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爱你”，他为什么转身就逃？——精神分析对“回避依恋”的深度解读

·“以身炼心”百日基筑训练营 见二条·

我从很多人那里都听到了一个这样的困惑和痛苦，两个人明明在暧昧，关系越走越近，但是一旦一方表白说“我爱你”，另一方却转身就逃。留下表白的一方独自痛苦、懊恼。 有的人会担心是不是自己表白的时机或方式不对，还是对方是一个回避型的人？那个转身就逃的人，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这样的关系如何能走近？

有些情况下也许和一方的表白方式或时机有关，但是还有一些时刻，却和接受一方内心发生的许多“恐惧”以至于难以建立“主体间性”的关系有关。 因为那个让关系更深的时刻，让其中的某一方感到带来了某种无法承受的东西。 我在一本专业的精神分析著作中看到了对这个现象非常深度的解析，在这里我将用通俗易懂的方式，通过书中的案例，与你一起理解：为什么有时候一方告白却让另一方转身就逃，逃走的那一方内心究竟发生了什么？

本文参考美国著名关系精神分析师Stephen A. Mitchell的著作《Relationality From Attachment to Intersubjectivity》

Stephen A. Mitchell在《Relationality From Attachment to Intersubjectivity》中分享了他的一个真实案例：

他有一个名叫查尔斯的来访者。查尔斯爱上了莎拉。他们在一起将近一年，相处愉快，彼此都觉得找到了对的人。莎拉对他很好，他也很在乎她。

有一天，莎拉说了三个字：“我爱你。”

查尔斯却愣了一下。然后，他心里的某些东西，开始悄悄关闭了。

他没有主动说分手，没有发生争吵。他的热情慢慢的不见了。不再主动联系，回复变慢，见面的频率越来越低。莎拉很困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咨询中，咨询师米歇尔问他：“你会如何描述你们之间爱的感觉？”

查尔斯想了想，说：“有时候，爱就在空气中。”

“爱就在空气中”——这句话里有一种真实的美，也藏着一个让人心碎的真相。

这也是这篇文章要解开的谜。

01

“爱”的邀请与退缩

查尔斯的故事指向的其实是亲密关系里一种极为常见的困境（在咨访关系中也常见）：两个人明明都有感情，但当关系真正深入的那一刻，有一个人开始退缩了。

不是因为不爱。不是因为对方做错了什么。

而是因为那个让关系更深的时刻，让其中的某一方感到带来了某种无法承受的东西。

你也许认识这样的人，或者你就是这样的人：

在关系还是模糊的、飘着的、没有被命名的时候，一切都很好。但当对方开始认真，开始说出那些情感深沉的话，开始期待真正的回应，你就会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窒息，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心理学通常把这种模式描述为“回避型依恋”，或者“对亲密感到恐惧”。

这些描述没有错。但它们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逃跑的那个人，到底在逃什么？

米歇尔在精神分析中给了一个深刻的答案。当他听到查尔斯说“有时候，爱就在空气中。”。他听出来的不仅仅是一个浪漫的人对爱情的描述，而是查尔斯对亲密关系的一种模式：

他只能在爱是弥漫的、无边界的、没有属主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它。

“爱在空气中”——爱不在我身上，也不在你身上，不在任何具体的地方。它是一种氛围，是一种弥漫，是一种无法被追问“这是谁的”的东西。

这种体验是真实的。查尔斯真的感受到了爱——那种弥漫在关系里的情感温度，那种说不清楚但确实存在的连接。他没有撒谎，没有假装。

但在精神分析的语言里，这种体验有一个精确的位置：这是亲密关系的第二层——情感渗透层。在这一层，情感是跨越边界的、相互渗透的、不属于任何单独一方的。

查尔斯可以非常充分地生活在这一层。那种“爱在空气中”的感受，他真的能感受到，而且感受得很深。

但他无法从这一层，跨越到下一层。

现在，莎拉说了“我爱你”。而一个人说出口的这句话，到底是在做什么？

米歇尔引用了哲学家Austin的语言行为理论。奥斯汀区分了两种语言行为：

一种是描述性的陈述（constative）——在报告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外面在下雨。”“我今天感冒了。”说这句话，只是在传递信息。

另一种是施动性的语言（performative）——说出来这句话本身，就在创造一个现实，完成一个行为。“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我明天一定到。”说这句话，不是在描述一个已有的事实，而是在通过语言让某件事发生。

