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水与火的云南

01

一滴水流过丽江，已经家喻户晓。

在海拔2000多米的高原，你会发现，丽江也有一副水做的骨肉。

玉龙雪山的冠冕上覆盖的皑皑，是沉睡的水的精灵。被一缕光轻轻一吻，宛转醒来，恢复了轻灵滑润的身姿，从山头滑落、跳宕而下。

它一路呼朋引伴，汇聚在一起，声势越来越大，吆喝着向山下的坝子奔去。

它们或许不知道往哪里去，但一路的叮叮咚咚，或淙淙潺潺，已是在书写丽江的风韵了。

它们注满了沟渠、汇入了水库。在丽江，水库也叫海，文笔海、中济海、文海，不大的丽江坝子，它们星罗棋布，一下子就有了水何澹澹和波光云影的气势。

它们流过了花，好像蘸上彩墨，流光溢彩，照得人的眼眸发亮；它们流过了树，好像拍手喊号子，树们枝叶舒张，或挺拔或柔媚，精神头十足；它们流过了草，也丝毫不潦草，像梳篦，像熨斗，梳理得服帖又清爽。它们还流过胖嘟嘟的多肉，可像是丽江宠爱的幺儿，憨态可掬着。

它们其实无处不在，在水草上，在檐头，在鸟的鸣啭里，在云彩的变幻中，在禅寺的暮鼓晨钟里，在纳西古乐的铙钹声声里。

它也在风中飘着的扎染的布上，在纳西人新酿出的酒花中，在姑娘裙摆旋舞出的涡中，在来到这里的人懂了这些，嘴角不由自主弯出的弧里。

甚至“丽江”这两个字，都是最短的关于水的诗。

02

至于火，那是另一个云南，和丽江。

第一缕晨光倾泻下来，最先抵达的是玉龙雪山，像披散了无数的金缕玉衣。这是游客追捧的“日照金山”。

它其实是天的火，用我们学生的话说，像一个打火机，把雪山点燃了。

然后，这把火蔓延到山腰，漫过沟沟坎坎、点燃百万年的荒原，再到千山万壑、千枝万叶、千牛万羊和千屋万瓦。

这场天火的传递仪式，已经绵延了千年万年，传进了千门万户。

晒太阳，丽江人说是烤太阳。他们白天烤太阳，晚上烤火，一年四季都是如此。

太阳就是火，白天执勤，柴火也是火，晚上守夜。昼夜赓续，生生不息。

在纳西人家，火塘是家里最重要的地方，与每个人的一生紧紧缠绕。出生的时候，在火塘边，家族亲友围炉庆祝；过生日、结婚的时候，围着火塘载歌载舞；去世了，亲友长幼也在火塘边送他最后一程。

因为他们相信，火是光，是能量，也是生生不息的根脉。

我在丽江的好朋友、42岁的纳西族青年和强龙，就是在火塘边听着爷爷讲故事长大的。他印象最深的是，爷爷特别好客，朋友多，大家就围坐在火塘边，煨煨茶，聊聊天，喝着自己酿的一点小酒，一晚上围着火炉，都不愿意回去。

爷爷活了87岁，无病而终，最后一晚是在和强龙的怀里走的。他走了以后，强龙在屋子里改造了两个灶膛，就是为了朋友来的时候，可以烤烤火、煨煨茶。

而这个灶膛身底下，就是爷爷当年亲手为他砌的灶。他守着这个灶膛，就像守着爷爷一样。灶膛还在，火还在，爷爷好像就还在。

03

那么，多水的丽江，多植物的丽江，森林覆盖葱葱郁郁的云南，为什么还有个火把节呢？

火把节一般在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日前后举行。也正值云南雨季。水火不是相克吗？

