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沦为“廉价旅游地”

文｜陆弃

8月19日，日本政府观光局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前7个月，中国内地访日游客同比下降56.3%，7月同比下降56.1%，已经连续第8个月下滑。同期，访日外国游客总量也出现下降，前7个月累计约2452万人，同比减少1.7%。按照目前趋势，日本全年访日游客数量可能时隔5年再次下降。更值得关注的是，面对中国游客大幅减少，日本仍有人强调旅游业已经可以“不依赖中国”。问题恰恰在这里：如果真的已经完成替代，为什么游客总量开始下降，服务收支也从顺差转为逆差？

单看游客数量，日本旅游业似乎仍然拥有相当强的韧性。韩国、欧美以及其他亚洲客源持续增加，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中国游客减少造成的冲击。日本也因此不断强调“客源多元化”，试图证明旅游业已经摆脱对中国市场的依赖。但旅游经济不是简单的加减法。

游客来了多少，只是第一层指标；游客在哪里消费、停留多久、购买什么、能带动多少产业，才决定旅游收入最终能够留下多少。一个背包客住两晚，与一个家庭在日本停留一周、入住酒店、购物、用餐、乘坐交通工具，并不能被简单视为两个完全等价的游客。这也是中国游客减少所带来的真正压力。

据相关测算，如果中国游客持续低迷，日本2026年可能损失1.79万亿至2.2万亿日元，并拖累经济增速约0.36个百分点。更值得警惕的是，日本服务收支已经出现明显变化。日本财务省数据显示，2026年5月服务收支从上年同期1309亿日元顺差，转为103亿日元逆差。从顺差到逆差，数字本身并不复杂，却说明一个事实：中国游客减少带来的影响，已经开始从旅游行业传导到更大的国际收支层面。所谓“欧美游客可以补上中国游客”，因此不能只看人数。

如果替代客源能够在数量、消费、停留时间和地域分布上全部实现对等，日本当然可以逐渐降低对单一市场的依赖。但现实并没有这么简单。材料显示，今年5月韩国游客人均消费约4.56万日元，而中国游客人均消费约12.59万日元，两者存在明显差距。即便韩国游客数量增加，也很难依靠单纯的人数增长完全填补消费缺口。

更重要的是，中国游客过去并不只是集中在东京、大阪、京都等热门城市。大量中国游客进入地方城市，使用交通、酒店、餐饮、零售和景区服务，实际上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消费链。对于许多地方经济体而言，一个客源市场减少，影响的从来不只是机场和旅行社，而是酒店、出租车、商场、餐馆乃至地方商业街。因此，日本真正面对的问题并不是“还有没有外国游客”，而是原来的高消费客源能否被结构性替代。

偏偏此时，日本自身的政策环境又在增加旅游成本。按照材料，自2026年7月1日起，日本单次入境签证费由3000日元提高到1.5万日元，多次签证费由6000日元提高到3万日元；离境税也由1000日元提高到3000日元。京都等热门地区提高住宿税，部分地方还出现对外国游客采取差别收费的情况。与此同时，航油附加费上涨，也在抬高远距离游客赴日旅行的成本。这就产生了一个颇为矛盾的局面：日本希望扩大海外客源，却又在不断提高游客进入和停留的成本。

当然，日本并没有因此失去旅游吸引力。日元贬值使日本商品、酒店和餐饮对于美元、欧元等货币持有者更具价格优势，这仍然是日本旅游业的重要支撑。但这种“便宜”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值得日本重新思考。

如果游客增加主要来自汇率优势，那么旅游繁荣未必等同于旅游产业竞争力增强。游客觉得日本“划算”，对于消费者当然是好事；但对于日本而言，如果大量消费是建立在本币长期贬值基础上，那么所谓旅游红利与经济结构问题之间，其实存在微妙关系。日本需要的是高质量、可持续的旅游消费，而不是单纯依靠货币贬值制造的价格吸引力。更值得反思的，是日本社会对外国游客的认知变化。

当中国游客减少后，原本被集中讨论的某些游客行为问题，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开始被不同国籍游客重复呈现。部分日本网民开始反思，过去媒体是否存在过度放大中国游客负面行为、却对其他外国游客采取不同标准的问题。这其实比游客数量变化更值得关注。

旅游业本质上是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不同国家游客有不同的消费习惯、文化习惯和行为方式，任何把游客素质简单与国籍、肤色绑定的判断，都经不起长期观察。一个成熟的旅游社会，不应该按照国籍决定谁值得欢迎，而应该建立透明、公平、统一的规则。

日本旅游业真正需要解决的，也不是“要不要中国游客”这么简单的问题。客源多元化本身没有错，降低对单一市场的依赖也符合商业逻辑。问题在于，多元化不能成为拒绝面对现实的政治口号。如果一个市场减少了56%，却仍然宣称“完全不受影响”，那么最终需要面对的不是舆论，而是酒店入住率、商场销售额、地方财政和服务贸易数据。旅游市场不会因为一句口号改变运行规律。

中国游客过去在日本旅游经济中占据的重要位置，是市场长期选择形成的结果。今天中国游客减少，日本当然可以寻找新的客源，也有能力继续维持旅游业的基本盘。但真正成熟的战略，不是证明“没有谁也可以”，而是在任何市场发生变化时，都能够保持开放、理性和足够的选择空间。当一个国家开始把“少了谁也能撑住”当成值得庆祝的事情时，真正应该警惕的，或许恰恰是这种心态本身。

游客可以改变目的地，资本可以改变流向，消费也可以重新选择。但市场从来不会迎合政治情绪。日本旅游业最终需要回答的，不是谁来替代中国游客，而是怎样重新建立一个让更多游客愿意来、愿意停留、愿意消费，也愿意再次回来的旅游环境。这才是决定日本旅游业下一阶段命运的真正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