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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所有号称“尘埃落定”的时刻,事前都让人悬着心,忐忑得连饭都少扒两碗。
真等结果拿到手里,又有点空落落的,甚至会恍惚:这就完了?
我们总盼着一个一锤定音的答案,盼着所有拧巴的结咔哒一声解开,所有悬着的石头咚一声落地。
可成长哪有那么多清脆的声响,大多时候连个动静都没有。
结是慢慢松的,悬着的石头是慢慢沉下来的。
尘埃是慢慢飘着下落的,等你反应过来,桌上的灰已经落了薄薄一层。
02
处分复核申诉交上去的那几天,是整个六月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林城的六月已经浸在了盛夏里,太阳烤得人发慌,柏油路软得能粘住鞋底,走快了都怕把鞋留在路上。
图书馆的空调从早开到晚,还是压不住满屋子的燥热,速溶咖啡的苦味混着旧书页的纸浆味,成了那段日子最固定的日常底色。
我们四个人像四根拧在同一根弦上的螺丝,松紧程度各不一样,却都跟着悬着。
韩旭是最沉不住气的那个。每天跟着阿坤去图书馆,坐不了半小时就浑身发痒,找借口去接水、去厕所,绕路经过学工处办公楼,伸长脖子往里面瞟一眼,又假装没事人似的晃回来。
阿坤把所有申诉材料按时间线整理成厚厚的一本:事件完整经过梳理、林薇薇手写的事情经过、同行同学的联名证词、KTV的具体包间号和当班服务员的工号信息,还附了一份正式的调取监控申请书。
顾一鸣看上去最无所谓。白天照旧去自习室啃高代,晚上回寝打副本,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跟没事人一样。可只有我们知道,他连续三周的开荒指挥都出了失误。
我夹在中间,表面最平静,心里最乱。
左手边摊着数分的习题,右手边压着文学社的来稿复印件,脑子在“级数收敛判定”和“散文叙事节奏”之间来回横跳,跳着跳着就跑偏了,开始琢磨举报的人到底是谁、学院会不会真把处分塞进档案,连毕业找工作会不会受影响都想了一遍。
论坛里那篇帖子早就沉了,可零星还有人翻出来重提,话里话外都等着看我们的笑话。赵磊天天去刷论坛,看见不好的评论就注册小号怼回去,回来跟我们汇报“放心,舆论正在往咱们这边倒”。
期末周的脚步越来越近,走廊里背书的人多了起来,食堂吃饭都有人捧着单词本。
我们站在两道门槛中间,身后是还有回旋余地的处分,身前是堆成山的复习资料,哪边都不敢松劲,活脱脱双面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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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结果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下来的,比我们预想的早了两天,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秦二哥让班长捎话,叫我们四个上完高代课去他办公室一趟。那节课韩旭全程坐立难安,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阿坤倒是稳,笔尖在草稿纸上走得笔直,只是最后一道题的步骤,比平时多写了两遍,可谓“稳中有慌”。
从三教到办公楼的路很短,我们四个走得很慢,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被集体退学。
推开门的时候,秦二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一份盖着学院学工办公章的正式处理决定书,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
“学院复核过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调了KTV走廊和包间门口的监控,也找了当事人和服务员做笔录。对方寻衅滋事、动手在先,这个是定死的。你们防卫过当,导致冲突升级,这个也跑不了。”
我们四个都没说话,集体屏住呼吸,等着他宣布最终结果,气氛比查期末成绩还紧张。
“处分调整一下。”他把文件推过来,“原处理调整为:给予全校通报批评。”
韩旭眼睛亮得像接通了电源的灯泡,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秦二哥瞪了他一眼,语气沉了点,“但是,新生优秀班集体的称号,恢复不了。你们这事虽说是事出有因,但韩旭是班干部带头参与斗殴,不符合评优标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刚升起来的那点热乎气,一下又凉了。
这个结果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最担心的“档案留污点”落了地,可攥了半个月的集体荣誉,终究还是没保住,属于喜忧参半。
韩旭挠了挠头,先开了口:“没事秦导,不进档案就行。集体荣誉……是我们没做好,连累班级了。”
阿坤抿了抿嘴,往前站了半步:“老师,我想问一下,这个处理结果,会影响国家励志奖学金参评吗?”