要了解一下，这个火把节，又称星回节、点火节，是‌彝族、白族、纳西族等西南少数民族共同的节日。

火把节历史悠久，南诏第七代王寻阁劝作的《星回节》五言诗即有“避风鄯善台……感极星回节”的诗文，《云南图经志书》描写火把节“满天星斗下人间”。

自古以来，很多民族都相信万物有灵，崇拜自然，比如崇拜天、地、山、石、火等。火在各民族信仰中地位尤高，代表着光明、温暖和阳性，是创造一切的、需要敬畏的。

恩格斯说：“摩擦生火第一次使人支配了一种自然力，从而最终把人同动物界分开。”火把节就是纪念薪火传承的节日，故也可以说“天不生火把，万古如长夜”。

04

我在今年8月，有幸参加了白族的火把节。

到四方街的时候，当街已横放了巨大的火把。中间是松树，密密匝匝地绑满了竹枝。当地人还拿来彩条、苹果，一一捆缚在上面，五彩缤纷，成了一株壮硕又修长的吉祥物。

游客好奇地聚拢来，马上就发出赞叹，哇，火把节，听说过，居然运气这么好！一边拍照，一边帮着绑彩带，顺便也往嘴里塞个小苹果。这可不是馋，而是讨个好彩头。

因为赶路，我们看到巨大的吊车过来，把这个庞然大物缓缓吊起，归位，高高矗立在广场上，才慢慢离开。

再驱车10多分钟，就到了朋友的场院。他是广东人，在这里旅居多年，精神上也把此处当家乡了。入乡随俗，每年火把节、春节就是他答谢亲朋的礼数。每次都很地道，阵仗也很大。

未进院门，就看到偌大的庭院里，摆了10多桌自助烧烤。最惹眼的是中间的巨大火把，蓄势待发，等着点燃，不，涅槃的那一刻了。

一群白族大妈，穿着节日服装，已经载歌载舞了。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纷纷落座，一边自助烧烤，品尝田园里的新鲜蔬果，一边瞄着那一根巨大的火把，等待着。

更开心的是孩子，无论是外地来的小白脸、小眼镜，还是当地皮肤黝黑、眼睛清亮的孩子，早已穿梭其中、跃跃欲试了。

终于，点火开始了。点火的人和接火种的人还有个追逐游戏，好似圣火传递。绕场数周后，火种终于吻上了火把。因为泼了汽油，火势轰的燃旺了，空气像被烫了一下，一阵抽搐，瞬间亮了。

欢呼声几乎同时爆发了。人们离开饭桌，走向火把，加入到载歌载舞的行列。

动作很简单，几招几式，回环往复。但是笑容洋溢着，火光照耀着，人变得暖暖又软软，好像要融化开的糖。要把所有的热情都聚拢来，一起歌、一起舞、一起燃烧呢。

在渐暗的天色中，火把越烧越旺，毕毕剥剥，像铺满了星光。

火光里，被照亮的脸，纯粹的笑、跳，不同的人变得柔软而相似。这一幕跟几千年前的先民们围着火塘的场景，大概是一样的。

所谓火把节，原来就是用一场盛大的燃烧，提醒每一个离开太久的人，归位。

05

民间讲“水火相克”，另一面，水火也相生、相融，也是《易经》说的“水火既济”。

水与火就是阴与阳、静与动，是辩证和统一的。

水平平地铺展开，轻轻地晃悠，柔柔地渗透、润泽和涤荡，属于岁月、守候和温情。是少女和母亲。

火烈烈地升腾，冲动而张扬，天性就是攻击、掠夺和吞噬，属于欲望，创造和斗争。是少年和父亲。

水与火，相会在云南，在这片大地上平衡，交织，让它稳定、生长又生生不息。

它深入大地，风调雨顺，春种秋收，化作五谷、牲畜与色彩。

它进入血脉，捕捉灵感，燃烧激情，化作文字、音符与线条。

水是血液，火堆是心脏，组成生命律动的乐章，以及家园和故土。

水长流不息，火把代代不灭，人类就会生生不息。

逐水而居，就拥有田园牧歌，诗意柔美；高举火把，前行途中便有无边光明、无穷力量。

8月17日成稿于丽江自牧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