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金壁：重申《离骚》题义为“忧愁”说

一、重申缘起与基本观点

顷尝拜读周复纲先生《离骚辨义》一文，力主班固“遭忧”说。[1]因笔者亦写过有关之辨义文章（《离骚二题·离骚名义考》，[2]主张“离骚”为同义并列结构复合词，义为“忧愁”），晚于周先生多年，而竟然忽略了周先生此文，不免心中自责。

米芾书离骚经帖

又，既已见周先生之文，为主“遭忧”说之代表作，对不同于班固“遭忧”之说多有批评（他说亦确实稍欠理据）；而己不同见解之文既已发表，迄未见学者批评。

今既得见此重要文章，则己说是耶非耶，必须有所交代，势不得默而息也。遂为反思己文，而搜罗“离骚”题义讨论文章数十篇，又得见周建忠先生文《离骚题义解说类览及反思》（1990）。[3]

据其当时统计，此类文章已达 67家27类之多；而又逾15年，龙文玲《离骚解题:一个古老而常新的话题》（2005），[4]在此基础上又加以“遭遇蹇难”及“帝舜乐歌”说（此统计亦不全，因笔者尝见1995年4月有“离开骚的人”之说，2004年尚有“离别臊臭”之说），今若重计，新文章恐益多矣。

《五百种楚辞著作提要》

周建忠先生文于列举诸说后，说：

综上可见，“离骚”二字训释的“参与率”可谓高矣!仅1978年至1988年10年之间，对此有专题论述的著作就有14部，专题研究论文就有31篇。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反思:

一、“骚”作“歌曲”、“乐曲名称”解有坚实根据吗?游先生只是“推测”而已!他并没有充分论证并论定，将他“推测”的东西作为“新解”的基石，是不严谨的表现。

二、一个“离”字可以有20多种解说吗?是训诂为“新解”服务，还是“新解”以训诂为基础?

三、那么多重复劳动说明了什么?是无意中的异曲同工，还是“东借西补”，换汤不换药?

四、众多的学者以相当可观的篇幅去立新论、驳他说,但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常见的情况是:一种新解出现，数家文摘争相介绍，引出一篇或数篇商榷文章，最后便是沉默----此说可有可无。

五、以孤证，甚至无证的推测为依据，立新说而破旧说，这种“想当然”的论证方法怎能不引起人们的忧虑。

六、是不是越新奇、越怪异，就越有发表、传播的价值?

我不愿看到众多的“后来者”在这块土地上浪费时力，也不愿再看到对学术研究毫无进展的“新解”。

《当代楚辞研究论纲》

愚以为，周建忠先生对《离骚》题义讨论之反感与批评，并不意味着此类讨论不宜继续下去。

《离骚》解题是值得探讨而又难于索解之重要学术问题，故学者多方研求，不免出现诸多理解。如果基于充分之训诂论证而得确解，对理解《离骚》之题义与文义，对《离骚》与楚辞之相关训诂，皆有重要意义。

不争辩则是非不明，无歧说则正论不显。周建忠先生所反对者，非必要之争论，乃缺乏训诂论证之结论、标新离异之不良倾向与无意义之重复劳动。

反思鄙文《离骚二题·离骚名义考》，是否有如上弊病？自谓前二条尚未，而第三条则不能免责，且有不合学术规范之病：以不知《离骚》题义“忧愁”说之提出者为孙文鎏先生也。

二、《离骚》题义“忧愁”说回顾

（一）孙文鎏先生文《离骚题辩》

笔者近日方知，孙文鎏先生1983年已发此文，[5]谓“离骚”意为“忧愁”，早于鄙文30年，而笔者竟未之见，不免惭愧、歉疚。孙文鎏先生文主要从“离”“骚”词义训释及二字取材于《诗经》两方面论证，其文略谓：

从司马迁到王逸，分别把“骚”解作“忧”或“愁”，是将“骚”作为“慅”或“懆”的借字去处理的。因为那个时代，“骚，苏遭切”、“慅，苏遭切”、“懆，七早切”声韵全同，读音一致。

再从《离骚》的意境看，全诗无不被忧愁所笼罩。而作为旷代大诗人的屈原，谙练并得力于《诗经》是无疑的。《陈风·月出》中“劳心慅兮”的“慅”，是“忧愁”之义。《小雅·白华》中“念子懆懆”的“懆”，《说文》训之为“愁不安也”。