“通报批评不记入档案。”秦二哥看了阿坤一眼,“但竞争激烈,同等条件评选,还是会作为参考。”
阿坤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只能接受现实。
顾一鸣自始至终没说几句话,临了只“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敲了下裤缝,那是他放松下来的小动作。
我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红章盖得端正,字迹清清楚楚。悬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稳稳沉进了心里。
回到教室把结果一说,班里先静了两秒,不知谁先嘟囔了句“人没事就行”,接着三三两两都附和起来。
许可欣坐在前排,回头冲我们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橘色的云。天不会塌,路也不会断,心里那块悬空的地方,终于被填上了。
04
我和叶知秋是在梧桐道上碰见的,也是那天。
那天下午复习累了,我抱着一叠之前投给副刊的备用稿往文学社活动室走,想顺路问问刊发进度,顺便偷个懒喘口气。
她就坐在那张掉漆的黄木桌后面,面前摊着新一期的校报副刊,手里拿支铱金钢笔,正对着一篇稿子勾勾画画。
还是老样子,深灰棉麻衬衫,头发披散着,侧脸没什么表情,气场很强。
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看见是我,把手里的报纸往旁边挪了挪。
“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桌子对面,心里有点打鼓,跟没交作业被老师逮住似的。她指尖点了点副刊上那篇《日子的底色》。
“这篇是你写的。”她用的是陈述句。
“嗯。”我有点紧张,“写得不好,很多地方还……”
“文字落地了。”她打断我,语气平静,“知道写自己见过的日子,不拿梧桐落叶、晚风孤独那些现成的意象凑数了,有生活气了。”
我愣了一下,差点当场表现出受宠若惊。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夸我,夸得我有点措手不及,心里又紧又雀跃,面上却还要绷着,生怕一笑出声她就反悔把夸奖收回去。
可下一句,她的话锋就转了:“但还缺一点扎人的力道。隔着一层薄纱写真实,明明伸手就能碰到,你偏要绕半圈,差了点捅破的勇气。写遗憾不敢写透,写感动不敢写深,总给自己留余地,也给读者留距离。”
她的话还是直,像一把细刀,轻轻一下,就戳中了我藏了很久的毛病,精准得像在我心里装了标尺。
我低头看着报纸上自己的文章,猛地就懂了。我不敢把失落写得太满,不敢把自责写得太刻意,连写难过,都要裹一层“没关系”的外壳,总想着维持体面。
我面对尹雪的时候,总隔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距离,不敢往前,也不肯退后,生怕往前一步唐突,退后一步遗憾,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文学社缺个散文编辑。”叶知秋蓦地把话题转开,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旧钥匙,放在桌上,“负责副刊散文栏目的审稿、改稿,每期出一篇主打。社长江潮大四实习忙,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我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眼盯着我,“进来磨一磨,把那层纱捅破。”
那把旧钥匙上,泛着淡淡的光,像某种命运的信物。
我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从开学纳新被她三句话怼走,到现在她主动邀我进来,大半年,只是改了几篇稿子、经历了几场风波,可当初那个攥着华丽散文稿、满心虚妄的自己,已经站在很远的地方了。
“好。我来。”
叶知秋点了点头,把钥匙推到我面前:“周五下午例会,别迟到。”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改稿子。
我拿起钥匙,攥在手心。它能打开的另一扇门,也许没有想象中闪闪发光的文学世界,可我心里很踏实。
这一次,我是踩着自己写过的字,一步一步走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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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一次参加文学社的例会,我提前半小时就到的。
拿钥匙打开门,先通风,又把长桌擦了一遍,新官上任先把第一把火烧在了卫生上。
擦到一半,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在门框上敲了敲。
“请问……这里是嘤鸣文学社吗?”
声音很轻,带着点熟悉的软。
我回头,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抹布差点没拿住,心里猛地一跳:怎么是她。
尹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米白色的笔记本,穿浅绿的短袖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发梢别了个小小的银色发卡。
她额角有点汗,看见开门的人是我,也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笑了笑。
“陈燃?你也在这儿啊。”
“我……”我顿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的新身份,赶紧摆正姿态,“我是散文组的编辑,今天过来帮忙。你是新社员?”