“我爱你”，是一个施动性的语言行为（linguistic performative）。

当莎拉说出“我爱你”的时候，她不只是在报告自己内心里有一种叫作“爱”的感受（那是描述性的）。她是在通过说出这句话，创造一个新的关系现实——一个有了名字的、有了边界的、有了具体形状的关系。

她是在宣告：

我，一个有着自己内心世界的真实的人，选择与你——一个有着你自己的内心世界、独立于我的真实的人——建立这种被称为“爱”的连接。

这个宣告，需要一个来自另一个主体的回应。

不是“谢谢”，不是“我也有同样的感受”，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回应：你也站出来，成为一个主体。

02

成为“爱”的主体

为什么“成为主体”这件事如此困难？

莎拉的“我爱你”，是一份邀请：

你愿不愿意也成为一个主体——一个有名字、有立场、有感受、会被看见、也会让对方失望的真实的人？

这听起来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但对查尔斯来说，这是一件危险的事。

让我们理解这里的心理逻辑：

在“爱在空气中”的状态里，查尔斯是安全的。那种弥漫的情感——他可以浸泡在里面，可以享受那种温度，但不用站出来说“这是我的感受，我对它负责，我可以用它回应你”。

爱在空气里，不在他身上。它是弥漫的，它不归属于任何一个人。查尔斯可以体验它，但他不用成为它的主语。

当莎拉说“我爱你”的时候，她在把这种弥漫的情感具体化——她给它加了主语（“我”），给它命了名（“爱”），给它指定了对象（“你”）。

这个具体化的行为，要求查尔斯也做同样的事：

把"在空气里"的那种感受，认领到自己身上，命名，然后以一个主体的身份回应。

这正是查尔斯无法做到的。

要理解为什么查尔斯无法成为主体，我们需要深入到他的内在配置——他从过去的关系中内化进来的那套心理结构。

米歇尔在分析里逐渐发现，查尔斯有一套核心的内在关系配置：“表达自己的感受是一种危险的暴露。”

这个关系模式来自他更早期的关系经验。在他的成长经历中，他“拥有感受”并不安全，比如可能感受会被忽视、被评判、被羞辱、甚至暴露感受换来的是更糟糕的对待，这导致“有情感”意味着脆弱，脆弱意味着危险。（过去很多中国家庭亲子关系中都有这个倾向，尤其是在男孩的养育中）。

于是他的心理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让情感是弥漫的、不归属于我的、“在空气里”的。这样，我可以感受到情感的温度，但不用成为它的主语，不用对它负责，不用把自己暴露在“被要求展示感受”的危险里。

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适应性策略，在他早年的关系环境里保护了他。

当莎拉说“我爱你”，她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触发了这套配置里最核心的恐惧：她要求他把情感认领到自己身上。

但是在查尔斯的内在关系模式里，这不是一个被爱的时刻，因为这是一个被要求暴露的时刻。

他感受到的不是“她爱我，我被爱了”，而是“她要我站出来，以我自己的名义，为这种感受负责”，但那是危险的。

他逃开了。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要真正以主体的身份爱，太危险了。

03

主体间性关系：最难最真实

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是一种最难也最真实的相遇。

精神分析学家杰西卡·本雅明（Jessica Benjamin）把主体间性定义为：相互承认彼此为真实的、独立的、有自己内心世界的主体。

注意这里的“相互”不是单方向的，不是“我承认你是主体”，而是两个人同时承认彼此：我是主体，你也是主体；我有我的内心世界，你有你的内心世界；这两个世界真实地相遇了，但它们是不同的世界。

这种相遇，必然包含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承认对方的陌生性。

不是“我了解你”，不是“我知道你需要什么”，而是我承认你是一个我永远无法完全了解的人。你的内心世界对我来说是真实的，但也是陌生的。你会让我惊讶，会让我困惑，有时会让我挫败，有时会让我无从理解。

而我依然选择爱你。

这里有一个很微妙但极其重要的区分：在主体间性之前的那种爱，也是真实的爱，但那种爱的对象在某种程度上是你自己的延伸，是"你世界里的他"。主体间性之后的爱，爱的是一个真正陌生的他者：一个有着自己独立的内在现实的人。

这两种爱，深刻性完全不同。

那么如何判断主体间性的关系是否真的发生了？

发展心理学家Daniel Stern给了我们一个非常具体的判断工具：在他对母婴互动的研究中，他发现婴儿需要的不是母亲“猜对”，即母亲总能执行正确照顾程序。而是母亲以一种真实的好奇去回应：看见这个孩子此刻真实的状态，然后从那个感受里自然地回应，哪怕回应得不完美。