诗题犹如一个人的眼睛，起着传全篇之神的作用。作者在拟题的时候，一定经过了颇具匠心的推敲和锤炼，所用的文字也一定有据可依。而只有《诗三百》才可能充当作者选字用义的最好的范本。

朱熹集注《楚辞》

“离”不是王逸所说“别”的意思，是“罹”的借字，但又不是班固所训的“遭”义。 它另外一个见之于《诗经》的意义，更有可能被诗人所选中。

《毛诗•王风•兔爰》“逢此百罹”（笔者按，作者原文有误，今正）毛传：“罹，忧也。”《说文》：“罹，心忧也。古多通用离。”“离骚”是同义复合词，为“忧愁”之义。

孙文鎏先生文约880字，规模颇似补白，易被忽略。然而周建忠先生注意到，列为27类中之“14、忧愁说。由孙文鎏、游寿提出”。

此则略有可说：游先生（哈师大著名耆旧，已故）语出《楚辞研究·楚辞琐语》：“《国语·楚语》灵王为章华之台章有‘尔（迩）者骚离’，是说扰乱。那么，离骚、骚离以及骚、些都是楚地方言，是表示扰烦的音。”[6]游寿先生的意见是“扰乱，扰烦”，与“忧愁”不同，不宜属此类。

（二）鄙文《离骚名义考》

因作文时未得见孙先生文，故鄙文未提及孙先生与其文，谨于此致歉！

《覆元本楚辞集注》

鄙文约2600字，是从“离(罹)”字释义、“骚离、离忧、离愍”辨义、扬雄“反离骚、畔牢愁”辨义等方面辨证，其文略谓：

学者多依班固训“离骚”为“遭忧”，且谓司马迁说与班固同。

而司马迁说“离骚者，犹离忧也”，未必与班固同，他并未说“离，遭也”。

愚谓离即罹之古字，罹亦忧。《尔雅·释诂下》：“罹，忧也。”郭璞注：“罹，忧。”《释言》：“罹，毒也。”郭璞注：“忧思惨毒。”

《诗·小雅·小弁》：“我独于罹。”郑笺：“罹，忧也。”且罹字古即作離。

《诗·王风·兔爰》“我生之后，逢此百罹”毛传：“罹，忧。”陈奂疏：“《说文》无罹字。疑古《毛诗》作离，《释文》：‘罹，本又作离。’《文选·卢諶〈赠刘琨诗〉》注引《毛诗》，作‘逢此百离’。《斯干》‘无父母诒罹’传：‘罹，忧也。’罹，本又作离。离为忧，则‘逢此百离’犹下章‘逢此百忧’耳。”

按，《说文新附》：“罹，忧也。从网，未详。古多通用离。”《诗·小雅·四月》：“秋日淒淒，百卉具腓，乱离瘼矣，爰其适归？”毛传：“离，忧。”证“离”即古“罹”字，训“忧”。

骚为慅之借字，《广雅·释诂四》：“慅，愁也。”《玉篇·心部》：“慅，忧心也，愁也。”故离骚即忧愁。

《国语·楚语上》：“德义不行，则迩者骚离，而远者距违。”韦昭注：“骚，愁也；离，也。迩，境内；远，邻国也。”今按，依对文，距、违义近，则骚、离义必亦近，而“离畔”与“骚（忧愁）”义隔。离当读为罹，罹亦骚也。

《国语》

“骚离”即离骚，亦即忧愁。依文义，“迩者”指境内臣民，“远者”指境外夷狄；“远者”尚仅“距违”，则臣民慑于淫威，仅忧愁而已，未必离畔也。

王应麟曰：“伍举所谓骚离，屈平所谓离骚，皆楚言也。”愚以为此说虽是，犹未达一间，当谓“伍举所谓骚离，屈平所谓离骚，皆楚言，其义一也。”

与“离骚”义近者为离忧。《楚辞·九歌·山鬼》：“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对比谢朓《新亭渚别范零陵》：“心事俱已矣，江上徒离忧。”朱熹《招隐操》：“思君不见，我心徒离忧。”

明李梦阳《龙沙遇毛君武亭饯》：“棹舣北沙稳，山迎西户幽。江湖半落照，风水独离忧。”“徒离忧”、“独离忧”皆只能讲成“徒然忧愁”、“独自忧愁”，而不宜讲成“徒然遭到忧愁”或“独自遭到忧愁”：

