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那一刻,我就觉得不对劲。
玄关放着一双红色细高跟,崭新的,不是曹素的尺码。
卧室里传来哗哗水声,夹杂着茉莉花香。
我放下行李箱,放轻脚步走过去。
浴室门开了,一个女人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锁骨上。
看清那张脸,我脑子嗡的一声。
林娇?
她怎么在我家?
她愣了几秒,脸忽然红了,笑了笑:正好,过来帮我把头发吹一下。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水龙头一滴一滴往下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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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切得从半个月前,公司空降的那位副总说起。
我在厂里干了十多年,从车间技术员熬到生产经理。
新调来的副总姓林,叫林娇,四十不到,长得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厂里男同事背后喊她“林美人”,当面却一个个正经得很。
她来的第三天,就把我提报的生产方案打了回来。
批语写得尖刻:经验主义,缺乏数据支撑。
我熬了两个通宵改了三次,交上去,她只“嗯”了一声,说了句“还行”。
后来她对我倒越来越客气,开完会偶尔还问一句:“许经理,孩子多大了?”我说:“闺女上初中,住校。”她点点头,若有所思。
我老婆曹素就是那时候开始跟我闹的。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说新来的女副总跟我走得近。
那天晚饭,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问:“你们厂那个林娇,是不是跟你有关系?”我哭笑不得:“人家是领导,我就是个干活的。”她啪的放下筷子:“我不管,你以后少跟她单独待着。”
我没当回事。
那阵子厂里正赶上新项目上线,我几乎天天加班,出差也成了家常便饭。
曹素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她总说:“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话说得多了,我也烦。
那天下班,我拎着行李箱准备去外地对接设备,她站在门口,硬邦邦丢下一句:“你要走就永远别回来。”我叹了口气,走了。
出差那几天,我其实一直在想,结婚十八年了,曹素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爱笑,我加夜班,她就炖了汤在厂门口等。
现在呢,我回去晚了她连门都不给锁。
大概是中年到了,日子越过越干巴。
出发第三天,我在酒店接到小舅子曹阳的电话。
他吞吞吐吐的,说手头紧,想跟我借五千块周转。
我知道他爱赌,上次欠的钱还没还清,又来。
我说没钱,他语气立刻变了:“姐夫,你还把不把我当一家人?”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出差的最后一天,设备调试得很顺利,原定一周的工期提前两天收尾。
我在街上看到一家花店,买了束仿真百合,想着给曹素一个惊喜。
她喜欢百合,但鲜的放不住。
我抱着那束花,拖着行李箱,坐高铁往回赶。
到家时傍晚六点半。
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放的却是刘三姐。
那是曹素母亲爱看的频道。
我喊了一声:“曹素?”没人应。
卧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夹杂着沐浴露的茉莉花香。
我心里还带着一丝歉意,心想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洗澡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双红色高跟鞋。
我站在客厅中间,脑子转不过弯来。
第一个念头是家里来客人了?
可她没跟我说呀。
还没等我理清头绪,浴室门开了。
林娇裹着浴巾走出来,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皮肤被热气熏得发粉。
她看见我,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她很快就红了脸,垂下眼睛,轻声说:“正好,过来帮我把头发吹一下。”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瓢冷水兜头浇下来。我退了一步,手里的仿真百合掉在地上,塑料花瓣碎了一片。
02
我又惊又怒,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好半天,我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在这?”
