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仝最吓人的地方,不是刀快,是他一辈子都像在退。
梁山排座次,他坐第十二把交椅,名次在鲁智深、武松、杨志前头。可若只看厮杀场面,许多人想不起他砍过谁、赢过谁。
他像个老实人。
可这个“老实人”,偏偏从郓城县衙门里,一步一步活到太平军节度使。
郓城县衙里,朱仝第一次露面,就不是草莽样子。
他是马兵都头,身长八尺四五,面如重枣,目若朗星,颔下一部虎须髯,长一尺五寸。县里人看他像关云长,叫他“美髯公”。
这张脸太正。
正得容易让人忘了,他吃的是公门饭,干的是缉捕贼盗的差事。
晁盖劫生辰纲的事发了,官府要拿人。朱仝和雷横带兵去东溪村。按差役的规矩,前后门一堵,晁盖插翅也难走。
可朱仝偏偏动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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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把雷横支去前门,自己守后门。等晁盖出来,朱仝不但不拿,还把话说明白:快走。
刀在他腰间。
人从他眼前走了。
这不是糊涂,这是算得清清楚楚。
晁盖走后,郓城县里少了一个大案犯,梁山泊上却多了一个托塔天王。朱仝仍在县衙做都头,照旧穿公服,照旧办差,像什么也没发生。
他没有说话。
宋江杀了阎婆惜,官府又来拿人。
这一回,朱仝进了宋江家。他不是没找到人,宋江就躲在佛堂下面的地窖里。朱仝看见了,也知道一旦放走,自己担着干系。
他还是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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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仝对宋江说,赶紧收拾逃命。
这句话一出口,公门里的朱都头,已经把一只脚伸进了江湖。可他没有立刻上梁山。
这才是朱仝最难看透的地方。
他帮晁盖,帮宋江,帮雷横,可每一次都只帮到门口。他把别人送出险地,自己回头还要穿那身差服。
雷横打死白秀英,被押往济州。朱仝在路上又动了手。
他把雷横放了。
这次躲不过去了。朱仝被断配沧州牢城。
沧州府里,他反倒过上了一段安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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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见他相貌堂堂,又会做人,便让他带四岁的小衙内出去玩。灯市、河灯、糖果、小孩子的手,牵在朱仝掌心里。
这不是江湖。
这是朱仝差一点能抓住的退路。
可梁山不肯放过他。
盂兰盆节那夜,朱仝带小衙内去看河灯。雷横来了,把他引到一边。吴用也在。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请朱仝上山。
朱仝不肯。
他有官司在身,却还想守住沧州这点活路。知府待他不薄,小衙内也亲近他。一个四岁的孩子,成了朱仝留在人世规矩里的最后一根绳。
绳断得很快。
李逵把小衙内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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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仝回来,只见孩子倒在地上。他追李逵,追不上。那一刻,他已经没法回沧州府,也没法再做那个谨慎退让的朱都头。
他上山了。
可上山之后,朱仝仍旧不像鲁智深那样大开大合,也不像李逵那样只管砍杀。
他排位很高,却很少抢风头。
梁山要的是名声。朱仝这张“关云长”一样的脸,这一身公门出身的履历,比许多人的刀更有用。
他懂规矩。
也懂什么时候装作不懂。
招安之后,梁山众人被朝廷驱着去打辽、打田虎、打王庆、打方腊。一路下来,死的死,残的残,散的散。
朱仝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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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卢俊义最后被毒酒害死,李逵也跟着宋江去了。吴用、花荣到楚州宋江坟前自缢。梁山的热闹,终于冷成一片坟土。
朱仝没有跟着死。
原著给他的结局很短:他在保定府管军有功,后来随刘光世破金,做到太平军节度使。
这几个字,最扎眼。
同样是梁山旧人,有人战死,有人病死,有人辞官,有人出家。朱仝却继续在军中往上走,最后成了朝廷节度使。
刀换了鞘。
人也换了门庭。
若说他“阴险”,倒未必是背后害了谁。朱仝最深的心机,是他从不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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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盖要逃,他放。
宋江要逃,他放。
雷横要逃,他也放。
轮到自己无路可走,他才上梁山。轮到梁山散场,他又从梁山走进朝廷军中。
他一辈子都在给别人开门,也在给自己留门。
刘光世在正史里名声复杂,抗金时有功,也有怯战、骄惰不战的议论。朱仝跟着这样一位南宋大将继续做官,自然不像那些死在梁山旧梦里的人那样干净利落。
可这正是朱仝的冷处。
他不是没义气。
他只是从来不肯让义气把自己烧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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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军节度使的衙门里,朱仝再抚那部长髯时,眼前大概还会闪过郓城县的后门、宋江家的佛堂、沧州放生池边的小衙内。
那些门,他都走过。
最后一扇门关上时,门里站着的,已经不是梁山好汉朱仝,而是朝廷的朱节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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