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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太皇河上的冰层似乎又冻得更结实了。李成业早早便起了床,他推开房门,刘大成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见他出来,从供桌上取了三炷香递过来。“去吧,你娘在那边。跟她说说话,她盼你回来盼了好久。”
李成业接过香,穿过堂屋,走进后院。霜娘的牌位安静地立在供案上,旁边放着一只铜香炉。他将香在烛火上点燃,然后端端正正地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岳母,”他轻声说,“小婿回来了!”
牌位静默地立着。供案上摆着一碟点心、一碟果子、一盏清酒,都是祭祀时供的。点心是桂花糕,岳母生前最爱吃的那一种,大概是柳儿昨日特意进城买的。
他望着那碟桂花糕,眼眶慢慢热了。岳母待他如亲生儿子,从他和春妮成亲那天起,就没把他当过外人。每次他从外面回来,她总要亲自下厨给他做一碗手擀面,端到他面前说“出门在外吃不好,回家得多吃点”。那碗面的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跪了很久,又默默说了些话。说完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麻,他拍了拍袍角上的灰,走出后院时,看见刘春妮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衣裳,头上簪着一朵小白花,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两包点心,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走吧,去李村给先生请安。”她说。
两人沿着太皇河岸往李村走,刘春妮走在他身边,步子不紧不慢,竹篮在腕间轻轻晃荡。两个孩子留在家里由柳儿姐姐照看着,她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候,不用哄孩子,不用忙里忙外。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家常琐事。她说家里又置了一块河边的水田,不大,只有两亩多一点,但土质好,用来种稻种。
又说小宝前几天背《三字经》,背到“昔孟母,择邻处”,忽然问她:“娘,爹是不是也是择邻处择走的?不然怎么老不回家?”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李成业也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却有些发酸。这些琐碎的事,一件一件,都是他离家时错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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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师!”李成业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刘春妮也在一旁福了一福。
“昨日人多,不好说话。”李成业直起身,神色认真,“今日特意来给恩师请安,顺便听听恩师的教诲!”
“恩师永远是学生的先生。”李成业正色道,“无论学生走到哪里,这一点都不会变。学生认的第一个字,是恩师教的!”
李成业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过了片刻,他才认真答道:“学生最大的收获,是知道书上的道理和世上的事,原来是两回事。从前学生以为读懂了书就能看懂世道,如今才知道,世道比书上的道理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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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又道:“你徐恩师这次调回南京,是好事。他在刑部多年,有根基有人脉,你跟着他,今后的路会好走些。不过成业,你要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太皇河这片土地!”
李成业郑重地点了点头:“学生记住了。太皇河是学生的家,学生走到哪里都忘不了!”
李成业忙起身道谢,柳氏摆摆手,又回灶房忙去了。
从李村出来,已近午时。李成业和刘春妮又往丘家去。一路上刘春妮走得很安静,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学生来给恩师请安!”李成业躬身行礼,刘春妮也在一旁见了礼。
“习惯!”李成业答道,双手接过茶盏,“家里一切都好,有劳恩师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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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业,你不必每日来我这,在家多住些日子,陪陪家人。你离家这么久,家里人都盼着你,别让他们再等了!”
李成业心中感动,他知道这是恩师体恤他离家日久,让他多些时间与家人相处。他站起身,躬身道:“学生遵命!”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成业便起身告辞。走出书房时,正遇见丘世宁的贴身女管事春棠从廊下过来。春棠穿着一件翠绿比甲,见了他,笑着迎上来:“李公子来了?夫人正说要找人去给您传话呢。”
“传话?”李成业一愣。
春棠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夫人说,您跟老爷住的相隔好几里路,每日跑来请安,太耽误事儿了。让您不必每日都来,隔几天来一回就成。老爷也是这个意思!”
李成业道:“可学生每日来给恩师师娘请安,是应当的。做学生的,哪有怕跑路的道理!”
春棠笑道:“您真是傻书生。夫人这是心疼您,怕您跑来跑去的累着。您想啊,从刘村到这儿七八里路,来回就是十五六里,一天功夫都花在路上了。再说,老爷也说了,不必每日都来。您就听夫人的话吧!”
李成业想了想,看了看身边的刘春妮,又看了看春棠,认真道:“那便三日一请吧。不能再少了!”
春棠掩口笑了起来,笑声像银铃一样:“夫人料定了您会这么说。夫人说了,三日一请也行,不过如遇雨雪大风,就推后,可不许冒雨冒雪来。这是夫人的原话,我可一个字都没改!”
李成业还想坚持,刘春妮在旁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手指在他袖口上点了点:“成业,恩师也是关心你,你就答应了吧。你若是冒雨冒雪跑病了,反倒让恩师和师娘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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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看妻子,她眼中带着关切,又看看春棠,她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他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学生遵命。请转告师娘,成业记住了。”
告辞出来,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刘春妮走在他身边,步子轻快了些,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怎么了?”李成业问。
“没什么。”她笑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来,“我是高兴。你总算能在家多待些日子了。孩子们天天念叨你,这一回,你有时间陪他们了!”
李成业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心里却也是一片踏实。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暖暖的,汗津津的。
此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不过几日工夫,太皇河一带便都知道了。先是学堂里的蒙童们把这件事当成了故事讲。
这些话传到李成业耳中,他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在他看来,给恩师请安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就像每日要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不值得这样宣扬。
可他也明白,他如今是举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便也没去解释什么。倒是刘春妮听说了,晚上在灯下做针线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句:“他们说得也没错,你本来就是个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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