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来自七十载伉俪的真情告白

一位是归国华侨，一位是北大学子，70年前，他们在北京大学相遇。70年后，他们携手走过相知相守的人生旅途。这是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知名信札收藏家程道德先生与她的夫人汤蕉媛女士的爱情故事。

回望七十载，跨越山海归来的赤子初心，柴米烟火里的彼此扶持，便是他们最珍贵的情书。下面，就让我们来倾听程道德先生的口述，一起走进汤蕉媛女士光彩照人的人生轨迹。在今天七夕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感受一份跨越岁月的深情与力量。

口述丨程道德

整理丨黄永强

汤蕉媛的人生，要比我精彩得多！是奉献与奋斗的丰富历程，这绝非我妄自菲薄，而是在与她携手走过的漫长岁月里，我由衷的感慨。时至高年，蓦然回首，当我静下心来，细细梳理她的人生轨迹，那些美好的、坎坷的、激昂的过往，如同一幅幅生动的画卷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童年与少年：

异国的眷恋与家国的召唤

1938年3月11日，汤蕉媛在印度尼西亚望加锡（印尼语：Kota Makassar。为印度尼西亚南苏拉威西省的首府，亦是苏拉威西岛上最大的城市）呱呱坠地。那时候她的父亲汤季春早已从故乡福建漳州长泰县坂里村远渡重洋，在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站稳了脚跟。汤季春在家乡福建是个小木匠，17岁离开故土，起初在望加锡打工，后来凭借着自己的勤劳和智慧，开杂货店积累资金，创办了一有汽水厂。再往后，事业发达，他成为望加锡有名的五星啤酒总代理。在当地，他们家算得上华侨富商。

从她小时候的照片中可以看到，她的旁边是她的父母、兄嫂和姐姐，她是家中最小的那个，被家人的宠爱所环绕。在望加锡，她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然而，她就读的望加锡华侨学校，对她的人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所学校有着独特的教育理念：讲华语，用汉文教材，而且学校的老师尤为爱中国，经常给学生灌输爱国理念。在这样的环境中，她如同一块海绵，不断汲取着爱国的养分，那时候的她，虽然是个孩子，但心中已经种下了爱国的种子。随着年龄的增长，这颗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愈发茁壮。

7岁的汤蕉媛

1955年4月，万隆会议成功召开，周恩来总理在国际外交舞台上的卓越风采，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际地位的提高，极大地鼓舞了海外的华侨同胞，让他们深感华侨不再是“海外孤儿”，这其中也包括年少的汤蕉媛。她如饥似渴地阅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卓娅与舒拉》等书籍。这些书中的英雄人物和爱国精神，深深烙印在她的心中。1955年，年仅17岁的她，与其他3个同样怀揣爱国梦的同学，瞒着父母，毅然决然地前往领事馆领取护照，她们要回到祖国的怀抱。

求学生涯：

信仰的加持与梦想的绽放

回国后，汤蕉媛在北京市第十二中学开启了她的高中时光。北方的冬天格外寒冷，与印尼的气候有着天壤之别，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生活条件并非易事。虽然生活很艰苦，但她从不抱怨，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学习和社会活动之中。她担任班里的学习委员，负责管理全班同学各科的学习。她不但各科成绩优秀，而且乐于助人，帮助班上几位同学学习数学。由于品学兼优，她被评为“三好学生”。1958年，汤蕉媛以优异的成绩从高中毕业。

在十二中度过充实的三年后，1958年，汤蕉媛凭借自己的努力，考入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数学专业。在数学专业班集体学习和生活，让她感到十分温暖。她不仅学业上努力进取，还积极参加各项活动。

汤蕉媛举止文雅，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我与她认识，便是在北大。1961年，我在北大法律系国际法教研室当助教，罗豪才是国家与法的理论教研室助教并兼任北大共青团委华侨工作组组长，我们同住北大才斋单身教员宿舍。汤蕉媛在数学力学系学习期间，兼任数学力学系共青团委华侨工作组组长，每周要到才斋向罗老师汇报工作。我和罗老师的宿舍正好对门，每次她去汇报工作时，我总会不自觉地关注她的身影。她的一举一动，仿佛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吸引着我，渐渐地，我对她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感，可谓“一见钟情”。

