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许登彦 /山河辞

怀念的风，一路穿过辽阔的中原

在河洛大地，与翻滚的千里麦浪重逢

正是小满节气，进入蜡熟期的麦穗

麦芒如针，黄皮肤孩子的筋骨日渐

强壮，撑起了一个失落王朝最后的尊严

巩义宋陵，3160亩小麦汹涌着金色的潮水

七帝八陵的1027件石像生，分布其间

彼此守望的目光，多了一份温柔与宽容

一个物质富庶的北宋，凝聚成大地的浮雕

曾目睹《清明上河图》里的繁华与兴盛

低垂的麦穗，大耳朵的石将军眼神清澈

望柱、武士、杖马、石龟……性情温顺

石人拱手还礼，它们谦卑的品性一脉相承

在收割机的轰鸣声中，人神获得了心灵的宁静

缄默不语，守护着地下的亡灵和每一个晨昏

落寞的眼神里，西天燃烧的火焰还未熄灭

石鞍和辔头，被缰绳勒出了历史的暗沉痕迹

包拯、寇准的笏板，风化成千疮百孔的宿命

而朝服上斑驳的衣褶，此刻起伏摇曳的麦穗

与北宋延宕多舛的命途和气数何其相似

麦田守望者

静默的石像生如棋子

坦然领受一个王朝为它们布设的棋局

门狮、训象、石虎、石羊等瑞兽萌态可鞠

与大地金色的收获保持着千年的微笑

为暗淡的《宋史》镀上了一抹温暖的亮色

穿秦晋大峡谷，未达孟门山

雷霆万钧的轰鸣声便排山倒海而来

想起那场刻骨铭心的战争，虽然

过去整整八十年了，现在依然听得见

华夏民族从心底发出的愤怒吼声

落差三十米，宽度五百余米的黄河水面

遇壶口陡然紧缩为二十至三十米的咽喉

压迫找到了咆哮的理由，砸开的花朵

多么美！势不可挡的磅礴力量一泻千里

人民必胜！正义必胜！和平必胜！

黄河壶口瀑布，斜织阳光雨

七色彩虹横呈于辽阔的天地间

最可爱的人重逢，泪眼执手相认

一张张清晰的脸庞在时光中凸显

奔流的血浆与汹涌的波涛一起律动

我来了，却只是后世的惊鸿一瞥

钱塘苏小小，在西泠桥独守了

西湖1500余年的时光和风月

孤绝凄美的爱情，如一阙桃红胭脂

渲染开来的小令，碎了一湖波光

南北朝的大家闺秀，家道中落

沦为歌姬,无情命运碾碎的花

从及笄之年到花季年华，短暂的

五载韶华昙花一现，犹如一颗

耀眼的流星，倏然划过璀璨的夜空

此时怀愁斜织江南，烟雨朦胧中

载着苏小小的油壁香车悠然现于西湖

她的一颦一笑，宛若晶莹的浪花朵朵

曲苑荷香长风十里，心莲绽放

娉娉袅袅，花枝缠绕的青春明媚了山水

郎骑青骢马，在相遇的那一刻起

两颗心在温柔的碰撞、融化、飞升

当朝宰相公子阮郁，冲破门第藩篱

西陵松柏下，见证了多少浓情的相爱时光

朱门森然，两人自此远隔千山万水

苦等无期，潮起潮落、春去春来

才子佳人的千年一叹，隐入平湖秋月

纨绔子弟鲜衣怒马踏破门槛，闭门不见

你独守青灯，深藏心香一瓣

红尘中的傲骨，俯视权贵的谄媚

鲍仁，落魄的穷书生在你最后的

生命中出现，你倾尽一生积蓄

资助其赴京赶考，高中后赶来

西泠桥见你，而你香消玉殒从此逝

桥已是断桥，血色残阳滞留哀思

奇女子，你的一生短暂而迸射出火光

白居易、李贺、李商隐、汤显祖

张岱、袁枚……为你写下诗文

乾隆皇帝下江南，路过杭州来看你

此刻西湖水光潋滟，是你盛开最美的花

遥远的金顶雪山，卷起千堆雪

白莲花粲然盛放，而更多的云朵

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上空聚集