林娇拢了拢浴巾,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是曹素的妈妈给我的钥匙,让我来家里取个文件,说放在卧室书柜里。我进来时出了一身汗,就想着先冲个澡……”
她说着,指指床边的包:“你看,包还放那儿呢。”
我绕开她,拉开那个包,里面果然有一叠文件,最上面是我家的房产证复印件。
但我还看到,包里露出一截黄铜钥匙扣。
那钥匙扣我认得,去年厂里发劳保品时带回来的。
我家大门有两把备用钥匙,一把挂在鞋柜里,一把在我妈手里。
鞋柜里那把,上面就拴着这种黄铜扣。
我脑门的青筋跳了跳,却没来得及再问。因为门外响起了开锁的声音。先是一阵钥匙捅咕,哗啦一声,门开了。
曹素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妈,你慢点儿,门锁有点涩……”
我猛地回头看向林娇。她脸上的笑意淡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将浴巾往上提了提。
门推开,几道人影涌进来。
曹素走在前头,后面跟着我妈,再后面是我丈母娘,最后面是我小舅子曹阳。
曹素手里拎着一袋菜,看见我站在客厅,先是一喜,张了张嘴,随即看见屋里裹着浴巾的林娇,那袋菜啪叽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指着我,指尖发抖:“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不是那么回事,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曹素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厉害。
半天,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又看了林娇一眼,像是确认,又像是求证。
林娇缩了缩肩膀,低声说:“曹姐,你回来了……我、我是来取文件的。”声音带着委屈,又带着一丝遮掩不住的慌乱。
可这声音落在曹素耳朵里,更像是被撞破后的心虚。
曹阳在后面举起手机,对着我们拍了两下,嘴里嚷着:“姐夫,你这也太不地道了!”
我转过头,死死盯着他:“曹阳,你再说一遍?”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嚷。
丈母娘上前拉住曹素的胳膊,拍拍她的手背:“闺女,咱先走,别跟他吵。”
曹素被我丈母娘拉出门。
临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凉得透透的。
我追上去,想拉住她,被我妈一把推开:“你还有脸追?”门砰的关上了。楼道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渐渐安静下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过身。
林娇已经换好了衣服,浅蓝色衬衫,头发还湿着,手里拎着那个包。
“许经理,”她看着我,语气淡下来,“我先走了。”我没接话。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鞋跟敲在地板上,笃笃的,一下一下消失在门外。
我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仿真花捡起来,塑料花瓣碎了一片,蹭了一手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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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曹素住到了娘家。
我妈打来电话,语气又气又急:“你到底怎么回事?她都带着人堵到你家里了,你还想怎么解释?”我说:“妈,我是今天才出差回来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我妈叹了口气:“不是妈不信你,是那个场景,你叫谁能信?”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几份散落的文件。
林娇说是来取文件的,可这房产证复印件有什么好取的?
我起身打开鞋柜,备用钥匙果然不见了。
我又去翻曹素的梳妆台,在抽屉底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扣。
不对,这钥匙扣不是鞋柜那把。
我给丈母娘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林娇那把钥匙,是您给她的?”丈母娘的声音有些迟疑:“她说她是厂里的,说你要的文件急着用,让我把钥匙给她。她难道不是厂里的?”我心里一沉,忙问:“您把钥匙给她了?”她说:“给了。她说是你让来取的,还说你让她顺便把客厅的灯管换一下。”
心里的疑虑一点点落实。
丈母娘被蒙在鼓里,有人利用了她。
可林娇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她一个副总,犯得着为了取文件专门来我家洗澡?