斯特恩把这个叫做“真实承认”（veridical recognition），真正看见了你此刻真实的样子。

与之相对的是“顺从”（compliance），给出了正确的回应，执行了合适的程序，但那个回应不是从真实的感受里来的，而是从“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的程序里来的。

把这个区分放进成人关系里：

你有过那种被“遇见”的感觉吗？不是被猜对，而是被真正看见：对方在那一刻，好像真的感受到了你内心的感受，而不只是识别出了“她现在需要安慰”这个信号？

那种被遇见的感觉，和被准确地"处理"，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被处理：你对，我知道你累了，我来照顾你。（正确的程序被执行了）

被遇见：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今天是不是不只是累，还有什么别的？（他真的在感受你，而不是识别你的状态）

区别不在于行为，而在于那个行为背后是否有一个真实的主体在好奇你、感受你。

查尔斯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这种相遇的能力。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进入这种相遇，意味着他必须先成为一个主体——而那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04

主体间性的爱

我们一直在分析查尔斯。但莎拉的处境，同样值得被看见。

她做了一件最诚实、最需要勇气的事：她说出了“我爱你”。

她不知道这三个字触发了什么。她以为她是在分享一种感受，以为她是在把关系推向更深的地方。她完全没有料到这句话却成为触发查尔斯退缩的那个按钮。

在查尔斯慢慢冷淡之后，莎拉开始问自己：我做错了什么？

这是一个非常痛苦的位置：什么都没做错，但关系还是坏掉了。因为真正发生的事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她的那句话，触碰到了查尔斯内心深处一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存在的门，那扇门后面，是他多年来靠“让爱弥漫在空气里”来保护自己的那个策略。

这不是莎拉的错，但她承受了全部的困惑。

从这个角度看，“她说我爱你，他为什么逃”这个问题，不只是关于查尔斯的，也是关于莎拉的：一个人在关系里承担了全部的主体性，说出了真实的感受，而另一个人，还没有能力以同样的方式回应。

主体间性需要两个主体。当只有一个主体站出来的时候，那个站出来的人，往往独自承受了全部的重量。

经过几年的分析，查尔斯慢慢意识到，他每次逃开，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他一直生活在一个假设里：爱，是一种存在于“我们之间”的东西，但不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的“我”。

这个假设，保护了他。

但它也让他始终无法真正回应另一个人的爱——因为一旦他回应了，他就必须承认：那种感受不只是在空气里，它也在我身上。而那意味着他必须作为一个主体站出来，承担那份感受，然后用它与另一个主体建立连接。

这是他此前的生命经历从未教会他的事情。

但它是可以学的。不是通过意志力，而是通过在一段足够安全的关系里（咨询关系，或者一段足够耐心的亲密关系），非常缓慢的开始体验"以主体的身份被看见"，并且发现那不会让他死。

那股在"空气里"的爱，从来就不是查尔斯一个人可以负责的。它需要两个主体共同站在那里——共同点燃，共同维持。

不是"我把爱传递给你"，也不是"爱弥漫在我们之间与我们无关"，而是：

我，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我们之间，有一个我们共同创造的空间。那个空间里，有一些只有我们才能点亮的东西。

那才是主体间的爱。

05

故事中的我们

如果你在这个故事里认出了自己或某个人：

也许你是查尔斯，每次关系到了某个深度，就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窒息；

也许你是莎拉，说出了真实的感受，然后独自承受了对方的消失；

也许你两者都是，在不同的关系里轮流扮演这两个角色。

那么这篇文章要给你留下的，不是一个“怎么办”的建议，而是一个问题：

你逃开的那一刻，你在逃什么？

不是在逃对方，不是在逃那段关系。

而是：你在逃那个被要求以主体的身份站出来的时刻。

那个时刻为什么危险？那个危险来自哪里？什么样的早年经历让“有感受、负责感受、用感受回应另一个主体”变成了一种危险而不是一种能力？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普遍的答案。它们的答案在你自己的故事里。

但能够开始问这些问题本身，已经是一种开始。

因为查尔斯最终学到的事情是：他一直以为爱不能拥有主语——但事实上，只有当爱有了主语，它才真正存在。

"爱在空气中"是一种感受，但不是一种关系。

关系，需要两个人都在那里。

作者：庄淑婕，全职心理咨询师。北京大学应用心理临床与咨询方向硕士毕业（全日制）。《爱与岁月—精神分析视角下的爱情》译者。中德认知行为高级治疗师连续培训项目毕业，CAPA中美精神分析高级组和东方明见中国心理学会临床心理学注册工作委员会督导师培训项目在读。本文转载自公众号：庄淑婕，转载已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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