一条随风摆动的柏油公路向着云层

深处延伸，如脐带连接着人间和远天

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轻风、雨滴与鹰啸

金箔朝霞，紧紧包裹着云中绿洲

遍植奇花异草，瑞兽长出了奇幻的翅膀

每一个生命之晨，哺养万物与众神

午后阳光雨，沿青云梯

拾级而上，生与死历经苦难的

征程重逢于彩虹桥，思念花开

布谷鸟低一声高一声的鸣叫，让这个

黄昏具有了起伏的呼吸，暮色四合

云中绿洲沉入黑暗大地，众生合一

流云飞渡，获得了某种神秘的符令

来自天外的远行者，迅速移动、集结

云中的城堡不断变形、膨胀，乌云

层层包裹着一颗愤怒的心，更远的

十万群山按兵不动，游兵散勇奉命赶来

恶之花，在失血的天空下肆意绽放

浑身痉挛的沙漠公路，孤悬于天地间

大地上的树木哦，伸出手臂抓住风中的挽留

游龙在震颤、蠕动，试图进入沙尘暴的中心

黑洞里翻滚的舌苔，吸取万物最后的精血

耀眼的金蛇，在黑暗的囚笼里游走

时而咆哮、挣扎，信子吞吐烈焰

银光乍泄，激战的刀剑劈开厚重的城墙

北极熊深陷断裂的冰层，被迫发出吼叫

鸦群，身披大氅的巫师占卜黑色的预言

鳞甲飞扬，困兽向着遥远的天际遁逃

瘫软的沙蟒气喘吁吁，横呈于苍茫大野

每一粒沙子万箭穿心，痛苦的呻吟

丝丝缕缕，云端诸神慈眉善目俯视众生

一只珠颈斑鸠声声鸣叫穿越血色黄昏

雄浑西部，荒原、沙漠、草甸、群山

河流……谛听神祗的天籁抚慰山川

生如巨镜，照见众生的生命过往与足迹

青云梯在上，通往天堂的超度之路不再遥远

仰望，鹰舒展着巨大的时光之翼

逡巡金顶雪山，林涛拍打的山谷

而更高的云端，居住着世代的祖先

风吹过大野，此刻显得宁静而安详

成吉思汗的上帝之鞭回响，灿如

星辰的地名,串联起古丝绸之路的文明

艾迪莱斯的花裙旋转着八月的阳光

冬不拉的琴声与淡蓝色的炊烟耳鬓厮磨

青纱帐，涌动着向日葵的黄金海岸

棉花摇响风铃，衣被天下的梦被云朵包裹

满山坡的大蓟、鸢尾、忍冬、野百合、菊苣

郁金香花开了，这是它们青春相聚的盛宴

雨后清新的草原，洁白的羊群与毡房

多么像深褐色泥土里冒出的大小蘑菇

十万蹄声如雨，猎猎长鬃仿佛巨翼拂过

马背上的西部遂急驰如飞，地平线随之倾斜

浪花翻卷，塔里木河与伊犁河深情遥望

塔克拉玛干沙漠，绿色的手臂紧紧环抱

我打马走过星星点灯的绿洲，巨画如歌

多少美丽动人的西部传说，在风中流传

七月流火，一条河流与马群的双向奔赴

清凉的慰藉，融化成了飞翔的动词

力量之花，激情浇灌着浪花与火焰的

突围之路，水与火摸到了彼此的影子

夏日的风在吹，昭苏大草原草浪翻滚

特克斯河，仔细濯洗着路途疲惫的心

一声凄厉的长啸，悬游天际的鹰发出昭示

哈萨克族牧马汉子释放闪电，鞭声击响

骝黑、枣红、黄骠、大青、五花

银鬃……急速移动的七彩祥云融入河流

西部的传说风起云涌，天马体内炽热的

血浆与喷溅的水珠，燃烧的花朵怒放

踏水而行的马群化身为灵动的鱼群

风拂动的长鬃，如背鳍划开浪波

精湿的绸缎，闪烁着奇幻的光芒

鱼群的快乐，来自近在眼前的自由

十万蹄声如鼓，天马群纵情驰骋

沿着特克斯河的尽头和云端

连接着天上人间，彩虹桥拱立

天地诸神宠爱的精灵众生仰望

（原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