“徒离忧”是说忧愁无益，“独离忧”是说他人皆乐我独忧；“徒然遭到忧愁”或“独自遭到忧愁”则义不可通。

《诗·桧风·羔裘》：“岂不尔思？劳心忉忉。”宋王质总闻“徒忧劳伤悼而不能已也。”

司马光《传家集·功名论》：“人主徒忧劳于上。”“徒忧劳”与“徒离忧”同，亦曰忧愁无益。

《传家集》

与“离骚、离忧”义近的是“离愍（慜）”。《楚辞·九章·思美人》：“独历年而离愍兮。”王逸注：“修德累岁，身疲病也。”

《楚辞·九章·怀沙》：“郁结纡轸兮，离愍而长鞠。……离愍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王逸注：“慜，痛也；鞠，穷也。言己愁思，心中郁结纡曲而痛身疾病，长困穷，若恐不能自全也。……慜，病也。”皆不释“离”字，而将“离愍（慜）”统释为“身疲病”或“己愁思”，说明他也认为“离”与“愍（慜）”义近。

明王直《万木图赋》：“徘徊山下欲去而未忍兮，怅离慜其畴依？”离愍，也即忧愁而已。

《楚辞·大招》：“伏戏《驾辩》，楚《劳商》只。”王逸注：“《驾辩》、《劳商》皆曲名也。言伏戏氏作瑟，造《驾辩》之曲；楚人因之作《劳商》之歌：皆要妙之音，可乐听也。”

游国恩《离骚纂义》谓劳商与离骚本双声字，疑劳商即离骚之转音。果尔，则《离骚》亦古楚曲名，而以忧愁为义。

《汉书·扬雄传上》：“（扬雄）乃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弔屈原，名曰《反离骚》；又旁《离骚》作重一篇，名曰《广骚》；又旁《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颜师古注：“旁，依也。”

王念孙《读书杂志·汉书第十三》“反离骚”条，谓“《反离骚》”，离字衍。《广骚》、《反骚》，皆省离字；诸书皆引作《反骚》。金壁按，如此，是离与骚并列而义近，故可省离（罹）而独言骚也。若离与骚为动宾关系，则断不可省“离（罹）”而独言“骚”。

《读书杂志》

“畔牢愁”条，王念孙又谓牢读为懰，懰，忧也；畔者，反也；或言《反骚》，或言《畔牢愁》，其义一也。

金壁按，王说甚是，《反骚》、《畔牢愁》，皆扬雄反屈原忧愁之意而赋之。但牢不必读为懰，牢当读为劳（牢，幽韵来母平声；劳，宵韵来母平声：牢、劳幽宵旁转），劳亦忧也，牢愁即劳愁，劳愁即忧愁。

宋郑文宝《江表志》卷二：“劳愁积而髀肉生，愤气激而背痈起。”明蒋一彪《古文参同契集解》卷上下：“方免别生思虑，仍无劳愁也。”今人所谓“牢骚”，实即“劳騒”、“離騒”之转语，皆忧愁之意耳。则“离骚”即“牢愁”，也即忧愁，可无疑义矣。

三、对《离骚》题义“忧愁”说之补充

盖有八事：

（一）司马迁谓“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思，愁），本一语双关：既说屈原作《离骚》之缘起，又兼为解题：“忧愁幽思”即“离骚”之义也。

《史记・屈原贾生传》四库丛刊本

此“忧愁幽思”亦即其临终之笔《怀沙》所云“曾伤爰哀”，义近于《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之“疾痛惨怛”，而其忧思贯穿于《离骚》全篇之中。

故马迁又曰：“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7]怨，《汉语大词典》释为“悲伤，哀怨”，亦与“忧愁、忧伤”义近，如可说“愁怨”。

而班固《离骚赞序》则曰“离，犹遭也。骚，忧也。明已遇忧作辞也”，[8]则有可能为误解史公语又误解“离”义而为之蛇足。

班固对司马迁笔意确有些不理解、不赞同处，如“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之责，[9]与退项羽于《本纪》、退陈涉于《世家》而并入于传之举，则此“离，犹遭也”之谓亦其类欤？

（二）《说文新附》谓“罹，忧也。从网，未详。古多通用离”，其所谓“未详”者，实可详也：商承祚《殷墟文字类编》：“古羅与離为一字。”[10]