“嗯,刚通过面试。”她走进来,目光扫过书架上的旧书,语气有点雀跃,“去年被叶学姐说写得像高考作文,回去练了大半年,这次投了三篇书评,总算过了。”
文学社入社标准严苛,我们这一届首次招新录取人数寥寥,因此本学期末增设一轮补招,优先向首轮落选的申请者发出邀约。
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原来我俩都曾在这儿碰过壁,一个被说写得虚浮,一个被嫌写得模板化,兜兜转转大半年,总算都挤了进来。
我这才想起,之前就听吴佳佳念叨过,说尹雪嫌外联部应酬太多,干着不顺心。当时只当是随口吐槽,没想到她真说退就退了,行动力比我强多了。
“你从学生会退了?”我忍不住问。
“嗯,上周刚办完交接。”她拉了把椅子坐下,“外联部拉赞助、办活动,天天跟人打交道,不太适合我。接下来想把精力放在校报编辑部和班级上,来文学社就是想好好写点东西,也算圆个小愿望。”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我陡然有点佩服她。
在我心里,她一直是那个站在人群里游刃有余的女生,天生就适合热闹的场合。原来她也会觉得不适应,去选一条更安静、更贴近自己的路。
那个远远望着的、完美的影子,终于落进了真实的日子里。普通得很真实,认真得更动人。
人陆续到齐了。一共七个新社员,有写现代诗的工科男生,有写小说的中文系女生,有个大二转专业过来的学姐。宋时雨也在名单里,这天请假没来。
尹雪分在评论组,主打书评和影评,坐在桌子的角落,开会的时候听得很认真,笔尖在本子上记个不停。
轮到她自我介绍的时候,她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大家好,我叫尹雪,文新学院的,平时喜欢看书看电影,想学着写扎实一点的评论。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麻烦大家多指教。”
说完她坐下,刚好对上我的目光,又笑了一下,眼尾弯起来,还是我记忆里那个弧度。
见面会结束的时候,她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以后就是同事啦,散文方面我还有很多要向你请教的。”
“互相学习。”我的语气比想象中自然很多,没结巴,没说错话。
她抱着笔记本走了,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没有以前那种心跳加速的慌乱,也没有求而不得的酸涩。是一种很轻、很软的踏实。原来我们终于站在了同一片屋檐下,做着同一件喜欢的事。
不用刻意偶遇,不用费劲找话题,不用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我们是同路人,是都想把文字写好的人。
至于别的,慢慢来就好。毕竟日子还长,毕竟尘埃才刚刚落定。
06
处分的事落了地,文学社的事定了局,剩下的,就只剩期末周这一场硬仗。
六月中下旬的林城,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裹着一层汗,走两步就浑身黏糊糊的。
502寝室彻底进入了“一级备战”状态,四个人四条作息线,拧成了一股紧绷的绳。
阿坤依旧是全寝的生物钟标杆,准得能给整栋楼当闹铃。他轻手轻脚洗漱,书包里塞四本教材、两个笔记本、一个不锈钢保温杯,还有半块馒头。他说早上空腹背书效率高,馒头留着九点当加餐,讲究的就是科学备考。
出门前他会把窗开一条缝通风,把桌椅摆放整齐,把前一晚收拾的垃圾带走,像个心细的田螺姑娘。
他的复习计划精确到分钟,哪门课看多久、做多少题、复习到第几章,都列在日程本上,完成一项打一个勾。
韩旭每天跟着阿坤去图书馆,上午看书,下午刷习题,晚上回寝还要拽着阿坤讲错题。嘴上天天喊“学不动了”“再学要猝死了”,第二天闹钟一响,眼睛都没睁开,手先摸衣服往身上套。
顾一鸣的变化最让人意外,他把公会的主力团活动调到了凌晨一点之后,白天全泡在自习室。
高代和数分的教材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很多都是阿坤帮他标好的解题思路。他话少,从不问“为什么这么做”,只会把不会的题攒在一张纸上,等阿坤休息的时候递过去,听完就低头重做。
我夹在中间,忙得脚不沾地,两门差事一起扛。
左手边是数分高代,右手边是散文组的一摞来稿。常常是刚算完一道积分题,拿起红笔改两篇稿子,改着改着脑子就串了。
许可欣总坐在我们对面的位置,她自带一个小小的柠檬味香薰石,说是提神醒脑,效果比风油精温和。
她常常做完一套题就抬头敲敲我的桌子,问“这道题你用的什么方法”,三言两语对完思路,又立刻低下头继续,安静又高效。
她从不熬夜,也从不焦虑,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偶尔我改稿子改得烦躁,她会递过来一颗薄荷糖,说“歇两分钟,脑子转不动了做题也白搭”。
图书馆的日子单调得很。
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去食堂,下午两点回来,晚上十点闭馆。每天吃一样的套餐,坐一样的位置,算不完的题,改不完的稿。
可奇怪的是,没人觉得苦。
大概是因为心里的事都落了地,不用再悬着心猜东猜西,只需要盯着眼前的题。
07
复习到中段的时候,所有人都到了疲惫的临界点,症状是看啥都烦,做题就错,只想躺平。
最先绷不住的是韩旭,那天下午,他对着一道二重积分题死磕了四十分钟,换了三种方法都算不对。
末了把笔一扔,往桌上一趴,声音闷闷的:“不念了,回家让我爸给我盘一个火锅店。天天算这些破玩意,有啥用啊,总不能以后吃火锅还要算毛肚的受热面积吧。”
话刚说完,后脑勺就被阿坤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威慑力十足。