我想起林娇刚来公司时,财务室的小周跟我说过一句:“许经理,新来的林副总好像跟你有点过节。我听说,三年前她差点被开除,就是因为有人向集团纪委写了一封实名举报信。”
那封信,确实是我写的。
那年我还在车间当主任,林娇是项目负责人。
她经手的一笔采购合同有问题,我核实了半个月,把证据寄到了集团纪委。
后来事情被压下去了,林娇没有受处理,只是调了部门。
她大概一直知道是谁写的。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全是汗。
如果林娇是为了这封信来报仇,那她这一步棋,确实把我将死了。
可我总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林娇这人精于算计,她不会为了一封旧信,冒风险搭上自己的前途。
除非后面还有人。
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瘦高个,戴黑框眼镜,我不认识。
我没开门。
那人站了一会儿,往门缝里塞了张纸条,转身走了。
我捡起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许经理,别多心。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纸条没有落款,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和林娇头发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小区门口的配锁店。
配锁师傅老刘,跟我一个小区,平时见面还递烟。
我掏出一包硬中华,拆了递过去,他笑着接了一根。
“刘师傅,帮我看把钥匙。”我把手机里拍的那截黄铜钥匙扣照片调出来,放大给他看。
他凑过来瞅了瞅,又拿自己那串钥匙比了比:“这像是你家的钥匙,但不是原配,是后配的。”我心里一动:“您记得谁来配过吗?”他挠挠头,想了半天:“前几天有个小伙子拿来的,说家里备用钥匙丢了。我当时还寻思,这钥匙牙口跟你家一样。那小伙子瘦瘦的,头发有点长,右边眉上有颗痣,开着辆白色面包车。”
我的手指捏紧了烟盒。曹阳。
我谢过老刘,走出店门。
阳光白晃晃照下来,街上人来人往。
我站在槐树影子里,吸了一口烟,呛得眼睛发酸。
曹阳再不成器,也是曹素的亲弟弟。
他为什么配钥匙给林娇?
我想起曹阳那天举着手机拍视频的样子,越想越觉得冷。
我又给人事科的老同事打了个电话,想打听林娇的底细。
老同事压低声音:“兄弟,我劝你别查。她后台硬,听说是兴达集团宋总的表妹。当年她出事,就是宋海明帮她摆平的。”宋海明。
我们厂最大的竞争对手。
我挂断电话,心里翻江倒海。
曹阳的赌债,林娇的空降,宋海明的插手,还有曹素带着一帮人“恰好”回家。
这局布得又深又狠,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半拍。
但至少,我手里有了一根线头。曹阳。
晚上下班,我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停在曹阳租住的楼下。
九点多,他果然下了楼,鬼鬼祟祟钻进一辆白色面包车。
我打起精神,远远跟上。
他一路开到城东一家地下棋牌室,停在后门,左右张望两下,闪身进去了。
我把车停在对面马路边,熄了火。
车窗外的路灯昏黄昏黄,照得柏油路泛一层油光。
我坐了几分钟,还是下了车,贴着墙根摸过去。
后门虚掩着,里面灯光很暗,烟雾从门缝里一股一股往外冒。
透过门缝,我看见曹阳坐在角落一张麻将桌旁,对面站着一个穿灰西装的矮胖男人。
那人侧着身,看不清楚脸,但看他那副吩咐下人的气势,像个司机或管家。
我掏出手机,隔着门缝拍了两张。
刚想再多拍一张,一只手忽然搭在我肩上。
我一个激灵,回头,两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站在身后。
其中一个叼着烟,眯起眼睛:“哥们儿,偷拍可不是好习惯。”我嗓子发干:“我、我来找我小舅子……”那人冷笑:“找你小舅子?走,进去说话。”
他一把夺过我的手机,推着我进了后门,穿过一条堆满纸箱的走道,摁在一间小屋的椅子上。
屋里有股呛人的烟味。
曹阳很快被人带过来了。
他看见我,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姐夫……你怎么跟过来了?”我盯着他:“钥匙是你配的,对不对?”他躲开我的目光,没敢吭声。
灰西装男人走过来,拍拍曹阳的后背:“小曹,你自己的姐夫,你自己处理。”说完,带着那两个人出去了,扔下一句:“别让他再跟着了,免得难看。”屋里只剩下我们俩。
我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曹阳,你给我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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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阳被我那一下震得往后缩了缩,鼻尖上冒出汗珠子。
他张了几次嘴,才低低地开口:“我、我欠了宋海明手底下人的赌债。那天他们在棋牌室堵住我,说只要配合林副总演一出戏,就能把那笔钱抹了,另外再给我五万。”
“演什么戏?”
