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陈记修造铺重新亮起电灯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平陵县的工矿圈子。
但整整三天,门可罗雀。
偶尔有几个骑着电动车路过的老街坊,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两眼,嘴里嚼着花生米,低声咕哝一句“大老板回来修破烂了”,便嬉笑着离开。
第四天傍晚,狂风大作,一场罕见的深秋暴雨倾盆而下。
就在陈卫东和根生就着咸菜喝玉米糁的时候,一辆黑色大奔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直接横在了修造铺门口,溅起半米高的污水,泼在了刚刚擦干净的木门上。
车门打开,司机撑着一把大黑伞,迎出后座上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赵宏发嘴里叼着粗雪茄,脖子上挂着一根沉甸甸的金项链,脚踩鳄鱼皮鞋,大摇大摆地跨进了油腻腻的门槛。
“哎哟,老同学,真在这儿当铁匠呢?”赵宏发环视了一圈昏暗凌乱的铺子,把雪茄烟灰随手弹在一台立钻的底座上,脸上挂着戏谑的假笑。
陈卫东放下饭碗,用抹布擦了擦手,神色平静:“赵总有何贵干?”
“听说你把这破铺子重新开了,我来照顾照顾你生意。”赵宏发收起笑容,脸色阴沉下来,“我砂石料厂那台德国进口的阿特拉斯双螺杆空压机,主机轴承抱死,机头严重卡滞。县里几家汽修厂和农机站的师傅去看了,全他妈说是报废件,要返厂德国,光来回运费和配件就要三十万,还得等两个月!”
赵宏发猛地一拍桌子:“老子明天有两千方高标号混凝土要连夜浇筑给新县委大楼的地基!空压机不转,搅拌站全得趴窝!延误工期一天罚款十万!”
他从皮包里直接掏出两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红色百元大钞,啪地砸在满是油渍的木案上:“两万块现金!全平陵现在只有你爸陈建国有这手艺,但我听说老头中风手抖动不了了。你陈卫东当年号称也是机械系高材生,敢不敢接?”
赵宏发往前跨了一步,盯着陈卫东的眼睛,嘴角泛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你要是能在明早六点前把机头给我盘活,两万块立马拿走;要是修不好把老子的进口机器彻底搞报废了,你给我写十万块的赔偿借条!敢不敢玩,陈总?”
旁边的根生虽然听不见,但看出了赵宏发咄咄逼人的架势,抄起手边的撬棍就要上前,被陈卫东一把按住。
屋外的暴雨震耳诱聋。
两万块。
距离给银行还上第一笔救命利息,刚好还差两万。
“带路。”陈卫东吐出两个字,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生铁。
半小时后,城北砂石料厂的露天机房内。
暴雨狂暴地抽打着简易彩钢瓦屋顶,雨水顺着破损的瓦缝倾泻而下。一台重达两吨的巨型双螺杆空压机如同死去的钢铁巨兽,冰冷地趴在泥水里。
机头内部的阴阳螺杆因为缺油高温已经咬死,精密配合公差只有几微米,稍有不慎,整个转子就会彻底报废。
陈卫东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双腿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没有大型起吊设备,他和根生用两根钢管和手拉葫芦,一点点将数百斤重的主机机头分解开来。
机油、冷却液和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顺着陈卫东的额头淌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里握着千分尺和自制的微型铜刮刀,整个人趴在冰冷的金属转子上。
深夜一点。
赵宏发裹着羽绒服坐在不远处的越野车里开着暖气喝茶,车灯雪亮地打在陈卫东身上,像是一场无处可逃的公开行刑。
陈卫东的手指被尖锐的金属毛刺划开了一道道血口,鲜血渗进黑色的重机油里,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展示手艺,而不是嘴皮子。”脑海中回响起父亲当年在车间里的厉喝。
他摒弃了一切杂念,耳朵贴在机壳上,用最细微的手感,一点一点用手工推磨、研磨膏研磨咬死的高温结焦层。
凌晨四点半。
当最后一颗高强度螺栓被扭力扳手拧到位,陈卫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声音嘶哑地对控制台吼道:“送电!试车!”
操作工颤抖着合上高压电闸,按下了启动绿钮。
“嗡————轰隆隆隆!!”
伴随着一阵沉闷平稳、充满力量的低频轰鸣,巨型空压机的主机平稳转动,高压排气阀喷出一道长达数米的白色高压气浪,压力表指针精准地攀升至0.85兆帕,纹丝不动!
整个机房的操作工爆发出一阵欢呼。
越野车里的赵宏发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子。
陈卫东从泥水里站起身,浑身湿透,工装沉重得像挂了铅。他走到越野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赵宏发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着牙,把那两万块现金从车窗缝里塞了出来。
“陈卫东……算你狠。”
陈卫东接过那两叠厚厚的人民币,钱封上还沾着他的血迹与机油。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根生咧嘴笑了一下。晨曦刺破天际的乌云,第一缕朝阳照在老街的方向,照亮了他满是污泥却挺得笔直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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