云卿蓄力已久的决绝,瞬间扑空。像一拳狠狠打在绵软的棉花上,心里空荡荡的,莫名发慌。
三个月后,顾云卿休假归国。
满心洒脱的他,没有踏回家门半步,直奔民政局。
廖菲亚早已等候在那里,身侧站着身形魁梧的表哥,眉眼凌厉,显然是专程为她撑腰而来。
顾云卿一身崭新的名牌穿搭,球鞋锃亮,意气风发。表哥冷眼瞥着他,一声冷哼,藏尽鄙夷与不满。
顾云卿摁灭烟头,故作洒脱:“直接谈吧,离了,大家各自自在。”
廖菲亚沉默不语,从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他面前。
照片拍摄于马来西亚厂区,画面清晰刺眼。照片里的顾云卿搂抱着陈秀英,眉眼温柔,笑意泛滥,缱绻又亲昵。
顾云卿脸色瞬间惨白,指尖发抖,半截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他慌忙伸手想要抢夺,却被廖菲亚一把按住。
她力道沉稳,眼神冷静,字字诛心:“顾云卿,你以为你藏得天衣无缝?”
“我不仅知道陈秀英,还知道她比你大两岁,无依无靠,没有孩子。你以为你遇到了灵魂知音,动了真心,殊不知,你从头到尾,只是她安稳度日的一张长期饭票。”
顾云卿张口结舌,喉咙干涩发紧,像一尾缺氧濒死的鱼,半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良久,他才狼狈地低下头颅。
“离婚可以。”廖菲亚收起照片,语气不疾不徐,冷静得近乎残酷,“房子归孩子。你这些年往家里寄的钱,一半留存作为孩子抚养费。往后你厂里的年底分红,必须直接打到我的账户。”
“你若是不肯答应,我就拿着这张照片,去你工厂闹,去你那位温柔知音面前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婚内出轨的丑态。”
这一刻,顾云卿彻底蔫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猎人,周旋于婚姻与暧昧之间,游刃有余。到头来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别人眼中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颤抖着手,一笔一画签下离婚协议。
走出民政局时,刺眼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得他狼狈不堪。廖菲亚攥紧手续,步履坚定,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彻底斩断了多年的夫妻情分。
顾云卿心底翻涌着无尽的空虚。
他自以为甩掉了平淡无趣的包袱,挣脱了婚姻的枷锁,实则被连根拔起,弄丢了自己安稳的归宿。他心头涌起一丝戾气,想要上前争执动手,可看着身侧高大威严的表哥,心底的胆怯瞬间压制了所有冲动。
终究,他只能狼狈退缩。
匆匆重返马来西亚,顾云卿满心雀跃,迫不及待想要奔赴自己的“真爱”。
他想告诉陈秀英,自己终于自由了,往后余生,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相守相伴。
可抵达女工宿舍,只剩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人去楼空。
工友告知他,陈秀英早在十天前就办理了辞职,远赴新加坡投奔亲戚,早已悄然离开。
只留给了他一张潦草的地址纸条。
顾云卿捏着单薄的纸条,伫立在南洋燥热的街头,热风拂面,却凉透了五脏六腑。
他慌忙拨通号码,听筒里只剩冰冷陌生的提示音,再也无人应答。
彼时的新加坡,一间普通的华人餐馆里,陈秀英早已安稳落脚。
闲暇之时,她偶尔会想起顾云卿。想起他自以为深情的模样,想起他脱口而出的廉价承诺,想起他天真愚蠢的执念。
透过油腻透亮的玻璃窗,望着自己的倒影,她轻声自语,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通透:“顾云卿,你总以为自己在玩弄人心、掌控欲望。到最后你才知道,你连你自己,都算计不过。”
这场荒唐的闹剧落幕,只剩顾云卿一人,困在原地,一无所有。
往后的岁月,他依旧留在马来西亚务工,依旧年年独自返乡。
只是曾经那个灯火温暖、有人等候的家,彻底没了。
再也没有人盼他归期,没有人等他团圆,没有人替他守着故土的烟火人间。
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漂泊在异国的风里,前无归途,后无港湾。
多年之后,顾云卿终于幡然醒悟。
南洋的热风浩荡千里,终究吹不散故土的根。
他弄丢了那个踏实顾家、默默陪他吃苦的原配妻子,也没能留住那个温柔假意、满心算计的红颜知己。
欲望作赌,人心为棋。
这场荒唐的情爱棋局里,他机关算尽,贪念泛滥,最终,输得一败涂地,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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