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给她办了回顾展，市场还没给出价格

1997年春夏，川久保玲（Rei Kawakubo）把鹅绒填充的枕状衬垫缝进弹力尼龙的内衬，让它们隆起在模特的肩胛、髋部与后背，系列名为「Body Meets Dress – Dress Meets Body」。当季有人形容那些凸起像“肿瘤”，甚至有人把它评为“年度最丑”。

同年10月，编舞家Merce Cunningham把这批衣服穿到了舞者身上，作品《Scenario》在布鲁克林音乐学院首演。Cunningham一生与Rauschenberg、Jasper Johns、Warhol等视觉艺术家合作过舞美与服装，川久保玲是这份名单上罕见的时装设计师。此后，V&A将这一系列的作品收入永久馆藏；明尼阿波利斯的沃克艺术中心则收下了《Scenario》的全套戏服，并在2012年专门为这次合作举办了一场展览。

9月15日英国时间上午十点，即将在位于伦敦Bermondsey区Long Lane举办的Kerry Taylor拍卖会上，一件出自这个系列的黑色聚酯纤维套装将会上拍，估价800至1200英镑。

Comme des Garçons黑色聚酯纤维套装，出自「Body Meets Dress – Dress Meets Body」系列，1997年春夏
估价：800–1200英镑

这场拍卖名为dot COMME专场，265件拍品均来自墨尔本的收藏家Octavius La Rosa。他18岁那年去东京旅行，迷上了当地二手店里的衣服，至此，收藏Comme des Garçons已十七年有余。过去十五年他在墨尔本经营门店，近年又在巴黎开过多个快闪空间，并在圣日耳曼区设下永久店址。他自己的说法是，收藏优先，生意其次，至今清醒时仍有七成时间在想Comme。

今年秋天，他那座包含4000件藏品的完整档案库，将从墨尔本整体迁往巴黎。上拍的265件，占全部藏量的不到百分之七，且全部从未通过dot COMME官网发售。也就是说，这是一批被他自己从零售通道里刻意留下的作品。

1981年之前

拍品的时间轴从1970年代一直拉到2013年，而18件出自最早期的作品，似乎是一切的起点。

这个起点是1981年。那一年，川久保玲与山本耀司相继在巴黎亮相，全黑、不对称、解构，西方媒体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反应是震惊多于欣赏。之后的每一季都有秀场影像、评论、档案照片可查。

而在此之前，川久保玲在东京已经做了十几年衣服。1964年从庆应义塾大学毕业，学的是美学与艺术史，随后进入旭化成的广告部，那是一家靠时装来推广自家腈纶面料的化纤公司。1967年她成为自由造型师，因为在拍摄现场总也找不到合适的衣服，才开始自己动手做。1969年，她启用了Comme des Garçons这个名字，1973年公司正式注册，后于1975年，在东京南青山开设第一家店。

所以当一件1970年代的黑色聚氨酯雨衣出现在拍品名录里，它的意义不在于设计语言，在于它是可触摸的原始材料。大都会博物馆在自己的藏品说明里记下过一个时间点，1979年，川久保玲决定“从零开始”，做此前从未有人见过的衣服。这件雨衣证明1981年巴黎那批黑衣不是横空出世，只是巴黎那天才被西方世界纪录下来。

Comme des Garçons 黑色聚氨酯雨衣，1970年代
估价：500–700英镑

紧接着是1981至1982年秋冬的「Pirates」，通常被记作川久保玲在巴黎发布的第一个系列。这套黑色羊毛衣裤上，外套的纽扣沿用了男装的扣法，名字里的宣言，落在了一排牛角扣上（品牌的名字是法语「像男孩一样」）。

Comme des Garçons 黑色羊毛套装，「Pirates」系列，1981–1982年秋冬
估价：800–1200英镑

纽约街头的拾荒妇人

1982年，川久保玲把那些宽大到失去腰线的设计形容为适合「纽约街头拾荒妇人」的穿着。同年秋冬的「Holes」系列把破损做成了方法论，顾名思义，她在服装上主动开洞。川久保玲自己的解释是在一些人眼里那是裂口，对她而言则是赋予面料另一重维度的开口，是另一种形式的蕾丝。

把破坏定义为一种装饰技法，这句话后来被引用了四十年。

有意思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1984年春夏的「Round Rubber」还是一件几乎不承认身体存在的黑色棉质长袍，可到了1986年春夏的「Bias Cutting」，她已经在做斜裁。那种让面料顺着纱线45度方向流下去、贴着身体走的裁法，是玛德琳·维奥内（Madeleine Vionnet）在1920年代确立的技术，也是二十世纪最考验手艺的裁剪之一。两年时间，从彻底放弃身体到精确追随身体。

