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婆婆六十大寿,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的油香、糖醋鱼的酸甜,搅得人胃里发腻。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葱花。客厅里坐满了亲戚,小姑子穿着新买的真丝裙,金耳环晃得刺眼。
我刚把汤放下,就听见婆婆笑呵呵地对一桌人说:
"我们家阿强真是有福气,娶了个不用上班的媳妇,天天在家闲着,吃我儿子的、喝我儿子的,多舒坦呐。"
满桌子哄笑。我手里的汤勺"咣当"一声掉在了瓷盘上。
那一刻,我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
我叫秀兰,今年三十八。五年前,儿子壮壮刚出生那会儿,我还在县里的服装厂做会计,一个月四千五,不算多,但够花。婆婆从老家上来,住了不到三个月就嚷着腰疼腿疼,说带不动孩子。
阿强夹在中间为难,晚上搂着我说:"秀兰,要不你先辞了?孩子三岁上幼儿园你再去找工作,那时候我多挣点,咱俩一块儿撑这个家。"
我心一软,就把工作辞了。
那年壮壮一岁半。
谁知道这一辞,就辞出了五年。壮壮三岁那年,小叔子家又添了个闺女,婆婆一边倒地去帮小叔子带孩子,理由是"你们俩年轻,自己能行"。我想去找工作,可幼儿园三点半就放学,没人接,我只能继续耗着。
阿强每个月给我三千块生活费。
水电煤气、壮壮的奶粉尿不湿、买菜买米、人情往来,全在这三千里。我连买件七十块的T恤都得犹豫半天。化妆品?我抽屉里那瓶大宝SOD蜜,还是三年前买的。
阿强呢?换了新手机、新皮鞋,腕子上戴着小舅子送的卡西欧。他说男人在外面跑业务,不能太寒酸。
我没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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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婆婆寿宴上的那句话,像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我端着空汤碗回厨房,手在抖。小姑子跟进来,假惺惺地拍我肩膀:"嫂子,妈就那性子,你别往心里去。不过话说回来,你也确实……该出去找点事做了,老靠我哥养着,也不是个事儿。"
我"嗯"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回到客厅,阿强正跟他表哥碰杯,脸喝得通红。我走过去,轻声说:"阿强,妈刚才那话……"
他眼皮都没抬:"我妈喝多了,你一个当媳妇的,跟老人计较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回家,壮壮在后座睡着了。车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响。我盯着窗外飞过的路灯,一盏一盏,像是把我这五年都照了个遍。
我突然问他:"阿强,你觉得我这五年,是闲着的吗?"
他愣了一下,打着哈欠说:"不闲着能咋的?谁家媳妇不带孩子?我妈也是开玩笑,你至于吗?"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碎了。
我没哭,也没闹。
第二天一早,我把壮壮送去幼儿园,回来翻出了五年前的会计证,又打开手机,开始一个一个地投简历。我跟自己说,秀兰啊秀兰,你不能再这么糊涂下去了。
一个礼拜后,县里一家建材公司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去面试。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听我说完情况,叹了口气:"秀兰,我比你大两岁,我懂你。明天就来上班吧,三千八,包午饭。"
我从公司出来,站在大马路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晚上我跟阿强摊牌,说我找到工作了,下周一上班,壮壮放学让他妈过来接一下,或者我们请个钟点工。
阿强把筷子一摔:"你跟我闹什么脾气?三千块不够花你说啊,我再给你加五百!家里这摊子事儿谁管?"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阿强,我不是要钱。我是要个人样。"
"什么人样?你现在不是人?"
"在你妈眼里,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吃白饭的。"我顿了顿,"我们离婚吧。"
他不信,以为我吓他。
可我是认真的。
后来折腾了小半年,离婚手续才办下来。壮壮归我,他每月付一千五抚养费。房子是婚前他爸妈买的,我没争,净身出户。
周姐听说后,把她闲置的一套小两居便宜租给了我,一个月只收六百。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壮壮拽着我的衣角问:"妈妈,咱们以后就住这儿啦?"
我蹲下来,把他乱糟糟的头发理顺:"对,咱娘俩,以后好好过日子。"
新房子不大,五十多平,可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能洒满整个客厅。我在阳台上种了两盆薄荷,一盆栀子,风一吹,满屋子都是香的。
有时候夜里我也会想,要是当初没辞职,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出?
可转念又想,人这一辈子,有些路是非走不可的。被人当众羞辱过一回,才知道自己的尊严,比那三千块钱,值钱多了。
女人啊,别人给的饭,吃着永远不香。自己挣的,哪怕是稀粥咸菜,咽下去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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