“就是让我配一把你家的钥匙,然后让林副总去家里待一会儿。他们说,只要她进去洗个澡,等你们家人回来撞见就行。”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我真不知道他们要把事情闹这么大,我以为顶多让姐姐跟你吵一架……”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我那位小舅子,快四十的人了,还跟十几岁时一样天真。
给人家当了枪,还当得稀里糊涂。
我缓了口气:“那你现在知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摇头,又点头,带着哭腔:“姐夫,我这两天也怕得要死。要是姐姐知道这事是我干的,她非打死我不可。”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那你帮我做一件事。”他抬头看我:“什么?”我说:“你继续装着跟他们合作,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答应,但每件事都要先告诉我。尤其是林娇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给我发消息。”他犹豫着:“要是他们发现了……”我盯着他:“你要是不干,我现在就把你欠赌债、配钥匙的事告诉曹素,告诉咱妈,让全家人知道。”
他低下了头,半晌,点了点头。
我拍拍他的肩:“稳着点,别让他们看出来。”我们商量好,他从后门先走,我多等十分钟再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那间小屋里,头顶的灯泡嗡嗡响,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忽然觉得,这半个月像做了场梦。
从棋牌室出来,已是夜里十一点多。
我钻进车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林娇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许向东,你在外边干什么呢?”我没回答。
她又说:“我劝你,有些事别查了。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我笑了一声:“林副总,你这是在关心我?”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我只是告诉你,我也不是天生就爱做这种事的人。”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翻了个个儿。她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她也是身不由己?
06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时间,请林娇的助理小刘在厂外的小饭馆吃饭。
小刘刚毕业没多久,扎着马尾,说话的时候总爱捏手指头。
我给她加了两回饮料,她才放松些。
东扯西扯了几句,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林副总是不是压力挺大?我看她眉头皱着,谁都不敢惹。”小刘压低了声音:“林副总最近好像跟兴达集团那边有个大项目对接,管得很紧。她还让我整理过一份竞标报价的表格,说是要亲自把关。”
我心里一凛,嘴上却顺着说:“那她挺负责的。”小刘夹了口菜,又说:“许经理,我多句嘴,您别跟人说是我讲的。我总觉得林副总最近看您的眼神不太对。前几天她办公桌上摊着一本旧资料,我瞟了一眼,上面有一页折了角,写着您的名字。”我放下筷子,心里的猜测又夯实了一层。
送走小刘,我回到车上,翻出曹阳昨晚发来的消息:“姐夫,林副总让我今天下午去她办公室一趟,说是要拿个文件。她没提别的。”我回他:“去,看她给你什么,拍个照片。”
下午三点,曹阳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A4纸,上面印着一行字:“关于生产二部设备改造的补充说明。”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数字,像是报价的基底。
我仔细看了两遍,总觉得哪里别扭。
这些数字跟正常工艺参数差了一点点,但单看不明显。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林娇这是想让曹阳把这份改动过的数据递进我方案里,神不知鬼不觉。
她要把我方案的报价做成畸高,让我在竞标会上当场出丑。
我把照片存好,给曹阳回了一句:“她说让你怎么处理这张纸?”他很快回:“她说让我把这张纸夹在你桌上那叠方案里,别让人看见。”
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林娇啊林娇,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我回到家,翻开桌上那叠方案。
果然,在我准备提交的报价页旁边,夹着那张A4纸。
我抽出纸,换上自己重新核算的数据,又把原始参数装订进档案袋,锁进抽屉。
当天晚上,我久违地主动给曹素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不说话。
“曹素,”我说,“你回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她沉默了几秒,说:“周一民政局见吧。”我说:“你就回来一次,看了之后要是还想离婚,我签字。”
她顿了一下,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家门响了。
曹素推门进来,眼睛下面乌青一片。
她站在门口,没进客厅,问:“什么东西?”我把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摊开:配钥匙的监控截图,棋牌室门缝里拍的照片,曹阳的微信聊天截图。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脸色越来越白,最后抬起头,声音发颤:“这是你编的?”
