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仑：吃软饭、戴绿帽、挣硬钱

前段时间，冯叔与正和岛总编辑陈为进行了一场对谈。上周一，我们分享了这场对谈的上半部分，今天把下半部分分享给大家，希望对大家有所启发。

对话｜冯仑，陈为

整理｜风马牛地产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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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为：我们聊聊《野蛮生长》这本书。当年很多人读完都印象深刻，尤其您那句「下了海，就要把贞操果断扔掉」，让很多人津津乐道。当时您也是博士，标准的知识分子，在刚跳进商海的那一刻，内心真的一点纠结都没有吗？有没有过挣扎、自我说服的过程？

冯仑：这是一个比喻。过去有一种说法，一个良家妇女突然被扔进苦海，第一天去接待客人，肯定会纠结。但纠结的时间越长，成本越高。因为当生存环境突然发生变化的时候，人首先面对的不是价值观，而是生存问题。刚开始推动你改变的，往往不是理性的认知，而是生存的本能。

电影《1942》里有一个情节让我印象很深。一个原本的大小姐，跟着逃荒的人群，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出过去无法想象的选择。

所以，当生死真正摆在面前，原来的很多价值判断都会受到挑战。多数人还是先活下来再说，当然也有人宁死不屈。

其实做生意也一样。你原来有自己的一套价值体系，习惯跟组织、跟单位打交道，突然有一天，你要面对陌生人、客户，要去求人、谈生意、赚钱，一开始会觉得不体面，但生存压力来了，你就必须改变自己。

对我来说，这个转变并不长，因为当时要解决每天吃饭和生活的问题，没有太多时间纠结。

我记得有一年春节，我和张维迎两家四个人在他们家过年。那时候没钱，也没回西安。吃完饭，我们讨论以后怎么办。他选择出国，我决定留下来，找机会给民营企业打工。

后来在海南，有一次我穿着大裤衩、踩着趿拉板、戴着眼镜，问我身边的人：「你看我像什么人？」他说：「我看你像个落魄书生。」我说：「不对，那是你看。我看我自己，是将来的大款。现在确实还没挣到钱，但以后肯定能挣大钱。」

其实就是一句玩笑。人在新的角色里，首先要保持自信，同时不断学习、适应。第一年我还有点想回头，觉得不太适应；到了第二年，就彻底不想回头了。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能够自洽的生存方式，也找到了自己认为有价值的工作。

后来创办万通，我们六个人都很年轻，平均年龄二十五六岁，思想和价值观高度一致，大家互相激励。到那个时候，钱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一起做事很开心。

所以，从最初的纠结，到真正完成角色转换，大概用了两年时间。两年以后，就彻底适应了。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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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为：《野蛮生长》这本书精准地概括了那个时代的特点。现在也有人会问，今天已经不是当年的「野蛮生长」了，那企业家还有没有类似的机会？

冯仑：我有一个学中文的同学，经常调侃我。

他说：「你这辈子可以了，别再折腾了。」

我说：「反正还有劲，就继续干呗。」

他说：「你知道发明一个成语有多难吗？野蛮生长现在中央文件用、官媒用，老百姓也用。你这一辈子能创造这么一个词，在汉语文字上的成就，可能比你盖那么多房子还大。」

我一想，这个说法也挺有意思。其实当初写《野蛮生长》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过要创造什么成语，只是觉得这个词特别能概括那个时代。

当时我脑子里有很多画面：那个时代确实在成长、在发展，但同时也充满了废墟、不确定性，甚至有很多残酷、血腥的故事。所以后来想书名时，「野蛮生长」一下就跳了出来。跟身边人一说，大家都觉得很准确，最后就用了这个名字。

《野蛮生长》写的，其实就是改革开放以后到中国加入 WTO 之前，中国早期民营企业的一种原生发展状态。

为什么会呈现出这样的状态？因为当时很多规则和制度还没有真正建立起来。比如 1994 年《公司法》施行之前，现代市场经济的法律体系还不完备。

你现在看《繁花》里那个热热闹闹的年代，宝总、爷叔他们做生意为什么会是那样一种状态？本质上也是因为当时市场规则还在逐步建立。

电视剧《繁花》开拍之前，导演还专门找我聊过两次，一次在北京，一次在上海。我跟他讲了很多《野蛮生长》那个时期的故事。当然，最后他根据原著，结合自己的理解拍出了这部作品。

那个时代的商业环境，就是一种乱乱哄哄、大喊大叫、带着江湖气的状态。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很多东西没有现成答案，也没有成熟规则可以照着走。

这里所说的「野蛮」，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野蛮，而是说当时市场经济的规范和法律体系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真正进入相对成熟、规范的市场经济阶段，是在中国加入 WTO 以后。随着市场化、法治化不断推进，中国逐渐建立起一套与国际商业规则接轨的市场经济体系。

打个比方，那个时代更像是村里办运动会，规则比较简单，很多时候村长说了算，大家边比赛边摸索。而今天的市场经济，更像是奥运会赛场。大家有一套共同认可的规则，你要参与竞争，就必须按照规则来。

