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丹丹教授近期的言论引发了巨大的社会舆论波澜,公众几乎呈一边倒的批判姿态。然而,也出现了一些声音为她辩解,声称网民的批评全是在“断章取义”,甚至有人认为她“长期关注底层,为底层群体发声”的学术履历为其背书。更有甚者,将公众对她的合理质疑,荒谬地类比为当年舆论对茅于轼“廉租房无厕所论”或郑功成“机器人交社保论”的围攻,试图将一场严肃的学术与公共政策讨论,降维成公众对专家的无理施暴与习惯性误伤。
这种辩护策略看似客观,实则是典型的用履历和身份替代逻辑推演。一个观点的技术质量与伦理站位,从来不取决于言说者过往的立场和身份,而取决于其言论本身的事实基础与推演质量。如果只要“长期关注底层”,其在公共采访中的任何荒谬表述就可以获得豁免,这不仅是对公共讨论规则的践踏,更是一种极具傲慢色彩的“知识分子护短”。
为了厘清真相,是有必要脱离情绪化的隔空喊话,我们不防将整场访谈还原到真实的语境中去。以下访谈内容,出自本次专访主持人王波明在其官方头条号发布的《聊一波》对话全文,链接出处:
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670105647343075894/
只要逐题审视王波明的提问与张丹丹的回答,便能清晰看到:公众的愤怒与批评绝非空穴来风,而是在这场对话中,人们看到了知识分子面对底层真实困境时的逻辑避让、话题转移以及极具傲慢色彩的概念解构。
二
【第一问】
王波明:“我国灵活就业群体非常庞大,总人数已经超过两亿。你做了很多调研,这些灵活就业者目前处于什么状态?”
张丹丹:“目前这两亿多人中,有8400万是平台就业,也就是线上零工,其余则是线下的更松散的零工。其中外卖平台大约有1300多万人,现在也有说法接近2000万,这个群体我一直在关注。此外,制造业零工没有平台依托,属于线下零工,规模大概也有3000万左右。这些人大部分是原先进城的农民工,原来可能从事制造业,现在转向了平台。不同平台的用工特征差异很大:制造业零工以农村户口的年轻男性为主,平均年龄不到30岁,他们大概25岁左右进厂;外卖群体平均35岁,大多已成家;网约车司机则多在45岁左右,很多之前是做小生意的,有些还背负债务。直播平台也算是灵活就业的一种,您本人应该能理解这种状态。”
点评:
这一问作为访谈的开篇,张丹丹给出的数据陈述堪称详实,但她在句末却不经意地露出了极其微妙的破绽。她的话锋转向直播平台这一带有某种中产或资本色彩的就业形态时,她立刻对王波明说了一句:“您本人应该能理解这种状态。”
这一声“您应该能理解”,暴露了其共情坐标的下意识分配:具体的代入感、人情味的理解,被优先分配给了同处于高端媒体与资本场域的主持人;而对于那数以千万计的制造业零工和外卖骑手,他们只是一串供学术分析的技术参数。这种共情潜意识的错位,实际上为后续几个关键问题上的答非所问埋下了伏笔。
三
【第二问】
王波明:“这个群体有什么社会保障?”
张丹丹:“通常我们认为正规就业更好,非正规就业或者零工没有保障。但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他们不像我们朝九晚五固定上班,虽然我们的工作有五险一金等保障,但那是用时间与自由换来的。灵活就业者要的就是灵活和自主管理,所以社保等方面的保障自然会弱一些。反过来,固定工的稳定福利是用时间与自由换来的。所以,不能简单认为灵活就业什么好处都没有。”
点评:
王波明在此提出了一个极其明确且硬核的事实性提问,“这个群体有什么社会保障”?这需要回答者用具体的社保覆盖率、工伤保险缺失度以及制度性风险防御机制来作答。
然而,张丹丹在此处完成了整场访谈中最关键、也最引发争议的第一次“答非所问与话题转移”。她直接越过了社保数据的缺口,拉出“劳动经济学”的技术招牌,将一个事实性问题瞬间偷换成了“自由与保障交换”的价值假设。她声称“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并将正规工的五险一金定义为“用时间与自由换来的代价”,进而得出了一个轻盈的结论,“灵活就业者要的就是灵活”。
当两亿劳动者因为缺乏正规劳动合同而暴露在生老病死的巨大风险中时,学者不仅不直面这种保障的匮乏,反而用转移问题的学术词汇,将这种制度性防御的被剥夺,包装成劳动者主动选择的“自由福利”。这种用价值判断替代事实回应的手法,是极度不负责任的。她这种论调危险之处,在于把一个庞大而严酷的群体结构性困境,悄无声息地偷换成了个人的选择的偏好。
四
【第三问】
王波明:“他们有灵活和自由,但也要挣钱。他们的未来缺乏确定性,可能今天有活过两天就不行了,他们如何持续获取收入?”