“你弟弟亲手配的钥匙,我编得出来吗?”我说。
她嘴唇动了动,又倔起来:“这些东西谁都能伪造。你今天叫我来,就是想让我原谅你?许向东,你想得美。”她的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争辩。
她这个性子,年轻时候就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说:“我没指望你现在就信。你回去问问曹阳,看他怎么说。但要快,拖久了,曹阳那点胆子撑不住。”她把那几张照片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我坐在沙发上,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竟有一点松快。至少,我迈出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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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班,我意料之中地等到了林娇的“关心”。
她把我叫到办公室,笑盈盈地问我:“许经理,这次的竞标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说:“差不多了,正在做最后的校对。”她点点头:“这次项目厂里很重视,你可不能出纰漏。”我笑了笑:“林副总放心,我会踏踏实实交上去的。”
她没再说话,低头翻手里的文件。我转身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她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包烟。她平时不抽烟。我没多想,出了门。
下午,厂办发通知:竞标评审会提前到本周五,所有参与部门周四之前必须提交技术方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本定好的时间,为什么突然提前?
我看看手机,曹阳发来一条消息:“姐夫,林副总今天又给了一份表格,让我塞进你方案里。我说你已经把方案锁起来了,让她自己想办法。她没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我松了口气,又紧了起来。
她一定会换别的法子。
晚上回到家,我重新检查了一遍方案。
数据没问题,报价也没问题,签章齐全。
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半夜十一点,我坐在书房里,把那叠方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忽然发现,附件的设备清单里,少了一份质检报告。
我明明放进去的。
我翻遍了整个抽屉,都没找到。
那份报告是证明设备达标的核心文件,没有它,方案再漂亮也白搭。
我满头大汗地把所有文件都倒出来,还是没找着。
难道是今天下午有人来过我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一小时到厂,调了办公室走廊的监控。
录像显示,昨晚七点多,林娇一个人经过我的办公室门口,脚步停了十来秒,但没进门。
我再去问保安,保安说晚上保洁进过办公室。
我心里有数了。
我重新做了一份质检报告,盖好章,装订进方案。
上午十点,我亲自把密封好的文件送到厂办,签了交接单。
签完字,林娇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看见我,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微笑:“许经理,亲自送材料?”我说:“材料重要,不敢假手于人。”她没接话,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厂办大门,阳光明晃晃的。我摸了一把后背,T恤已经湿透了。这场戏还没完,但至少现在,我稳住了阵脚。
周四晚上,曹阳忽然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姐夫,林副总让我明天评审会前,把你方案里的核心参数改掉。她说,只要我做成了,我那笔赌债就一笔勾销,还给我十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听完,沉默了很久,回他:“你什么都别改。明天我会去会上,你只要坐在下面当观众就行。”
他艰难地嗯了一声。
挂了语音,我坐在地板上,忽然觉得无比疲累。
林娇这一步一步,真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可她忘了,我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最不怕的,就是有人跟我玩阴的。
08
周五,评审会如期举行。
我代表厂里上台,用四十分钟把方案讲了一遍。
数据清楚,报价合理,质检报告齐整。
台下几个评委频频点头,宋海明那边的代表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我讲完下台,余光扫到林娇坐在最后一排,手撑着额头,眉头拧成个疙瘩。
散会后,我的方案毫无悬念通过了初筛。
林娇在楼道里等住我,眼睛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许经理,这次你赢了。”我看着她:“你布置的那些,我不是没看见。”她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集团纪检组的两个人突然来了厂里,直接进了林娇的办公室。
他们带走了她的电脑和手机,还有一些纸质材料。
我在走廊远远看着,心里意外地平静。
后来听说,是有人给集团纪委提供了一份举报材料,内容涉及林娇与兴达集团私下利益往来,以及她参与操纵这次竞标报价的证据。
举报材料是匿名的。
但我知道是谁寄的。
曹阳经过一晚上的挣扎,最终还是站到了我这边。
他把林娇让他改数据的微信聊天记录、录音,还有那两张纸的复印件,一五一十交给了纪检组。
林娇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几步。