这个类比并非事后追认。1987年2月，纽约FIT博物馆举办「Three Women」展览，把川久保玲、维奥内和Claire McCardell三人的作品并置陈列。策展人Richard Martin与Harold Koda给出的理由是：这三个女人，在二十世纪的三个不同时段，各自重新定义了衣服与身体的关系。展览的缘起，据馆方记载，就是其中一位策展人随口说了句川久保玲是当代的维奥内。

这才是川久保玲最难被复制的地方：她不是不会做合身的衣服，她是选择不做。

1983至1984年秋冬的「Gloves, Skirts, Quilted Big Coats」处在这个转折的中途，用大块面料通过非常规的扭转与褶裥去贴合身体线条。到了1986至1987年秋冬的「Bonding」，剪裁、格纹与褶皱已经形成一套成熟语言，成熟到约翰·加利亚诺在自己1987年秋冬的「The Rose」系列里借走了其中的不少想法。

Comme des Garçons 蓝色羊毛混纺套装，「Gloves, Skirts, Quilted Big Coats」系列，1983–1984年秋冬
估价：800–1200英镑

一个系列的观念在一年之内跨过英吉利海峡出现在另一个人手上，这就是时装史里「影响」二字的实际含义。

那个从打版间走出来的人

拍品中，若干件作品的署名是渡边淳弥（Junya Watanabe）。他1984年从东京文化服装学院毕业后进入Comme des Garçons，从打版师做起，1987年接手Tricot针织线，1992年在川久保玲的支持下以自己的名字发布首个系列，1993年把秀场从东京搬到巴黎。他靠实验性面料与工程化的结构，被称作「技术高定」的代表。一件看似规矩的风衣，展开可能是一张完全不合常理的版型图。

上拍的作品从1995/1996年秋冬一直延伸到2007/2008年秋冬，正好覆盖他确立方法论的那段时期。对研究者来说，把师徒二人的作品放在同一个专场里比对，本身就是难得的机会。

Junya Watanabe / Comme des Garçons

印花棉质连衣裙，2003年春夏
估价：800–1200英镑

落槌前的空档

Kerry Taylor成立于2003年，是全球最主要的时装专场拍行之一。它经手过戴安娜王妃、奥黛丽·赫本、比约克的私人衣橱，也做过马丁·马吉拉的个人档案。它近年创下的纪录里，马吉拉作品成交36.4万欧元，让·保罗·高缇耶作品37.7万欧元，香奈儿作品31.2万欧元，约翰·加利亚诺成衣19.84万英镑。

川久保玲不在这个名单上。

这场拍卖公布出来的重点拍品，估价大多落在300至3000英镑之间，最高的两件「Round Rubber」的黑色长袍与「Gloves, Skirts, Quilted Big Coats」的灰色羊毛连衣裙，同为2000至3000英镑。

Comme des Garçons 黑色棉质长袍，

「Round Rubber」系列，1984年春夏
估价：2000–3000英镑

估价从来不等于价值判断。低估价是拍行的常规动作，但即便把这层折扣算进去，落差依然明显。

原因有几重。马吉拉与香奈儿那些高价来自高级定制或唯一性明确的个人档案，而Comme做的是成衣，成衣意味着复数，同一件衣服存世多少件谁也说不准。更要紧的是知识的门槛：认出一件Comme出自哪一季、是不是秀款，需要一套只在极少数人手里的判断力。这次上拍的一件1982至1983年秋冬破损羊毛连衣裙，即便由全球最专业的收藏者之一经手，归属也只能写作“推测出自「Holes」系列”。买家不会买自己认不出的东西。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种局面。2017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服装学院把年度大展给了川久保玲，那是该馆历史上第二次为在世设计师办个人回顾展，上一次是1983年的圣罗兰。博物馆早已把她的作品当作二十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代表之一，但市场还停在四位数。

这中间的空档，就是这场拍卖会真正的看点。

预展安排在拍卖之前。9月11日、13日、14日向公众开放，地点在拍行本部。这类拍品必须上手看，照片解决不了「刻意破损」与「实际损坏」之间的界线问题。而对Comme来说，这条界线往往就是设计本身。

川久保玲说过，她唯一感兴趣的始终是创造前所未见、全然崭新的服装，并探索如何表达它们。至于这算不算时尚，她说自己不知道答案。

她大概也不打算知道。但9月15日之后，另一个问题会先有答案。

Comme des Garçons trompe-l’œil 套装，

「Broken Bride」系列，2005–2006年秋冬
估价：1200–1800英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