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操心。
公元761年，成都。浣花溪边。一阵秋风掀翻了一座茅屋的屋顶。三重茅草被风卷起来，飞过溪水。高的挂上树梢，低的飘进池塘。
一个五十岁的干瘦老头拄着拐杖追出来。对岸村里一群孩子追着茅草跑，抱走了当柴烧。他喊得嘴唇干裂，没人听。那些孩子欺负他老了，跑不过他们。他走回去，倚在门口叹了口气。
风停了。云压下来，天黑得像墨。被子用了很多年，冷得像铁皮。儿子睡觉不老实，把被里蹬破了。雨漏进来，床没有一块干的地方。
然后他在漏雨的屋子里铺开纸。前三句写自己的惨状。第四句忽然一转——"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怎么才能有千万间大房子，让全天下挨冻的读书人都住进去。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哪怕我的茅屋塌了，我冻死在这里——只要天下人有房子住，就够了。
自己的屋子快塌了。他想的是别人。
但故事不能从茅屋讲起。
杜甫出身不差。祖父杜审言是初唐有名的诗人，"文章四友"之一。家里也算书香门第。七岁能诗，十四岁出入洛阳文人雅集，被前辈叫"神童"。二十岁出头开始漫游——吴越烟雨，齐赵平原。在泰山顶上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那时候的杜甫，以为功名只是早晚的事。二十四岁考进士。落榜。没关系，还年轻。来了又落，又落。
这期间他在洛阳见过李白一面。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两个诗人，在一个偶然的酒局上撞在一起。李白刚被赐金放还，一身酒气讲长安的故事。杜甫听傻了。他们和高适三个人一起游梁宋，打猎、喝酒、对着黄河大喊。这段时间不长，但杜甫记了一辈子。
三十五岁那年，唐玄宗开特科。全国才子汇集长安。宰相李林甫向皇帝报告了一个喜讯："野无遗贤。"恭喜陛下，天下人才已被搜罗干净，外面一个没剩。杜甫是那些"没剩"的人之一。三十五岁，还没死，但在统计学上已经不存在了。
他在长安困了十年。送礼、投诗、找门路、在街上卖过药。最后求得一个管兵器库的小官。领到俸禄的第一个月，回奉先县看老婆孩子。进门的时候，家里最小的儿子刚刚饿死。他跪在儿子尸体前写了那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然后安禄山反了。大唐从黄金时代摔进泥潭，只用了一个月。叛军攻破长安，皇帝跑了。杜甫被困在沦陷的城里。春天来了，他写下那首每个中国人都会背的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他后来冒险逃出长安。穿过两军对峙的前线，衣衫褴褛跑到凤翔投奔新皇帝肃宗。皇帝感动了，封他左拾遗——给皇帝提意见的小官。那是他一生离权力最近的时候。然后他真的提了意见。替一个打了败仗的宰相说了几句公道话。皇帝大怒，下放华州。
他终于知道自己当不了官了。带着一家老小一路向西，最后在成都浣花溪边落了脚。朋友严武帮他在溪边盖了几间茅屋——就是后来的杜甫草堂。成都那几年是他的喘息。种菜、养鸡、写诗。日子清苦，但不用逃难了。
但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老头，写出来的诗全是关于别人的。
他看到征兵抓丁，写了"三吏三别"——《石壕吏》里，县吏半夜来砸门抓人。家里老头翻墙跑了，老妇人出来应付。她说三个儿子全战死在邺城，家里只剩一个吃奶的孙子。最后她自己被带走：我去前线给军队做饭。
天亮的时候，屋子里只剩哭声。他站在门口看完了全过程。回去写诗。
没有人要他写这些。他自己都吃不饱。但他把它当成了自己的责任——这个时代的每一声哭喊，总得有一个人把它记下来。他不治谁的病，他不守谁的城。他就是记。
公元770年，杜甫死在一条小船上。湘江上，五十九岁。一辈子没做过大官，没守过城池，连自家屋顶都没护住。
但他的诗后来有了一个单独的分类——"诗史"。诗写的历史。二十四史之外，他用一个人的眼睛，看住了一整个时代。
回到成都那个秋风天。如果他写的是"我好惨"呢。正常的，任何人都会。但他写的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一辈子改不掉一个习惯——自己淋着雨，先问问别人有没有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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