“有情人终成眷属。”从1962年开始，我们经过一年多交往，感情逐渐升温，并正式确定恋爱关系。1963年6月，汤蕉媛从北大数学力学系毕业。这年暑假，我带她到徽州老家屯溪拜见家父家母，接着又到我出生地休宁拜访故里的亲朋。她对徽州的人文自然环境十分欣赏，并表示乐于做徽州休宁的媳妇。1964年4月4日，我们正式步入婚姻殿堂，婚礼十分简单。由于没有房子，我借了同事的一间房住了三天。婚礼那天，我骑着她的凤头自行车，前把手挂着脸盆和两只热水瓶，那都是同事送的礼物，后座驮着她，她还背着一小包换洗衣服。就这样，我们开启了婚姻生活。

1964年，程道德、汤蕉媛结婚照（摄于中国照相馆）

汤蕉媛一家三口（摄于北京龙潭湖公园）

家庭生活：

近七十载同甘共苦，坚守爱的力量

1984年春，汤蕉媛已接连送走78级、79级、80级三届毕业生。她和边捷樱老师共同带的班，每届升学率均在90%以上，个别年份高达95%。这是在恢复高考后连放“三炮”所取得的可喜成绩，令人振奋。由于汤蕉媛在教学上超负荷工作，造成身体虚弱，埋下了神经衰弱的病根。当年春季，她在承担84届数学课教学时，神经衰弱症加重，市侨联推荐她去北京小汤山疗养院疗养。从1984年8月10日至1985年1月29日的近半年时间，我们互通信函54封，她给我来信30封，我回复24封。这批信札是我们患难与共的见证。54封信札的主要内容可分为三类：一是她介绍在疗养院的治疗状况；二是我讲述我和儿子的生活情况以及志泳（时为八一中学高中生）的学习状况；三是互相交流收藏与征集名家书画的概况。

在治疗过程中，汤蕉媛病情时有反复，有时焦虑，有时坐立不安，当她来信倾诉时，我多次给她去信劝导。仅列举如下几例：

1984年8月26日回信：“慢性病不要太急，欲速则不达。慢性病的特点就是治愈要慢一些，应积极配合治疗。不管同屋的病友谁出院，都不要受干扰。”

11月16日回信：“利用两个月的时间，抓紧治疗。病拖的时间较久，恢复要有个过程，不可着急，有所改善，就是成绩。注意不要感冒，加强营养。”

12月3日回信：“你情绪好了，大家都高兴。你用‘坦然’二字来表达自己的情绪，是说到点子上了。”

12月21日回信：“只要情绪好，病就要好一半。七分精神，三分药，是有道理的。治疗不要排得太满，搞得精神紧张，自己认为合适就行。抓主要毛病，主要的神经衰弱症。思想要放松。不要着急。在睡眠、体力、饮食上有所改进，就是收获。心里有话不要憋气，憋气容易憋出毛病。有情绪可以向病友说，可以给我来信说，再不行，请假回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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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道德和 汤蕉媛 的两地书信

助力家乡教育：

无私的奉献与对未来的期许

55岁退休后，汤蕉媛谢绝返聘，并且婉言拒绝高薪聘请做家庭教师，而是将自己的精力投入到助力家乡的教育事业中。她父亲的家乡福建漳州长泰县村子里有一所坂里新春中心小学，成为她关注的焦点。

她自掏腰包，设立了坂里新春中心小学汤蕉媛数学奖学金。20多年来，奖学金从每年一二千元提高到如今的5000元，学校每年分两次发放，从最初只奖励数学优秀生到后来扩大到全学科。她通过视频看到获奖学生稚嫩可爱的笑容时，脸上总是流露出欣慰的笑容。

