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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场上,两种委屈正在隔空对峙。
一边是张丹丹口中体制内群体的委屈:拿着财政供养的社保福利,代价是牺牲流动自由,跳槽、离职要付出更高沉没成本,这份安稳是拿选择权换来的。
另一边是千千万万中小企业家的委屈:存量厮杀、成本高企,刚性人力负担压得喘不过气,裁员、转灵活用工成为求生手段,还要承受社会舆论的口诛笔伐,一步步滑向社会鄙视链的底端。
夹在中间的,是数以亿计的灵活就业、体制外打工人。他们既没有体制内由公共蛋糕托底的保障,又要面对企业为活下去不断转移出来的社保成本。
三方各有各的苦楚,可公共讨论绕来绕去,始终卡在原地。各路学者、意见领袖各站一边,收割掌声,颁发 “良心” 的奖状,真正的核心议题,却被巧妙地绕开。
很多人把社保理解成简单的劳资交易:有老板雇你,老板交统筹;没有老板,那所有成本理该你自己兜着。
这套逻辑,恰恰回避了最朴素的真相:社保本质是分蛋糕,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
体制内职工社保的单位统筹部分,不是某个经营主体赚出来的利润,来自公共财政,来自全社会所有人缴纳的税收。也就是说,这份保障,是全社会共同做大的蛋糕做的分配。张丹丹的逻辑,把这份财政兜底的福利,完全等价于 “牺牲自由换来的私人对价。现实中,体制内岗位确实存在流动约束,考试、遴选、离职违约金都是真实代价。但不能就此模糊根源:蛋糕是全社会创造的,不是个人拿自由凭空交换出来的私有产物。
更经不起推敲的,是 “私企打工人也可以随时辞职跳槽”。这是理想世界的叙事。对大量普通人而言,所谓跳槽的自由,很多时候只是失业的自由。行业收缩、年龄门槛、岗位稀缺摆在眼前,不是不想跳,是无处可去。把被动的生存困境美化成选择权,本身就是一种脱离现实的纸上推演。
体制外的世界,则是另一套闭环。普通企业职工的社保,由企业和个人双向缴费;灵活就业者,一个人同时扛起雇员与雇主两份成本。这一大群体,几乎被隔绝在财政蛋糕的直接分配之外。
同样是社会的建设者,一部分人的保障由公共财政参与托举;另一大部分人的保障,只能锁死在企业与劳动者之间。这不是天然公理,只是当下的制度选择。
可绝大多数公共讨论,不敢触碰蛋糕重新划分这件难事。于是话题就只能在两极之间来回拉扯。
一部分人站在劳动者这边,痛斥企业逃避责任,呼吁平台、企业再多扛一点保障成本,被捧为 “穷人之友”;另一部分人站在企业这边,大讲生存不易、存量寒冬,说真话的标签贴满全身。两边慷慨激昂,各有大批拥趸。但是没有人愿意直面最硬核的问题:当企业已经不堪重负,一味加码企业责任,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现实已经给出答案。
企业不会凭空变出利润来承接新增的成本。当全职用工的社保、补偿金、固定薪资变成生死线,摆在中小企业面前只有两条路:硬扛到底,亏损倒闭,所有人一起失业;剥离雇佣关系,转为外包、项目制、灵活用工,把刚性包袱甩出去,先保住企业活下来。
于是社保成本没有消失,只是沿着产业链向下转移。
本该由平台、财政、劳动者三方共同分摊的风险,现实里平台拼命规避用工主体责任,财政受制于养老基金长期压力难以大规模扩张补贴。议价能力最弱的劳动者,就成了最终的接盘方。
恶性循环就此成型:生存压力倒逼企业转向灵活用工,保障成本溢出,无人承接,大量劳动者缴不起高额职工养老,退守待遇微薄的居民养老,未来整个社会的养老压力只会进一步放大。
这里要厘清一件事:不要把所有灵活用工现象,一概归罪于企业家黑心。
增量时代,订单滚滚而来,利润足够覆盖人力成本,企业愿意养全职团队,愿意承担社保,因为人可以创造更多收益。到了存量时代,卷到利润薄如纸片,活下去变成第一命题。大量中小企业选择灵活化,是生存本能,不是道德堕落。
但也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把所有用工问题全部用 “生存不易” 洗白。中小实体企业的求生,和头部平台利用规则刻意切割用工责任、追逐超额利润,完全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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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企业家群体的处境,正在发生剧烈反转。
曾经,企业家代表冒险、创新、长期投入,是企业家精神驱动品牌生长。如今民间流传的换算广为流传:体制内月薪 8000,约等于体制外月薪 2 万打工者,约等于月入 5 万个体户,约等于年入百万的企业家。
同样的社会回报背后,企业家承担的风险、压力、不确定性成倍放大,社会评价却跌到谷底。
这又绕回到那个命题:品牌根植于企业家精神,品牌是土壤之上长出来的树。
这些年,我们看见大量品牌变得死气沉沉,缺少锐气,热衷于短平快流量收割,不愿深耕产品、不愿布局长期。很多人归咎于市场部无能,归咎于消费者变现实。根源之一,是企业家精神正在被现实耗竭。
企业家精神不是凭空而来的情怀,它需要生存的余地。当一个企业家绝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应付生存危机,日夜思考如何活下去,哪里还有多余的底气去做长期研发、打磨产品、建设品牌。
求生存会压倒求发展。种子还在,土壤已经变得贫瘠,大树自然失去生机。
于是我们看见一个吊诡局面:社会既期待企业家敢闯敢干,造出过硬的本土品牌;又不断把重压一层层压到企业身上,同时在舆论场不断消解企业家的社会价值。
可现实的天平,现在两头都沉甸甸。
劳动者渴望安稳的保障,害怕灵活化带来的裸奔;大量中小企业扛不住持续加重的刚性成本;财政又要面对老龄化下养老池子的可持续难题。
没有哪一方是纯粹的恶人,每一方都在做理性自保,最后合力导向一个集体并不想要的结局。
很多讨论热衷于道德审判,热衷于选边站队,热衷于领取舆论场授予的荣誉。批判体制内既得利益,痛骂资本家黑心,同情底层劳动者,都很容易。难的是重新切分蛋糕。
把社会保障的重担全部压给企业,不现实,企业扛不动就会转移成本;全部压给劳动者,会加剧民生风险;单纯指望财政无限制兜底,又绕不开现实财力的硬边界。
这套旧制度建立在稳定单位雇佣的时代,而今天就业形态已经天翻地覆,制度却迟迟没有完成适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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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丹丹有她的委屈,企业家有他的不堪重负,灵活就业群体有他们的生存困境。这些不是孤立的社会切片,是同一架时代天平上的砝码。
天平卡住了。
如果始终只在劳资两端来回拉扯,回避真正的分配改革,再多慷慨激昂的辩论,再多振聋发聩的发言,终究只是舞台上的表演。奖状可以被人领走,但现实不会自动变好。
想要劳动者有兜底,企业有喘息,企业家精神得以留存,长出真正有生命力的品牌,终究要直面那个最难的问题:蛋糕,该怎么重新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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