实际羅与離、罹并为一字，皆表示鸟陷罗网之中，故其字从网，为遭难之义；以遭难为可忧之事，故引申为忧愁。

（三）周复纲先生述司马迁《史记·屈原列传》“离骚者，犹离忧也”一句，谓“二字之中，司马迁以‘忧’释“骚”，于‘离’字则未加解释。依《史记》惯例，可知司马迁当时，‘离’字义为人所共知，毋须解释。”

按，此论可以服人。然《毛诗》“罹”共四例，三训“忧愁”（见上文），此是否可当“‘离’字义为人所共知，毋须解释”之论？《毛诗》则脍炙人口，人所共知也。

《毛诗注释》

（四）鄙文谓王应麟语当作“伍举所谓骚离，屈平所谓离骚，皆楚言，其义一也”，当补充“皆忧愁之义也”。

因“骚离”一词，除《国语·楚语》“迩者骚离”例之外，尚有《新唐书·元结列传》“今百姓十不一在，耄孺骚离，未有所安。”[11]耄孺者，老幼也，忧愁而已，不至离叛。

又，宋祁《零雨被秋草赋——送刁绎从事宰青城》：“周道倭迟，我心西悲。种层阴以惨切，惜此会之骚离。践震霂之有荡，悯柯叶之相违。难莫难于远道，乐莫乐于新知。”[12]

“骚离”与“惨切”对文。又，明赵时春《答罗念庵》八首之三:“骚离何足道？风雅日凋残。余采南山蕨，君歌北渚兰。”[13]以上三“骚离”皆非离叛义，乃忧愁之义。

《后汉书·朱浮列传》：“时二郡（渔阳、涿郡）畔戾，北州（盖指幽州中他郡）忧恐。”[14]愚以为此二句正可比附于《国语•楚语》“迩者骚离，而远者距违”：“二郡畔戾”可比于“远者距违”，“北州忧恐”可比于“迩者骚离”——“骚离”义近于“忧恐”，亦“忧愁”之义也。

明吴勉学刻本《后汉书》

（五）鄙文尝引《九章·怀沙》王逸注“离愍而长鞠”、“离愍而不迁兮”及王逸注，以推“离愍”之义。实际王逸注有瑕疵而余未摘出：王注“离愍”为“愁思、心中郁结纡屈”，本已符合句义，然赘“而痛身遭疾病”“身虽遭病”之句，遂为蛇足：

屈原赋句本无己“遭病”义也。且若其注言，屈原投水自尽岂亦因患病耶？王逸注虽称优秀，而偶亦荒唐如此，不可全信也。

又，《怀沙》句“离愍而长鞠”，而《涉江》有句“愁苦而终穷”（王逸注“愁思无聊，身困穷也”），[15]两相对比：“离愍而长鞠”即“愁苦而终穷”也，可证“离愍”与“愁苦”义近。

因“愍”有“忧伤”“祸乱”两义，[16]故“离愍”亦有两义、两种结构：作“忧伤”解者，“离愍”为“忧愁”义，并列结构；作“祸乱”解者，“离愍”为“遭祸”义，动宾结构。

前者如《九章·怀沙》之“离愍”，又如叶玉麟《陈散原先生八十寿序》：“忾然知时不可为，烦冤离慜（愍），郁勃为文，恣肆奇峻。”[17]“烦冤离慜”四字并列，皆冤苦忧愁之义也。

后者如柳宗元《故连州员外司马淩君权厝志》有“离愍逢尤夭其生”句。[18]二者当分别看待，不宜牵混。至于宋吕祖谦《屈原嘏辞》：“抑岂不淑，不幸逢遇，离愍被忧，天不可诉”，[19]“离愍被忧”句代表吕祖谦对《九章•怀沙》“郁结纡轸兮，离愍而长鞠”句之个人看法，非必合乎屈赋原文之义也。

（六）鄙文谓骚通慅，今人所谓“牢骚”，实即“劳騒（慅）”，字或作“懆”，可补“劳”“慅”“懆”字“忧愁”之例：

《诗经新释》， 富金壁著，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年2月版。

1.《诗·邶风·燕燕》：“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2.《陈风·月出》：“劳心悄兮。”“劳心慅兮。”（此例孙文鎏先生已引）“劳心惨兮。”悄、慅、惨，皆“忧伤”之义。

3.《小雅·白华》：“念子懆懆。”[20]（此例孙文鎏先生已引）

4.《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举手长劳劳，二情共依依。”

