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公旦、齐公尚世家

鲁公旦、齐公尚世家

周公旦者，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也。周之先，后稷始封于邰，世为农官，积德累仁，至于文王，笃仁敬老，诸侯归之。旦生而仁孝，异于诸子。文王尝与语，旦陈说上古帝王之政，辨析兴亡之由，凿凿如指掌。文王抚其背，谓太姒曰：“此子可以辅吾后矣。”故文王虽以伯邑考为嫡长，武王为嗣，而旦之贤能，自少年已为父所深知。及武王即位，旦益见亲信，军国大事必与参决。

太公望者，姜姓，吕氏，名尚。其先四岳，佐禹平水土，封于吕。尚贫贱老矣，钓于渭滨。文王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彲，霸王之辅。”果遇尚于渭阳。与语大悦，曰：“吾先君太公望子久矣。”载与俱归，立为师。文王得二人，一老一少，一文一武，退则与旦论道，进则与尚谋兵，周室之兴，盖始于此。

武王伐纣，太公为将，杖钺秉旄，誓师牧野；周公持大钺，夹辅武王。纣师倒戈，商遂亡。克商之后，武王封太公于齐，封周公于鲁，二人皆不就国，留辅王室。

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摄行政当国。管叔、蔡叔流言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召公疑之，太公亦默然。当是时也，太公非独疑周公，实以商周之变观之——外姓功臣见王室宗亲独揽大权，安得不惧？且太公女为武王后，成王为其外孙，周公以叔父之尊践祚临朝，太公虽未明言，其心必有惴惴焉。

周公知之，乃召太公、召公，陈其心迹曰：“我之所以弗辟而摄政者，恐天下畔周，无以告我先王。武王蚤终，成王少，吾为此，非为己也。昔我先君文王抚吾背而属以辅弼之任，今若避嫌弃国，是负父训也。”太公嘿然良久，曰：“公志在社稷，吾等疑之，过矣。”遂释前嫌。然周公之剖心自明，非徒言辞也——其东征三年，亲履矢石，诛武庚、杀管叔、放蔡叔，以血洗清谤言；太公亦发齐兵会之，共平奄、徐、淮夷之乱。自此二人并肩，终成平叛之功。然观太公之释疑，非尽信周公之诚也，实见周公已握兵权、定乾坤，与其抗而两伤，不若顺而共济。此太公之智，亦太公之不得已也。

及天下已定，周公制礼作乐，立宗法，定嫡庶，明尊卑；太公归齐就封，因俗简礼，五月而报政。周公使伯禽代就鲁，三年而报政。太公曰：“何速也？”周公曰：“何迟也？”太公曰：“吾简其礼，从其俗。”伯禽曰：“吾变其俗，革其礼，丧三年而后除。”周公叹曰：“呜呼！鲁后世其北面事齐矣！政不简不易，民不有近。”然周公之制礼，岂不知其繁难？知其繁而为之者，欲立万世之范也；太公之简俗，岂不知其速效？知其速而为之者，欲收当下之功也。二人同功而殊术，非有高下，势不同也。太公处东夷新附之地，不简无以安民；周公居天下中枢之位，不礼无以立极。故太公之法，近于范蠡之因时；周公之制，远于商君之刻深。

成王长，周公归政，北面就臣位。其还政也，非徒高风亮节，实知进退之机也——彼见太公就封而子孙安，召公辅政而身名全，若恋权不舍，前日谤言即转为实罪。故七年间，摄则摄，归则归，无毫发之恋，此周公所以异于后世权臣也。太公卒于镐，年百余岁；周公卒于丰，成王葬之毕，从文王，以明不敢臣周公也。后齐日强，鲁日削，如周公所料。

刘子曰：余观周公、太公之始终，乃知二公者，周室之一体两面也。太公奋其韬略，斩纣于牧野；周公振其文德，定鼎于成周。一武一文，一外一内，相须而成，此周之所以兴也。然二人同功而异途，岂非其位使之然乎？

太公以外姓之臣，受封于齐，功成即就国，去权力之枢，故虽功高而不震主。周公以王叔之亲，摄政当国，居嫌疑之地，当流言之冲。上则幼君，下则叛弟，外有殷遗，内有疑将。使周公不剖心自明于前，不东征立功于中，不归政释权于后，则身死国危，岂待智者而后知哉？故周公之全身，非侥幸也，其审时、决断、进退，皆足以法后世。

然则太公之简礼，周公之制礼，其术殊而功同。太公顺俗，五月而安齐；周公革礼，三年而定鲁。周公叹鲁后事齐，然鲁虽弱而礼乐之泽长，齐虽强而篡弑之祸频。孰得孰失？非一时所能断也。譬如商君之法，强秦于一世而亡其国；周礼之制，弱鲁于春秋而存其祀。故治天下者，不患其效迟，患其本不立；不惧其功速，惧其弊随生。太公开其速，周公植其本，各尽其道而已矣。

且夫二公之贤，亦有本焉。文王识周公于童稚，抚背而属以辅弼；遇太公于渭滨，载归而委以兵师。父之明，子之贤，君之圣，臣之忠，四者相值，而周室遂兴。向使文王早殁，不遇太公；或周公不贤，负父之托，则八百之祚，岂可得哉？

故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圣君得良臣而昌，明父得贤子而盛。周公太公，其圣贤之鉴乎！后之览者，观彼遗风，则知创业之难、守成之重、进退之时、取舍之明矣。

中岭 于丙午七月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