她看了我很久,说:“许向东,你赢了这一仗,可你欠我的那笔旧账,我还是记得。”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我家人扯进来。”她垂下眼睛,没再说话,跟着纪检组的人下了楼。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客厅还是那盏旧灯,茶几上摆着一盒凉透的外卖。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的路灯昏黄昏黄的,照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纱。
我忽然觉得,这场折腾了半个月的风波,好像就这样过去了。
可心里又空落落的。
曹素的手机一直没打通过。
我从母亲那里听说,她去了娘家,没有提离婚的事,也没提回来。
曹阳倒是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哑哑的:“姐夫,我去我姐那儿跪了半天,她把我赶出来了。她让我跟你说一句……对不起。”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姐夫,我知道我不配求原谅,但以后我肯定不再赌了。”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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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厂里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林娇的空缺由一位老副总暂代,竞标的事算是尘埃落定。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在食堂打了一份红烧肉,刚坐下,手机响了。
是曹素。
“你在哪?”她问。我说:“食堂。”她说:“我在家等你,你回来一趟吧。”我放下筷子,跟车间主任打了个招呼,开车往回赶。
推开门,屋里飘着一股饭菜香。
曹素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红的,脸上却挤出一个别扭的笑:“洗手,吃饭。”我换了鞋,去水池洗了手。
坐下来,她端出两盘菜,一盘炒豆角,一盘红烧肉。
肉烧得有点糊,酱油放多了,黑乎乎一盘。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得发苦。
她看着我,小声说:“昨天刘师傅给我打了电话,把事情都说了。他说你那天从他那儿走的时候,脸都白了,手还在抖。”我没说话,又夹了一块肉。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倒了杯水,推过来:“我一直以为是你对不起我,没想到是我家里人对不起你。曹阳跪在我那儿哭了半天,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她的声音有点仄仄的,但没掉眼泪。
我嚼着肉,咸味噎在喉咙里,半天才开口:“曹素,我在厂里干这么多年,没沾过不该沾的东西。那天的事,你要是信我,就让它过去。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我信。”
说完她站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束花。
白色的包装纸,里面是一支新鲜百合。
她别过头,语气硬邦邦的:“昨天路过花店买的。不是仿真花。”我看着那朵花,花瓣上还缀着水珠。
我站起来,想把花插进花瓶,发现花瓶里已经插了一枝旧干花。
是那天我买回来摔坏的那束仿真百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捡起来,粘好了,放在瓶子里。
花瓣少了半片,却不难看。
我低头把那支干花抽出来,换了新鲜的百合进去。
满屋子都是淡淡的花香。
10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阳台上,谁也没说话。
楼下的路灯亮了,几只蚊子绕着灯转。
曹素忽然开口:“你以后能不能别一加班就不接电话?”我说:“能。”她又说:“出差的时候,记得给我发个定位。”我点点头:“好。”
她端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闺女下个月回来,她想学吉他,我说等你回来跟你商量。”我说:“让她学吧。”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串新配的钥匙,上面拴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福。
我拿起钥匙,新旧两把并在一起,黄铜扣碰出清亮的声响。
曹素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出门记得带钥匙,别又把自己锁在外面了。”我应了一声,把那串钥匙揣进口袋。
太阳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那扇窗户上,隐约映着一个人影,正隔着玻璃往楼下看。
我冲那边挥了挥手,转身往厂里走。
半个月后,新任副总正式到岗。
集团也发来文件,表彰了我所在部门在这次竞标中的表现。
我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桌上那叠旧资料。
翻到最底下,看见一张泛黄的纸,是当年那封举报信的底稿。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进了碎纸机。
机器嗡了一声,纸片从底部掉出来,碎成一条一条,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雪。
窗外传来楼下的广播声,是工人集合开工的口令。
我把桌面收拾干净,提起安全帽,往车间走去。
阳光正好,铺在厂区的水泥地上,照得人心里头也跟着亮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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