“起来。”阿坤拉过他的草稿纸,指着积分区域的图,“这里错了,极坐标转换的时候,角度范围取大了。”
“我不想学了……”韩旭趴在桌上耍赖,活脱脱小孩样。
“不行。”阿坤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这道题是必考题型,今年考的概率很大。”
他说着就拿起笔,从积分区域划分开始,一步一步拆,每一步都问一句“懂了吗”,韩旭哼哼唧唧地点头,算完一步,阿坤就出一道同类型的小题,盯着他做完才往下走。
一道大题讲了快半小时,讲完韩旭自己重新算一遍,终于算出了正确答案。他盯着结果愣了两秒,挠挠头:“哎?也没那么难。”
“本来就不难。”阿坤收拾着草稿纸,淡淡道,“是你心浮,坐不住。”
韩旭嘿嘿笑了两声,从书包里摸出一包饼干,塞给阿坤两块:“坤哥辛苦了,吃点甜的补补,下次还得靠你救我。”
另一边,顾一鸣也迎来了自己的“高光时刻”,阿坤给他出了一套高代模拟卷,掐着时间让他做。做完批改完,62分。
顾一鸣拿着卷子,坐在座位上看了很久。从最开始的挂科,到现在能独立及格,也算是苦尽甘来。
他没说话,把卷子折好夹到书里,然后默默起身去了小卖部。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冰汽水,每个人桌角放了一瓶。
我那段时间的瓶颈,在改稿子上。总觉得来稿要么太浮,要么太散,我改来改去,要么改得没了作者的味道,要么还是隔着一层纱,达不到叶知秋说的“扎人的力道”。
改到第三篇的时候,我自己先烦了,把红笔一扔,趴在桌上喘气,觉得自己成了个只会打勾打叉的工具人。
刚好叶知秋发短信问审稿进度,我如实说了自己的困惑。
她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话:“你复习数学的时候,会对着答案骗自己吗?写东西也一样,别给自己的情绪打掩护。”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醍醐灌顶。合着我改稿子跟做题一样,都在跳步骗自己,以为绕过去就没事了,其实根基全是空的。
原来做题不能跳步骤,写东西也不能绕情绪。那些攥紧的拳头、发烫的眼眶、嘴硬的话和软下来的心,都该老老实实落在纸上。
韩旭嘴上喊着不念了,转头还是会把题算完;顾一鸣话少得可怜,却会默默给每个人冰汽水;处分落定那天,我们有遗憾,却也悄悄松了口气。
而我写了三年的尹雪,到这天我才敢承认:我喜欢的从来不是那个远远的影子,我想看见真实的她。
那天晚上,我把之前改好的稿子全部推翻重来。不用华丽的词,不用委婉的表达,就老老实实写情绪,写那些拧巴的、窘迫的、不够体面的瞬间。
写完最终一字的时候,图书馆刚好响起闭馆铃声。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前所未有的静。
窗外的蝉鸣叫得聒噪,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总算有了点凉意。
08
我和尹雪的交集,慢慢多了起来,而且名正言顺。
文学社的稿子要统一校对,我们偶尔会约在三教自习室,各做各的事,遇到拿不准的句子就凑过去讨论两句。
她写的书评很细腻,只是总习惯把话说得很委婉,批评也留三分余地。我跟她说:“温柔没错,但温柔不代表模糊。好的评论是软而有骨的。”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天后改好的稿子发过来,客套话删了,观点立住了,字里行间还是带着她特有的温和。
“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嗯,像你这个人。”
发出去有点后悔,她回了个笑脸,说:“谢谢,我也觉得。”
有天下午,天猛地阴了下来,没过多久就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响,声势浩大,窗框都被打得微微发颤。
我们都没带伞,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完了,要淋雨回去”的无奈。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干脆就坐在自习室里闲聊。
尹雪说起高中的校报:“我同桌特别喜欢你写的散文,天天跟我念叨这个陈燃写得真好。我那时候还想,写东西的人应该都挺敏感的吧,心思细,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真的假的?”我问。
“她当时还把那些校报收起来用盒子装好,”尹雪笑了一下,“说万一你以后成了作家,这些报纸就是珍藏。”
“其实我那时候投稿,纯粹是写着玩。”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也没想过有人会看。”
“可有人看了。”她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而且记了很久。”
我们聊校报的老主编,聊印刷厂总把标题印歪,聊毕业前那期校报,印了满满一版的毕业寄语。
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细碎的高中往事,陡然有了另一个人一起回忆。原来我们早就隔着一张报纸,打过无数次照面。
雨慢慢小了,夕阳从云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玻璃窗上,折射出淡淡的彩虹色,好看得不真实。
尹雪收拾着桌上的稿子,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软乎乎的金边,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我看着她,觉得心里很平静。喜欢了三年的人,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近到能看见她发梢的小绒毛,能听见她翻纸的轻响,能跟她聊稿子、聊高中、聊那些细碎的日常。
