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理解婚姻，你就该看看包法利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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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写，比阶层更重要的，是分析社会阶段。

有读者刚看完前半部分的第一个话题，就留言说，他感到很震惊。

他听过很多对婚姻本质的解读，但从来没有听过那天的维度，或者说：

刀锋是如此的锋利，似乎给他撕开了一个未曾见过的世界。

他很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是自己开脑洞想明白的？还是受什么启发？

我给你讲一段往事。

我们读本科，读研期间，都会有公开课，这些公开课呢，基本上讲的不是政治，就是经济。

对理工科的学生而言，尽管这些是必修课，但大家知道一般不容易挂科，老师也就轻松，乐的讲些段子，或者社会现象。

我记得读研的时候，零几年的事儿吧，反正就一个女的出轨了，然后也不记得为啥，就上了热搜。

当时那个公开课的老师，就提到这个案例，他说那个男的活该，学生们都不解。

在我们朴素的价值观里，包括课堂上的女生在内，都觉得这个女的是过错方。

这个男的呢，挣钱养家，所有钱都交给老婆了，他好像是某大厂派驻海外的，具体我记不清了，反正我记得是因为工作忙，每年只能回一次家。

结果他老婆耐不住寂寞，就拿着他的钱，找了情夫。

那这个无论在当时的社会舆论下，还是今天的价值观体系下，这个女的无论如何，都是那啥。

这个事情在我们看来，没得洗，跟后来的明星王某某两口子以及经纪人的事情是一样的。

如果你认为明星王某某事件里面，他媳妇是过错方，那零几年那事儿，是一回事。

但那个教授就讲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理论。

他说，你作为老公，有没有把钱都交给老婆，和她到底是否要对你忠诚，是两码事。

这话听着就很让人难以理解了，你要知道那个教授还是个男的。

他的意思是说，我可以拿了你的钱，但依然选择对你不忠。

全班炸裂，包括女生在内，都听不懂这是个啥逻辑。

他就和我们聊一部大家几乎都看过的名著，包法利夫人。

这本小说中学时代老师教过的，还考过，大体就是福楼拜揭露了资本主义的腐朽，批判了消费主义的荒诞和对人们心智的侵蚀。

然后这个教授就很有趣，他说，NONONO，你们学的那个是中学版，我给你们重讲一遍，让你们看看大学版的包法利夫人。

他说，站在政治学，站在经济学的视角下，福楼拜写的并不是那些明线上的讽刺故事。

他的暗线，是在描述，伴随人类从农业社会进入工业社会之后，传统婚姻制度的瓦解过程。

农家女爱玛，长得很漂亮，父亲也很重视她的教育，她去修道院学习过。

然后就嫁给了小镇医生夏尔包法利，成了包法利夫人。

她爱夏尔么？

她不爱。

不爱为什么还嫁？

因为在小农经济时期，在家庭作坊时期，嫁本来就不等于爱。

小农经济时期，男性相当于作坊主，或者说，有娶妻能力的男性，相当于作坊主。

无论是有块农田，还是一个手艺人，比如医生夏尔，他们实际上都是有生产资料的。

你爹是农夫，你还是，你爹是鞋匠，你还是，你爹是医生，你还是。

他们娶媳妇就是招员工，生孩子就是生员工，是这么一个社会结构。

所以爱玛嫁给夏尔，就是应聘去一个家庭作坊工作，这就叫婚姻。

那么因为爱玛很漂亮，这就相当于夏尔这个小作坊主，招聘了一个清华的学生。

为了留住她，夏尔就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爱玛。

以此证明，尽管你是作坊的员工，但你是备受重视的。

在工业化开启之前，爱玛是没有机会见到更大的世界，更多的男人，他们的婚姻，就这么维持下去了。

但小说中，工业化，已经开启，社会流动变得普遍。

爱玛接触到了实习生莱昂，地主罗多尔夫，她越发喜欢拜伦的小说，向往巴黎的生活，渴望花前月下。

于是她就花着夏尔的钱，发展了两个情夫。

就这么一本小说。

教授讲什么东西呢？

他在讲，婚姻是婚姻，恋爱是恋爱，两件事。

前者存在于农业社会，后者才存在于工业社会。

而小说中的包法利夫人，她恰好生活在两个社会形态的交叉处。

于是你用前一种价值体系看，她该被浸猪笼，你用后一种价值体系看，那就是不爱了，她想挣脱束缚，想要分割财产，想要谈恋爱。

而在后一种价值体系下，你没法批判她。

因为工业化带来的最重要的成就之一，就是打破了人身依附，从而释放了生产力。

人家不喜欢这个家庭作坊了，你还能限制人家跳槽不是？

课堂上的这番话，距离今天已经过去一代人了。

我们今天去看法国人，你会发现，的确如当年那个教授所说，分离得很彻底，很干净。

法国男人是不养家的，他不会把工资交给你。

小说中的夏尔医生早已消失的荡然无存。

与此同时，他也不会要求自己是一家之主，不会扮演作坊主的角色。

所谓的婚姻，是一种传统农业社会遗留至今的非遗。

当两个人经济上势均力敌时，法国人就有可能选择领那张证，反之，他们就不领。

照样生活在一起，照样有孩子，爱就在一起，不爱了就和别人在一起了。

你看，和我们那天前半部分里的第一个话题，是完全对应的。

小农经济时期，不存在自由恋爱，婚姻是一种应聘，嫁娶是为了生育员工。

工业化之后，作坊消失了，没有生育员工的目标了，可是依然需要劳动力，需要消费者，需要鼓动大家进入婚姻。

那就需要自由恋爱，这时候，恋爱才大规模诞生。

当下的法国，距离小说中，已经过去了170年，好几代人了，所以夏尔医生，早就没了。

这就叫作坊先消失，而后作坊主消失，再然后，作坊主的意识也跟着消失，最后，才到当下的法国。

而二十多年前，课堂上的我们，作坊主早就消失了，但作坊主的意识尚未消失，所以我们才会觉得那个教授讲的离经叛道。

这就是生产力变化对生产关系，乃至于对社会结构的影响的滞后性。

但这件事真正有意思的不是这里，是我那天第三个话题讲的，我们和包法利夫人一样，我们也处于变革期。

她处于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变革期，我们处于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的变革期。

有些人，连上一个版本的变化都还没适应，下一个改版，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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