张丹丹:“他们很快会摸清挣钱的门道。这里面有两类人:一类是‘极卷’型,属于专业零工,甚至有点企业家精神。他们知道在不同季节、不同地点干什么最赚钱,会在全国各地跑,在不同时间做不同的工作。比如在双十一期间跑物流,九到十月份制造业工价高时就进厂,冬天夏天极端天气外卖单价高时就去跑外卖——他们有一套自己的算法,知道什么时候干什么最挣钱。另一类就是比较零散、收入较低的零工。零工群体的收入差异很大,有上万的,也有几千甚至几百的,他们有相当大的自由发挥空间,收入情况很不一样。”
点评:
面对张丹丹在第二问中关于“自由福利”的玄学高谈,主持人王波明显然并不满意。他没有被这套学术词汇带偏,而是针锋相对地提出了极其务实的反驳与追问:自由不能当饭吃,“他们也要挣钱,他们的未来缺乏确定性……如何持续获取收入?”
这本是一个逼迫学者回到制度性保障与系统性不确定性上的二次机会,但张丹丹给出的,却是第二次话题转移。她再次避开了“系统性不确定性如何解决”的本质,转而开始赞美劳动者个体的“生存智慧”。她将劳动者在不同城市间奔波、在暴雪和酷暑等极端天气里冒着生命危险跑外卖的被迫之举,冠以“企业家精神”和“自己的算法”这种高光修辞。
骑手在极端天气里追逐稍高的单价,本质上是拿身体健康甚至生命安全去对冲生计危机;农民工随着旺季工价全国流动,本质是没有一份工作能够提供稳定的制度托底。将这种在生存边缘挣扎求存的被迫应激反应,赞美为精明的“个人算法”,这是将结构性的保障缺失翻译成了励志的能动性,用底层的野蛮生长遮蔽了系统的失职与冷酷。
五
【第四问】
王波明:“灵活就业是他们主动选择吗?”
张丹丹:“有些人是主动选择灵活就业;有些人则是没得选,因为找不到一份带有劳动合同、五险一金的稳定工作。因为五险一金体系只适配有正式劳动关系的人,必须有劳动合同才行。如果没有劳动合同,现在有一个途径,叫做灵活就业社会保障,是他们自愿缴纳的,里面包含养老和医疗。不过平台方面差异很大:大多数平台基本不给零工上社保,但也有部分平台会给予补贴。比如外卖小哥,有的平台会按社平工资50%的标准,在他自己缴纳社保时补贴一半的费用。”
点评:
第四问是整场访谈最具有戏剧性,也最彻底打破辩护者幻想的一问。王波明抛出了直击灵魂的核心问题:“是主动选择吗?”