（七）《天问》：“启代益作后，卒然离蠥。”[21]此例每为诸文所引，以证“离”义为“遭”。按，王逸正注“离，遭也。蠥，忧也。”

而宋洪兴祖补注引柳宗元《天对》云：“彼呱克臧，俾姒作夏。献后益于帝，谆谆以不命。复为叟耆，曷戚曷孽？”[22]“戚、孽”（戚忧，亦即忧戚）有可能只对应“蠥”（忧），但也有可能对应“离蠥”（罹蠥，忧愁）。若为后者，说明柳宗元将“离蠥”（罹蠥）理解为“忧愁”。

洪兴祖《楚辞补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 年版。

《天问》“卒然离蠥”，王逸注：“蠥，忧也。”下句为：“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王逸注：“言天下所以去益就启者，以其能忧思道德，而通其拘隔。”[23]他将“惟忧”释为“忧思”，未流露他意。[24]

而游国恩《天问纂义》：“惟忧者,今人谓惟乃罹字之借，惟忧,犹离蠥是也。”[25]余谓“惟”乃“罹”之初文或省文：“罹”字去“网”即为“惟”矣。

游国恩于诸说之中，独肯定朱熹之说，朱说为“益既失位，而复有阴谋，为启之蠥，启能忧之”，[26]是径读“惟忧”为“离蠥”，并以“忧”字槪其义。

四、对班固“遭忧，遇忧”说之再思索

（一）依班固说，则《离骚》题义用现代汉语难以表述。主《离骚》为“遭忧”说者多承认《离骚》要旨在于抒发屈原忧愤之情，谓“《离骚》思想内容的重心是诗人遭受不公正待遇后的忧愤”，[27]而如何阐释《离骚》题义，以体现“离骚”（遭忧）两字间之动宾关系？则主《离骚》为“遭忧”说者亦为难也。

因“忧愁”，《汉语大词典》释为“忧虑愁苦”，[28]《现代汉语词典》释为“因遭遇困难或不如意的事而苦闷”，[29]皆是也。

而《现代汉语词典》释义暗示，“困难或不如意的事”（外来的不幸或损害），才说“遭遇”，而忧愁或苦闷（忧愤，忧郁愤恨，义近）是主观心理行为，一般不说“遭遇”或“受到”。

《现代汉语词典》释“遭”为“遇到（事情，多指不幸或不利的）”，释“遭受”为“受到（不幸或损害）”，[30]亦表明“遭受”义类之动词与其宾语之语意搭配关系：可说“遭受不幸之事”而不宜说“遭遇忧愁”或“遭受忧愤”。

《现代汉语词典》

屈原之“忧愁幽思”，或曰“忧愁、忧愤”，是忧国忧民，兼忧己之不遇，是主观心理行为，似不宜说“遭、遇”。

而“尤、谤、殃”皆外来之不幸事，故“离尤、离谤、离殃”这类词语视为动宾结构，“离”可释为“遭受、遭到”；而“忧、愍、蠥”皆为“忧愁”义，“离”则不宜释为“遭受、遭到”，而应考虑“离”（罹）作“忧”解之可能，将“离骚、离忧、离愍、离蠥”等语词，理解为并列的内部结构，有极大之可能性，且有训诂证据。

（二）上文已辨，“遭忧、遇忧”中，“忧”若讲成“忧愁、忧愤、忧戚”，似不合语言逻辑。

而“忧”有一引申义，《现代汉语词典》释为“使人忧愁的事”，[31]《汉语大词典》释为“忧患，祸患”，[32]皆是。故班固谓“离，犹遭也。骚，忧也。明已遇忧作辞也”，句固可通，但“忧”要讲成“使人忧愁的事”或“忧患”（忧患，《现代汉语词典》释为“困苦患难”），[33]祸患”。

黄灵庚《楚辞章句疏证》，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

《九叹·离世》“屡离忧而逢患”，[34]忧，即《七谏·沈江》“离忧患而乃寤兮”之“忧患”，[35]非作“忧愁”解，乃作“祸患”解也。那么，班固语则当理解为“离，犹遭也。骚，忧患也。明已遇忧患作辞也”。