可我不再心跳快得要跳出来,也不再总想着“她会不会喜欢我”。我只是觉得,这样就很好。
那个在我脑子里拼出来的完美影子,如今成了活生生的人,会纠结措辞,会怕写不好,会在下雨的时候担心宿舍晾的衣服没收,会因为改出一篇满意的稿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喜欢一个人,原来不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发光。
是你慢慢走近她,看见她的普通,看见她的不完美,却还是觉得,她很好。
雨停的时候,地面还湿着,空气里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清新得让人想深呼吸。我们一起往宿舍区走,踩着地上的偶尔出现水洼。
没有刻意找话题,也不觉得尴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我更深刻地懂得叶知秋说的“落地”是什么意思,不只是文字落地。
是心事落地,是执念落地,是你终于把一个人从神坛上请下来,放进了真实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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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最后一门考完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都沸腾了,欢呼声差点把天花板掀了。
笔尖停在最后一道证明题的结尾,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压在心上半个月的石头终于挪开了。
把卷子整理好放在桌角,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梧桐叶,忽地有点恍惚。
大一的第二个学期,就这么结束了?我还没回过神来。
走出考场,梧桐道上全是解放了的学生,有人抱着书狂奔,有人喊着要通宵上网,压抑了半个月的快乐顺着走廊往外溢。
韩旭从后面冲过来,一把勾住我的脖子,嗓门大得震耳朵:“终于考完了!走,今晚不醉不归!”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那回喝了两瓶就趴了,还是我们把你抬回去的。”我笑着拆他的台。
“那是意外!今天我状态好!肯定能喝倒你们!”他梗着脖子,回头冲后面喊,“阿坤!一鸣!都去啊!”
阿坤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张草稿纸,闻言皱了皱眉:“刚考完就喝酒?对身体不好。”
“庆祝嘛!就一次!考完不庆祝什么时候庆祝!”
顾一鸣背着书包走过来,帽檐往上推了推,难得没反驳,只“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四个人慢悠悠地往校门走,六月的风裹着热气,吹得梧桐叶沙沙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半路,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叶知秋发来的短信,很短,只有两句话:“你改的那组散文稿过了,排版很顺。下期副刊主打。”
我看着屏幕,心里的喜悦,比灌了一整瓶冰汽水还畅快。
从纳新被拒,到现在能独立负责一个栏目,大半年的时间,说起来也就是改了几篇稿子、熬了几个夜晚,可只有自己知道,那些拧巴的、困惑的、一遍遍推翻重写的日子,不是白过的。
继续往前走,韩旭在前面叽叽喳喳,说火锅要加双份毛肚、三份肥牛,还要点最辣的锅底,菜名报得像贯口;阿坤在旁边默默算人均多少钱,提醒他“这个月生活费剩不多了,悠着点”。
顾一鸣走在边上,安安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别点太多,吃不完”。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猛地想起报到那天。
拖着破箱子走进502的那天,我以为我会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里,一个人过完这四年。
这两个学期发生了好多事,都没按预想的来。可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是悬着的心放下了,想做的事开始了,在意的人就在身边。是你终于敢承认,有些遗憾弥补不了,有些目标没达成,也都没关系了。
“哎,陈燃你快点!磨磨蹭蹭干嘛呢!”韩旭在前面喊。
“来了。”
我快步跟上去,融进他们的喧闹里。
10
再后来被人问起大一的收尾,我想到的一个词是“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谈不上故事的结局,它是一道大题的第一步证明,你终于踩稳了第一个得分点,知道接下来往哪个方向写了。
处分会销,稿子会登,试会考完,喜欢的人会慢慢走近,这些只是下一页的开头,还算不上终点。
日子里没有那么多一锤定音的圆满,那些没拿到的、没说出口的、没来得及的,都不会白费。
它们落在六月的风里,变成笔下的字,变成解题的思路,变成面对下一场风浪时,心里多出来的那一点勇气。
不多,但够用。
《林城夏未凉 》阅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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