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人要爱抚自己的痛苦？因为痛苦是最后留下的身体

配乐 / The Screen Tones - I miss U

声音导演 / 阿鱼

读睡朗读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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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人要爱抚自己的痛苦？

因为痛苦有时是死者最后留下的身体。一个人死去以后，生者能够保存的东西很少。不再有未来，下一次对话只能在梦境和幻觉中寻找。溺水者从汹涌的失落中能勉强抓住的浮木，只有记忆、悔恨、习惯，以及某个作痛的地方。

于是痛苦变成了一种古怪的遗物。它折磨人、使人无法自由，但也能让人觉得自己仍然与死者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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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诗人萨博·洛林茨（1900-1957）在1950年失去了Erzsike（昵称。全名为Vékesné Korzáti Erzsébet）。她服毒并打开煤气，在布达佩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是他持续二十五年的情人，也是他妻子Mikes Klára的朋友。

这不是一个可以被轻巧讲成“相爱的人被世界误解”的故事：这里面有两个家庭、朋友关系、婚姻、欲望、隐瞒与羞耻。早年，诗人的妻子Klára知道自己被丈夫和朋友同时背叛后，也尝试过自杀。

萨博自己后来用过极端严厉的词指称自己——“我是一头可耻而有罪、情色的、病态的、疯狂的、不道德的猪”。他非常清楚自己正在受欲望摆布、也清楚自己是造成了伤害的人。而这种清醒并没有让他停止痛苦，也没有让他停止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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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一个人从青年走到中年，另一个人则走向了自尽。萨博·洛林茨和 Erzsike在1924年的巴拉顿湖边相遇，1925年确认关系，从此开启了四分之一世纪隐秘的、四处奔逃的、不断面临猜疑的地下情。直到1950年2月12日，Erzsike自尽。

她的死亡不能被简单归结为某一个原因。但这段漫长、隐秘而无望的关系，无疑是理解这场悲剧时无法绕开的阴影。

从那天起，“第二十六年”就开始了——没有Erzsike的第一年，也是诗人的悔恨变为痛苦的那一年。

《第二十六年》既是同题诗，也是萨博晚年一部120首悼亡十四行诗组的总题。诗集在1950年至1951年间陆续写成，其中有想象中的对话、回顾旧地的悲伤、无处送达的渴望和寥寥120x14行写不尽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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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首诗里，Erzsike得到了好几个称呼。她先是“我甜蜜的绝望”，随后又成为“丝绸”、“心上的凉意”、“某种平静”，再后来，她是“我的伴侣”、“死去的旅伴”。

这些名字听上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它们的全称为痛苦。

虽然无法确定这首诗写于什么季节，但它读起来，像布达佩斯入秋时渐渐转凉的气候引起的关节痛。她变成了人闭着眼休息时，从窗口吹进来的一阵风；正好刮过旧患，留下一阵毫无来由的怅然若失。

久而久之，她从一阵过路的风，变成了房间里挪不动的家具——并非被刻意摆放的，只是再也搬不走了。再后来，她沉进身体里，弥漫进皮肤、器官的病痛中去。

她占据了一个固定的位置，被内化于诗行和意识中。

她再也无法被冷落、被控制，她只是仍然存在，在死与生的回廊上，面前有诗人为她打开的一扇门。

“你总会在我敞开的心中找到家，

无论怎样疼，仍是安慰：在我心里作痛的，正是你。”

他说那是家。但Erzsike活着的时候，这段关系从未给过她一个可以公开停留的地方；她死后，他打开心门让她住进来，她却再也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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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之所以还必须被爱抚，正是因为这痛里面混杂着太多无法分开的东西：爱、悔恨、欲望、羞耻、依赖、失去，以及一个人再也无法重新整理的过去。粗暴地丢掉痛苦，仿佛也等于丢掉死者；可如果只是抱住痛苦不放，又仿佛继续把死者困在自己的伤口里。

于是“爱抚”成为一种危险的中间动作：既不放手，也不再次施暴；既承认它仍然疼，又尽量不把这疼变成新的占有。

这其实很难。爱抚需要手贴着伤口，感受它的温度，在每一次跳动里辨认那人的节奏。久而久之，手和伤口之间得形成一种古怪的默契：疼的时候你知道她在，不疼的时候你反而慌了，怕她真的走了。

他抚摸的不是Erzsike本人——她本人已经不在任何可以抚摸的地方了。他抚摸的是她留下的那个空洞的形状。每摸一次，空洞的轮廓就更清晰一点，也更磨损一点。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个轮廓会模糊得认不出来。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很多个夜晚可以用来做这件事。

荐诗 / 张佳熠Akins

诗人、译者、戏剧创作者

匈牙利语专业，曾赴布达佩斯留学

著有诗集《不可译性》

第4912夜

守夜人 / 小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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