如此，“离骚”就要讲成“遭遇使人忧愁之事”或“遭遇困苦患难、祸患”。而如此理解，则似与《离骚》内容不符，亦似与屈原所抒发忧国忧民之情思参差。

而查考典籍，“罹忧”（动宾）、遭忧、遇忧”等说法，除征引班固说者用以解释《离骚》而外，迄未见用以表示自己或某人“遭逢忧患、祸患”者，而多说遭逢父母死亡（遭遇使人忧愁的事，忧患，祸患：父母死亡是人生最大忧患事）或兄、姊死亡（《后汉书》有“遭姊忧”），若君王父母死则为“罹重忧、遭大忧、遭罹殷忧”。如：

1.《三国志·吴书·妃嫔传·吴夫人》“建安七年，临薨”注：“《志林》曰：按《会稽贡举簿》，建安十二年到十三年阙，无举者，云府君遭忧，此则吴后以十二年薨也。”[36]

2.《后汉书·孝殇帝纪》“今新遭大忧”，[37]是指孝和帝崩。

3.《邓寇列传》“仍离大忧”，[38]李贤注：“大忧，和帝、殇帝崩。”

4.《皇后纪》“以连遭大忧”，[39]同。

5.《光武十三王列传》“今天下新罹大忧”，[40]李贤注：“光武崩也。”

6.《李杜列传》“天下不幸，仍遭大忧”，[41]指冲帝、质帝崩。

7. 《王丹列传》“其有遭丧忧者”，[42]“丧忧”一词，指父母死。

8.《三国志·魏书·后妃传》“别立寝庙”注有“遭罹殷忧”，[43]指魏文帝崩。

有“丁忧”一词，内部结构即是动宾。但此词中“忧”亦是“忧愁”之引申义“使人忧愁之事”，特指父母去世。故《汉语大词典》释为“遭逢父母丧事”，[44]是十分准确的。

《屈原集校注》

综上，愚以为《离骚》之题义，为“忧愁”则洽切，为“遭忧”则难通也。故于作鄙文《离骚名义考》十年之后，又作此文，于反思己过（著论前未尽数搜罗有关论文而不合学术规范）之外，重申《离骚》题义为“忧愁”之说，以补充义理、证据，并就正于学者方家。

注释：

[1] （《贵州文史丛刊》，1985年8月。

[2] 《中国训诂学报》，2013年8月。

[3] 《文史哲》，1990年6月。

[4] 《广西师范学院学报》，2005年1月。

[5] 《浙江师范学院学报》，1983年1月

[6] 《楚辞研究》，《北方论丛》丛书第三辑，哈师大《北方论丛》编辑部，内部发行，1983年，34—40页。

[7] 以上几处引文皆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华书局，1959年，2482—2490页。

[8] 宋洪兴祖《楚辞补注》，中华书局，1983年，51页。

[9] 《汉书·司马迁传》，中华书局，1962年，2737页。

[10] 《汉语大字典》，四川、湖北辞书出版社，2925页，“罹”字条引。

[11] 《新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4685页。

[12] 曾枣庄、刘琳《全宋文》，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8月，112页。

[13] 《赵时春诗词校注》，巴蜀书社，2012年5月，716页。

[14] 《后汉书》，中华书局，1965年，1140页。

[15] 《楚辞补注》，131页。

[16] 《汉语大词典》缩印本，《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7年，4342页。

[17] 李开军《陈三立年谱长编》，中华书局，2014年3月，1434-1435页，其1932年日记。

[18] 于景祥、李贵银《中国历代碑志文话》，辽海出版社，2009年12月，312页

[19] 《宋文鉴》，中华书局，1992年03月，453页。

[20] 阮元《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1980年，三首诗分别在298页、378页、496页。

[21] 《楚辞补注》，98页。

[22] 同上。

[23] 同上。

[24] 同上。

[25] 游国恩《天问纂义》，中华书局，1982年，194页。

[26] 同上，189页。

[27] 同１。

[28] 《汉语大词典》缩印本，4359页。

[29] 《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2012年，1571页。

[30] 同上，1623页。

[31] 同27.

[32] 《汉语大词典》缩印本，4357页。

[33] 同27。

[34] 《楚辞补注》，287页。

[35] 同上，241页。

[36] 《三国志》，中华书局，1982年07月，1196页。

[37] 《后汉书》，197页。

[38] 《后汉书》，2085页。

[39] 《后汉书》，424页。

[40] 《后汉书》，1424页。

[41] 《后汉书》，2085页。

[42] 《后汉书》，930页。

[43] 《三国志》，160页。

[44] 《现代汉语词典》，30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