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里的绿色风暴：还记得忍者神龟吗？

一、四只乌龟的诞生

1987年12月14日，美国电视台播了一部五集迷你动画。没人料到，四个住在纽约下水道里、爱吃披萨、会忍术的变种乌龟，会在接下来十年里席卷全球。

这就是《忍者神龟》——从1987播到1996年，十季，193集。但它的起点，比动画要暗黑得多。原作是凯文·伊斯特曼和彼得·莱尔德1984年创作的黑白漫画，俩人凑了2000美元自费印刷了3000册，结果一个月就卖光了。原作漫画画风冷峻、暴烈，纽约的街头充满血和污垢，乌龟们杀伐果断，和后来电视里那个嘻嘻哈哈的版本判若两个物种。

动画几乎是把原作“魔改”了。编剧大卫·怀斯（也是84版《变形金刚》的编剧）给乌龟们安上了鲜明的性格，加入了披萨、口头禅“Cowabunga”，整体调性改成了喜剧加合家欢。正是这一改，让忍者神龟从小众漫画跳进了全球流行文化的池塘——溅起的水花，到今天都没散。

四只乌龟，用意大利文艺复兴大师命名，各自戴不同颜色的眼罩：

莱昂纳多（Leonardo）：蓝眼罩，双刀，沉稳的领袖，永远在收拾三个不靠谱兄弟的烂摊子。

拉斐尔（Raphael）：红眼罩，双叉（Sai），脾气火爆，毒舌担当，但其实内心比谁都软。

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橙眼罩，双截棍，派对狂魔，永远在找乐子，口头禅是“Cowabunga！”。

多纳泰罗（Donatello）：紫眼罩，长棍，技术宅，团队里最聪明的发明家。

师父斯普林特（Splinter）是一只变种老鼠，前世是日本忍者滨户良，被仇敌奥克斯·萨奇陷害后流亡纽约下水道。而萨奇就是大反派史莱德（Shredder），他和来自X维度的大脑怪物朗格（Krang）联手，手下还带着猪面人比博和犀牛人罗斯泰迪两个笨蛋，一次又一次策划征服世界，然后一次又一次被四只乌龟打回原形。第六频道那位红发女记者艾普尔·奥尼尔（April O'Neil），则是连接人类世界和下水道的桥梁——也是动画史上被绑架次数最多的记者，没有之一。

图/官方海报

二、我的童年，是从“爱因斯坦”开始的

我看到这部动画的时候，已经到了能跟邻居小伙伴争遥控器的年纪。每天傍晚，准时守候。那首魔性的片头曲一响——“Teenage Mutant Ninja Turtles! Heroes in a half-shell, Turtle Power!”——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屁股再离不开板凳。

原作里，莱昂纳多（Leonardo）和多纳泰罗（Donatello）都是文艺复兴艺术家，到了广州电视台的译制版里，一个成了画家，一个成了物理学家。后来我才知道，是译者觉得多纳泰罗爱搞发明、像科学家，所以直接塞了个“爱因斯坦”的名字进来。逻辑很直给，效果却很爆炸。

我小时候也一直叫他“爱因斯坦”，叫得理直气壮，直到今天打字时还会习惯性地敲出“爱因斯坦”而不是“多纳泰罗”。这个翻译错误，反而成了我最独特的记忆坐标。

另外三只的名字，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直接保留，莱昂纳多被翻译成了更广为人知的“达芬奇”。这个混搭命名法，大概是中国引进版独有的“魔幻现实主义”吧。

另一个一直让我奇怪的点，就是他们的下水道为什么那么大？我所居住的小镇，90年代下水道都是“稀罕物”，污水更多是直接倒在外面。偶尔能见到下水道，也是不大的，我完全想象不出动画里的那种能跑能跳甚至能住的“巨型”下水道。

三、有人爱它，有人骂它

87版动画的优缺点同样明显。

优点显而易见：四只乌龟外貌几乎一样，但性格大到闭着眼都能分清谁在说话。莱昂纳多的正经、拉斐尔的暴躁、米开朗基罗的脱线、多纳泰罗的呆萌，构成了完美的喜剧组合。每一集独立成篇，节奏快，笑点密，反派蠢得可爱。对80后、90后来说，它就是放学后最好的奖励。

但批评声也没停过。最不满的恰恰是原作者本人。彼得·莱尔德和凯文·伊斯特曼都公开表达过失望，认为动画把原作黑暗、严肃的基调彻底抛弃了，过度儿童化、喜剧化，甚至为了卖玩具不断塞入原创角色和剧情——活生生把一部地下漫画变成了半小时长的玩具广告。

此外，动画本身的制作也很粗糙。由于播出周期长达十年、产量巨大，作画崩坏、配音错位、剧情连续性矛盾比比皆是。同一场景里乌龟的眼罩颜色画错、武器突然变样，都是家常便饭。

有意思的是，这些粗糙反而成了它的一部分。我们记住的不是崩坏的画面，而是那种粗糙里透出的生命力——就像下水道本身一样，不精致，但真实。

图/官方剧照

四、那些藏在井盖下的幕后秘密

配音选角靠抛硬币

莱昂纳多的配音卡姆·克拉克回忆，当年他和汤森·科尔曼一起试镜，导演让他们各配一个角色试一遍，再交换角色试第二遍。结果第一遍配完，导演说：“不用换了，就这么定了。”卡姆配了莱昂纳多，汤森配了米开朗基罗——一个近乎随机的决定，成就了我们熟悉的声音。卡姆后来一直羡慕其他三个角色能尽情搞笑，试图把莱昂纳多也往喜剧方向演，被导演当场叫停：“莱昂纳多是领袖，不是小丑。”