所以，今天当然已经不是当年的「野蛮生长」，但这不意味着机会消失了，只是机会产生的方式变了。

过去，可能是谁胆子大、反应快，谁就有机会先跑出来。今天，则更多是比拼专业能力、商业认知、产品创新，以及解决问题的能力。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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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为：您原来讲过一个流传很广的观点，叫「民营企业家泡女明星必死」。除了这个，还有哪些问题最容易让企业家和企业走向失败？

冯仑：这其实是一个调侃的说法，关键不在「女明星」，而在于背后的逻辑和解释。不光是「泡女明星必死」，你「泡官员」也一样可能出事。

什么叫「泡官员」？就是政商关系不清，天天围着灰色地带寻租、搞垄断、拿特殊资源，通过一些不正常的方式快速获利。这样的企业，最后同样可能出问题。

所谓「女明星」，并不是具体指某一个人，而是一种生存状态的符号。演艺行业的工作和生活方式，往往更强调外在、情绪、表现、热闹、虚荣和短期刺激。而做企业恰恰相反。

真正把企业做好，很多时候靠的是简单、落地、务实、算账，是长期的、持续的、甚至有点无聊的坚持。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一个企业家，如果守不住自己的节奏，不能保持简单、专注和持久，而是天天沉浸在娱乐、社交和各种外在刺激当中，慢慢地，他自己的思维方式就会发生变化。人会变得虚荣、冲动，越来越追求表面的东西，越来越缺乏耐心。

最后，这种变化一定会传递到企业决策上。企业家虚荣，公司也可能跟着虚荣；企业家冲动，公司决策也会跟着冲动。整个商业机构的运转逻辑就会发生变化，最后企业就容易出问题。

所以我一直觉得，真正能够把企业做得很大的老板，往往都不是特别「好玩」的人。他们可能生活很简单，甚至有点无趣，但极度专注。

为什么有些演艺界人士转型做企业很难做好？为什么有些富二代、企二代接班以后也做不好？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未必能够忍受这种长期、简单、专注，甚至无趣和无聊的生活。

而做企业，恰恰需要这种能力。

所以，「企业家泡女明星必死」只是一个比喻。它真正想提醒企业家的是：不要让外部环境和短期刺激，改变你的思考方式和商业逻辑。作为民营企业家也好，企业管理者也好，最重要的还是守住自己的领域。

我现在越来越相信六个字：简单、专注、持久。不要想太多，也不要到处折腾。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剩下的交给时间。

陈为：您当年提过「学先进、傍大款、走正道」，这个说法当时很流行。放到今天来看，它的内涵有什么变化吗？

冯仑：这都是口语化的一个表达。所谓「学先进」，就是企业一定要有自己的标杆。我刚开始做房地产的时候，其实也不会做，那怎么办？就得找标杆、向先进学习。比如做住宅，万科可以是标杆；做物流，普洛斯就是很好的标杆。

「傍大款」实际上讲的是资本和资源的问题。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要处理好投资者关系，要解决企业发展过程中的资金问题。

这个词本来是当年北京民间的一个说法。当时有人开玩笑说，「吃大款、喝大款、傍大款、消灭大款，最后自己成为大款。」我们就借用了「傍大款」这个词。

当然，放在企业经营里，它真正的意思不是投机取巧，而是说，你要懂得和有实力的人、有实力的机构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大家可以相向而行，也可以共同发展。

今天来看，这个意思甚至更明显。很多活得不错的中小企业，一方面自身有独特的产品和能力，另一方面也很善于和大的平台结合。比如和腾讯、抖音这样的超级平台建立合作关系，借助平台的能力来发展自己。从这个角度来说，今天的「傍大款」，也有了新的表现形式。

至于「走正道」，讲的就是价值观和底线。企业可以追求利润，也可以快速发展，但有些事情不能做，有些底线不能碰。你必须在合法合规的基础上做生意，这就是「走正道」。

所以，「学先进、傍大款、走正道」，实际上对应的是企业经营的三个基本问题：向谁学习、钱怎么来、什么事情不能做。

后来，我们又根据时代的变化，提出了一句更好玩的说法：「吃软饭、戴绿帽、挣硬钱」。

「吃软饭」是什么意思？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那个意思，而是强调服务、品牌和技术。企业不能只会硬碰硬地卖产品，还要把服务做好，把品牌做好，把技术做好。

「戴绿帽」也不是通常理解的那个意思，而是讲节能、环保、绿色发展。

「挣硬钱」就很简单了，就是企业挣的钱要干净、踏实，经得住检验。

前二三十年，我们更多讲的是「学先进、傍大款、走正道」；后来这二三十年，我们更强调「吃软饭、戴绿帽、挣硬钱」。

说法变了，但背后的逻辑其实是一脉相承的：企业既要不断学习，也要善于借力；既要解决发展问题，也要守住价值底线；最后，还得靠真正的产品、服务和能力，把钱踏踏实实地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