张丹丹在脱口而出的回答中,终于说出了一句真话“有些人则是没得选”。
正是这“没得选”三个字,瞬间刺破了她在第二问中精心搭建的“用自由换福利”、“自愿放弃保障以获取灵活”的对等假想。既然是“没得选”,那就意味着所谓“自由”不过是无路可退后的无奈妥协,“灵活性是福利”的学术逻辑在此彻底崩塌。
然而,极为讽刺的是,在说出“没得选”之后,张丹丹并未对这一根本性的逻辑矛盾做任何反思或修正,而是极其熟练地再次切入话题转移模式。她迅速将注意力转向“自愿缴纳灵活就业社保”和“平台补贴百分比”等微观的技术细节中去。她试图用技术性的条款说明,来盖过宏观困境上的根本矛盾,让原本应当展开的制度反思,再次淹没在技术细节的陈述里。
即便我们退一步,将视线投向张丹丹所设想的“灵活就业理想型”,那些极少数处于金字塔尖的头部网红、大主播或自由创业者,情况也并未如她假想的那般美好。
在当前的数字平台经济中,即便这极少数赚得盆满钵满、看似享有极致时间自由的头部网红,本质上也牢牢被绑定在MCN机构的剥削条约,平台的流量算法以及随时可能爆雷的账号风险之中。他们的“灵活”,随时可能因平台的规则修改、流量封杀或病痛折磨而瞬间归零。他们同样缺乏真正的制度性防御,不过是在高收益掩盖下的另一种高脆弱性生存。
如果连最顶端的“灵活就业者”都无法享受到真正的自主与保障,又何谈两亿底层的“灵活性福利”?将极少数头部网红的自主幻象,套用到数以千万计跑外卖、进工厂、开网约车、农民工这些底层劳动者身上,这是典型的用极少数的幸存者偏差,去遮蔽绝大多数人的生存绝境。
六
所以四问四答连起来看,真相水落石出。舆论对张丹丹的批评,绝对不是什么剪辑手段下的“断章取义”,而是公众在审视了完整对话后,对其“面对真问题一再避重就轻、转移话题”的自然愤怒。
但需要说清楚的是,这篇文章要批评的,是张丹丹在这一场具体访谈里给出的具体回答,以及这些回答在当下这个时刻造成的公共伤害,而不是要把它演变成一场对她个人的道德审判,更不是要将她过往的学术生涯或人格一棍子打死。
成熟的公共讨论应当事实归事实、观点归观点。替她辩护者大可不必用“打压良知学者”或“舆论围攻良心”的悲情叙事来道德绑架,因为一个人在某件事、某场采访里说错了话、表达了极其错位的价值观,并不等于这个人一无是处;但反过来,这个人过往的良善履历,也绝不能成为其当下发表荒谬言论的免死金牌。公众针对这场访谈的愤怒,完全是针对其回答本身的逻辑硬伤与共情错位——所有的批评,都是她应得的。
七
我认为在私人社交场合,如果张丹丹教授,作为长辈面对失业准备去跑外卖的亲友或学生,用“灵活就业也有自由,你们的时间自主,比按时按点要上下班的自由,全当锻炼身体”这类话去安慰,这种出于私人情谊的温情宽慰、善意打气,在伦理上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在微观的私人互动中,情绪的抚慰往往优先于制度的批判。
但公共采访节目绝非私人客厅,公共知识分子更非私人长辈。
当张丹丹站在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的权威位置上,面对事关两亿人基本生存兜底的严肃公共提问时,把私下的情绪抚慰当成公共政策的严肃解答,把个人的生存妥协当成制度的合理状态,不敢直面制度性保障的匮乏,反而一再做失败的话题转移,被舆论排山倒海般批评就是必然的。
当今的两亿灵活就业群体需要的不是居高临下的鸡汤安慰,更不是学术词汇包装出来的“自由福利”,而是直面困境的制度兜底、是劳动权益的实质保障、是工伤与养老机制的真正落实。
知识分子的天职是揭示真相、批判不公、推动制度的完善,而不是为现实的困境寻找优雅的辩护词。当知识分子开始用“灵活性也是福利”来为保障缺失辩护时,他不仅背离了学术的良知,更沦为了冷酷现实的帮凶。正如托马斯·索威尔在《知识分子与社会》中所言:“知识分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给别人的困境开出优雅的药方,而自己却永远不必承担药方的副作用。”
最后,愿这场争议不是一次短视频的高潮,而是一次公共理性的重新校准:让福利回到兜底的位置,让自由回到真实的选择前提,让知识回到对人的负责的位置。只要我们仍相信社会不是拿人当变量的机器,那么“福利”就不该被轻易挪用;只要我们仍把尊严当作底线,那么对“灵活就业是福利”的反驳,就不该止于一句嘲讽,而应当成为推动制度修复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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