一个人配了半部剧

汤森·科尔曼除了配米开朗基罗，还几乎包办了所有男性配角：鼠王、兔用心棒、第七季大部分集数的史莱德，甚至偶尔顶替朗格、伯恩老板和弗农。如果你听到一个不认识的男性声音，大概率是他。

主题歌作者后来写了《生活大爆炸》

87版片头曲由查克·洛尔和丹尼斯·布朗创作——没错，就是后来创作了《好汉两个半》《生活大爆炸》《极品老妈》的那个查克·洛尔。谁能想到，TBBT那首魔性主题曲的作者，早年是从忍者神龟出道的？

欧洲版叫“英雄神龟”，双截棍被删

在英国、爱尔兰、德国、瑞典等欧洲国家，“Ninja”被认为带有暴力暗示，片名被和谐为《Teenage Mutant Hero Turtles》。更离谱的是，米开朗基罗的双截棍在很多镜头里被直接编辑掉了，因为英国当时认为双截棍是攻击性武器——可怜的米开朗基罗，在欧洲版里经常空手比划。

中国引进：一次“撂摊儿”的偶遇

1990年11月，第三届上海国际电视节上，美国西屋广播公司的代理商租了个不起眼的摊位，摆着《忍者神龟》样片。时任广州电视台总编室副主任的白嘉荟路过，一眼被吸引。讨价还价后，以2000美元一集、总价12万美元的价格，引进了60集（原片共193集）。

1990年12月6日晚6点半，《忍者神龟》在广州电视台首播——绿色风暴正式登陆中国大陆。此后全国多家电视台跟进，动画和电影前后引进超过8次。1993年，辽宁人民艺术剧院联合深圳电视台又引进了37集，命名为《新忍者神龟》，这版配音是现在网上能找到的最经典版本。而最早的广州台配音版，如今几乎绝迹。

披萨不是随便加的

原作漫画里，乌龟们并没有特别爱吃披萨。是编剧大卫·怀斯为了让角色更贴近美国青少年文化，特意加入了披萨设定。没想到这个设定如此成功，后来所有版本的忍者神龟都离不开披萨，披萨甚至成了这个IP的标志性符号——一个编剧的随手一笔，成了文化基因。

五、那些没能圆满的遗憾

193集只看了60集

中国大陆最早只引进了60集。对大多数中国观众来说，故事永远停在了某个中间点——史莱德还在作恶，朗格还在骂街，乌龟们还在吃披萨，剩下的133集，大多数人直到多年后通过网络才补完，甚至至今没看过。那种“童年未完待续”的感觉，是一种独特的遗憾。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故事在某一集就“完结”了，后来才知道，真相是——我们根本没看到结局。很多年后我试着去补后面的剧集，发现反而没有了小时候那种期待感。原来，童年最重要的不是故事的结局，而是你每天六点半坐在电视机前的那份仪式感。

最早的配音版消失了

广州台1990年的最初配音版，是很多人记忆里的“正版”声音。但由于年代久远、介质损坏，这一版网上几乎找不到了。现在流传最广的是辽艺1993年版，翻译和配音风格都有差异。对老观众来说，想找回童年那个声音，成了一种奢望。

小时候，紫眼罩乌龟叫“爱因斯坦”，红眼罩的叫“拉斐尔”，蓝眼罩的叫“达芬奇”——这些名字是广州台给的，也是我们的童年给我们的。辽艺版换了译法，但我的肌肉记忆改不过来了。

后期质量断崖式下滑

87版前几季质量相当高，但到了第八季以后，为了配合玩具线，剧情越来越随意，角色越来越多，逻辑越来越崩。第十季只有短短8集，仓促收尾。很多老粉丝认为，这部动画本可以有一个更体面的结局。

那些买不到的玩具

90年代的中国，正版Playmates忍者神龟玩具是奢侈品。大多数孩子拥有的是校门口小摊上的“国产老D”——盗版软胶人偶，颜色不准，武器缺失，但依然视若珍宝。那些缠着家长买玩具的下午，那些因为没买到某只乌龟而失落的傍晚，成了一代人共同的遗憾。

我还记得，我拥有的第一只神龟是红色眼罩的拉斐尔，好像是在学校门口的小卖店买的吧？他是我当时最珍视的“队友”。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把他摆在枕头边，觉得他能保护我。多年以后早已不记得放在了哪个角落，但我至今都还记得他——比任何正版都珍贵，因为他是独属于我的。

图/官方剧照

六、写在最后

三十多年过去了，纽约的下水道还在，披萨还在，那四只绿色的少年乌龟也还在各种重启版本里继续冒险。新版的画质更精良，打斗更流畅，剧情更深邃——但我偶尔还是会怀念87版那种粗糙的、笨拙的、甚至有点崩坏的质感。

因为那才是我们的版本。

真正的忍者神龟，永远停留在儿时的那个傍晚——片头曲响起，四个影子从井盖下跃出，大喊一声“Cowabunga！”，然后世界就变成了绿色的。

那是我们的童年，也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简单快乐的时代。

像素旧时光，陪你拾起每一粒被遗忘的闪亮像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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