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有写散文,倒像很久没有和自己认真说话。
这些年,文字常常是有去处的。它要去报纸版面,要去公众号后台,要去会议材料,要去短视频字幕,要去一场活动的流程表里。它有标题,有导语,有节点,有口径,有必须抵达的对象,也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字与字之间,被时间催促着,被事项推着走,像一列准点出发的火车,不能晚点,不能偏航,不能在某一处风景前停留太久。
可散文不是这样。
散文更像一个人在夜里慢慢走路。没有主持词提醒你下一项,没有镜头表规定你几秒钟转场,没有新闻六要素要求你交代清楚所有来龙去脉。它允许一阵风先到,允许一盏灯亮得没有理由,允许一个人从喧闹中退出来,站在生活的边上,看见自己衣角上落着的尘埃。
古人写文章,常从一叶、一雨、一灯、一盏茶写起。看似写小物,实则写天地;看似写闲情,实则写襟怀。今人写字,更多时候从通知、方案、通稿、脚本写起。看似写大事,实则常常来不及看见人。我们习惯把意义说得很完整,把结构搭得很周正,把主题提炼得很漂亮,却常常忘了,真正让人心里一动的,未必是最高处的概念,而是最低处、最近处、最不经意处的一点温度。
比如一场活动结束后的深夜,工作人员撤下背景板,地上还留着几枚胶带的痕迹;比如采访对象说完一段很标准的话,低头喝水时忽然露出的疲惫;比如一个孩子登台前攥紧衣角,背过无数遍的词到了嘴边还是发抖;比如一首歌发布之前,录音棚里反复调整的一句气口;比如我们在电脑前改完第十遍标题,抬头看见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
这些东西,新闻里未必放得下,方案里未必需要它,字幕里也未必留得住它。可是散文可以。
散文的珍贵,不在于它比别的文体更自由,而在于它替我们保存了那些无法被流程归档的瞬间。它不急着给生活下结论,也不急着把情绪整理成观点。它只是提醒我们:一个人不能永远站在任务的中心,也要偶尔站回自己的心里。
我想,许多写作者真正的疲惫,并不是写得太多,而是写得太有用。每一段文字都要证明什么、推动什么、完成什么、服务什么。久而久之,语言变得能干,却也变得沉默;文字变得锋利,却少了呼吸。我们越来越擅长写“应该如此”,却越来越少写“我曾如此”;越来越熟悉时代的宏大叙事,却越来越陌生于一日三餐、晨昏风雨、人与人之间细微的照面。
其实,散文不是逃离现实。恰恰相反,它是用更贴近肌理的方式重新进入现实。
一个真正懂得生活的人,不会只看见会场里的鲜花,也会看见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不会只记得掌声,也会记得掌声之后那一秒钟的沉静;不会只记录出发的队伍,也会记住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田野、河流、村庄和灯火。时代当然需要宏阔的书写,但宏阔若没有细节支撑,就容易悬在半空。家国当然值得歌唱,但家国若不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就难免变成遥远的词语。
所以,散文的角度,也许可以从“退后一步”开始。
退后一步,不是退场,而是为了看清。人在现场太久,容易只听见话筒里的声音;离开现场片刻,反而能听见风穿过树叶,听见桌椅搬动,听见一个普通人说“终于结束了”时那种轻轻的释然。很多时候,真正的文章不在台上,而在台下;不在宣布开始的那一刻,而在散场之后;不在人群最密集处,而在某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
写散文,就是把这些角落重新照亮。
我越来越觉得,一个写作者最重要的能力,不是把话说得漂亮,而是把生活看得准确。漂亮的句子可以训练,准确的感受却需要诚实。看见一座城市,不只是看见它的楼宇、江河、灯光、地标,也要看见清晨第一辆公交车上的人,看见夜市摊前低头吃粉的人,看见雨后路边积水里晃动的霓虹,看见一个外乡人在这里慢慢安顿下来的神情。看见一段历史,也不只是记住时间、地点、人物和结论,还要看见那些被风吹过的山路、被手磨亮的物件、被后人反复讲述仍然滚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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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有青灯黄卷,读的是圣贤文章;今有屏幕键盘,写的是当下生活。工具变了,时代变了,但文字最终要抵达的地方没有变:抵达人心,抵达真实,抵达一个人在漫长岁月里对世界的理解。
很久不写散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以为自己没有时间写散文,实际上是没有时间感受生活。我们以为自己缺少题材,实际上是眼前的一切早已站在那里,只是我们走得太快,没有向它点头。窗外的晚霞、桌上的旧书、凌晨的街灯、一次久违的沉默、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念头,都可能成为文章的开端。
散文不必一开始就高屋建瓴。它可以从一枚硬币写起,从一张车票写起,从一条河写起,从一个人深夜回家的脚步声写起。只要最后能写到人的命运,写到时代的回声,写到心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小切口也能通向大天地。
或许,这就是重新写散文的意义。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仍会写,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仍会看;不是为了从忙碌里逃开,而是为了在忙碌中留下一块干净的地方;不是为了把日子写得多么诗意,而是为了在日子的粗粝之中,重新辨认出诗意。
笔放久了,会落灰。但只要再拿起来,它仍能沿着纸面往前走。就像一个人无论被多少事务推着奔跑,只要愿意停下片刻,仍能听见内心深处那条细小的河流。
那条河流没有新闻标题,也没有截止时间。
它只是静静地流着,提醒我们:真正的写作,最终不是把世界写给别人看,而是在写世界的时候,把自己也慢慢找回来。
作者简介:
李文豪,湖南籍青年作家、资深媒体人。早年供职多家机关报、专业类报刊,历任记者、责任编辑、采编中心主任等职,曾任《光辉湖南100 年》等多部地方文化典籍编委会成员。长期深耕文旅品牌运营、新媒体传播与公关舆情管理领域,专注红色文化弘扬推广与大型文艺赛事全案宣传策划,深耕本土地域文化挖掘与优质人文内容创作传播。散文、诗歌作品常年刊发于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等国家级主流文学平台,代表作有《看不见的纯真博物馆》《安身的木头》《印象金石》《钢笔》《留三分春色在针脚里》。其文字凝练细腻、文风清雅沉静,兼具理性思辨与温柔共情,意境悠远绵长,兼具浓厚的人文底蕴与文学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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