不仅如此，她还积极帮助坂里小学创建了一座像样的图书馆。图书的来源，一是我们自己的藏书；二是购买的图书，尤其是常用工具书；三是发动朋友们捐书。

丰富多彩的退休生活：

肩负社会责任的担当

在育新小区，汤蕉媛是出了名的“爱管闲事”的居民。原与小区仅一墙之隔的中日合资的和田宽酱油厂噪声污染严重，干扰了各大学退休教师读书写作的平静生活，广大居民要求酱油厂搬迁，汤蕉媛多次与厂方交涉未果。她不顾自己骨折后腿部还未痊愈，挨家挨户地寻找热心人，测试出严重超标的噪声数据，组织大家签名提交到市里。在广大居民的努力下，酱油厂最终迁走。和田宽酱油厂迁入新址后，由于规模扩大，设备更新，生产的酱油不仅质量高，而且品种多。后来，酱油厂到育新小区活动中心展销，买一瓶送一瓶。汤蕉媛也去助兴，酱油厂经理见到她，首先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说：“没有您促成搬迁，就没有酱油厂今天的兴旺。”厂长坚持要赠送两瓶酱油给她，她婉言谢绝后，付款买了两瓶酱油。

也正因为汤蕉媛在小区里的出色表现，她被居民们推选为海淀区人大代表。投票选举在当天晚上12点钟开箱检票，几十名居民聚集在育新小区活动中心门口，冒着飘飘寒雪，一直等到凌晨两点，听到汤蕉媛以高票当选，众人皆大欢喜，放心离去。

程道德和汤蕉媛在休宁状元博物馆道德馆

义无反顾：

致力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

传承和弘扬

21世纪以来，由我主编、汤蕉媛副主编，出版了《二十世纪北京大学著名学者手迹》（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3年5月第1版）、《民国时期军政要员手迹》（团结出版社2005年5月第1版）、《近代中国高等院校修业证书图鉴》（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0年7月第1版）、《中国近现代高等教育文物史料图鉴》七卷九册（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21年8月第1版）。

以上四部图书，汤蕉媛做了大量编辑排版工作，并亲临印刷厂对彩色图片印制作调色指导。出版《二十世纪北京大学著名学者手迹》时，她作为该书副主编做的工作最多。书中的作品有四分之一是她从燕南园、燕东园、朗润园、畅春园、中关村公寓等地挨家挨户征集而来。从1999年11月至2000年春数月间，她征集到59位大师之墨宝，均以简练文字概括每位学者一生为人为学的心得，为中华儿女留下一大笔精神财富。

征集到的作品分别来自中科院院士、荣获国家最高科技奖的王选，中科院院士、荣获国家最高科技奖的黄昆，中科院院士、荣获国家最高科技奖的徐光宪，中科院院士、数学家段学复，中科院院士、模式识别与信息处理科学家石青云，中科院院士、理论物理学家、核物理学家杨立铭，中科院院士、物理学家、北京大学原校长陈佳洱，中国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院士、化学家张青莲，中科院院士、生物学家、北京大学原校长许智宏，中科院院士、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中科院院士、地质学家董申保，中文系教授、诗人、文学史家林庚，历史系考古学系教授、考古学家宿白，东语系教授、梵语学家、诗人、翻译家金克木，西语系教授、英国语言文学家李赋宁，法律系教授、法学家芮沐，法律系教授、国际法学家赵理海，光华管理学院教授、经济学家厉以宁等。

如今，绝大多数题词学者已作古，在世者寥寥可数，年事已高。他们的珍贵题词不可复制。汤蕉媛及时收集59幅珍贵的精神遗产，具有抢救性质，作为第一手资料，对研究北京大学教育史无疑有着重大意义，我们深感欣慰。

长期以来，我和老伴想在北京建立一座近现代中国高等教育博物馆，让我们搜集的数以千计的高教文物史料有个合理的归宿，以感恩国家和社会。如果在我们有生之年能圆此梦，我们一旦离世，此生无憾！

人至暮年，愈加怀旧。回顾汤蕉媛的一生，她从一个异国他乡的富家小姐，成长为一个为祖国、为社会、为家乡无私奉献的人。她的每一段经历，都与她从小深受汤氏家训的熏陶密不可分。她的母亲对她说，要“看人长处，帮人难处，记人好处”，她的一生都在践行这一家训，彰显出她的高尚品格。

我能与她携手走过这不平凡的近70年，见证她精彩的一生，我深感荣幸。汤蕉媛的故事，必将激励更多的人在人生的道路上勇敢地追寻梦想，为国家和社会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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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多专家学者信札

编辑丨王何

校对丨郑爽

设计丨周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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