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战火亦有边界 ——国际法视角下的《欢迎来龙餐馆》

战争法的作用并不是让战争变得合理，而是在战争已经发生的情况下，尽可能规定一些仍然不能突破的界限：不能任意攻击平民，不能虐待已经受到控制的人，也不能让儿童成为战争的工具。

（图片来源：法制网）

8月10日上映的《欢迎来龙餐馆》是一部以战争为背景的电影，讲述了中国厨师徐福远赴中东经营餐馆，在突至的战火中历经人性考验与成长蜕变，最终从只顾自身利益的小人物转变为不惜代价拯救当地儿童的平民英雄的故事。与演员沈腾过去许多喜剧色彩较强的作品相比，这部电影虽然保留了一些喜剧元素，但整体上更关注战争环境下普通人的生存处境。

其中不少情节可以与国际法，尤其是可以与国际人道法中的问题结合起来理解。影片中既有外国军队，也有当地武装人员，还有普通平民、儿童和被拘押者，这些不同身份也对应着不同的国际法问题。

国际人道法的意义

影片首先让人容易联想到的是战争本身的合法性问题。按照《联合国宪章》的基本原则，一国不得随意对另一国使用武力，主要例外包括联合国安理会授权以及自卫。影片并未将重点放在战争为何爆发，而是更关注战争发生以后普通人的遭遇。这也可以联系到国际法中的一个重要区分：发动战争是否合法，与战争过程中具体行为是否合法并没有必然关系。即使一方发动战争的行为本身存在合法性争议，也不能因此认为对方可以任意攻击其所有人员；反过来，即使一方认为自身使用武力具有合法依据，也不意味着其可以随意杀害平民、虐待被拘押者或者攻击民用设施。国际人道法中主要明确和限制的正是在战争爆发以后，各方仍然必须遵守哪些最低限度的规则。

这种区分也说明国际法并不是通过简单判断哪一方“正义”、哪一方“邪恶”来解决战争引发的人道主义危机。即使对战争起因存在明确的政治和道德立场，但在具体到每一次攻击、拘押和审讯时仍然需要分别判断行为是否符合法律规则。影片把这种抽象区分落实到普通人的遭遇中，因此比单纯讨论战争责任更直观具体，更容易让人感受和理解国际人道法的实际意义。

身份背后的规则

影片中徐福等人被拘押的情节就比较适合从这一角度理解。徐福原本只是经营餐馆的普通人，但由于与参与袭击的扎伊德存在联系而被怀疑可能与袭击活动有关，因此遭到拘押。在战争或军事占领状态下，占领军确实可能基于安全原因拘押特定人员，但这种权力并非不受任何限制。

例如，仅仅因为一个人认识某个武装人员是否足以认定其本人也参与了敌对行动？如果只是怀疑其与武装组织存在联系是否就可以合法地长期拘押？被拘押后是否应当获得一定程序保障？影片没有直接回答这些问题，却已经表现出战争状态下占领当局的“安全需要”与当地居民的个人权利保护之间的冲突。

与此相关的还有影片中“恐怖分子”这一身份标签。在战争中，一个人很容易被称为“恐怖分子”或者“抵抗者”，但从国际人道法角度看，仅靠这种主观标签当然不足以确定其国际法地位。法律更关心的是这个人是否实际参与了敌对行动、是否属于某个有组织武装团体，以及其在具体时间点上处于何种状态。一个原本属于平民身份的人如果直接参与战斗，在参与敌对行动期间可能失去部分保护；但如果已经被俘、受伤或失去战斗能力，其法律地位又会随之改变，不能继续被任意攻击。

影片中的拘押和审讯情节还可以进一步联系到禁止酷刑和虐待的问题。即使一个人确实参与了武装袭击，也不意味着对其实施酷刑就能够获得正当性。禁止酷刑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这种要求作为客观底线不随着一个人在道德或情感上是否值得同情而改变。如果法律只保护那些被普遍认为是“好人”的人，那么这种保护本身就会丧失其伦理正当性，也很难形成真正的法律限制。

战火之下的孩子

相比之下，影片中儿童与武装组织之间的关系是一个更加直接的国际法问题。影片出现了战争孤儿被吸收、训练甚至参与袭击的情节，极端组织经营“学校”对孤儿进行军事训练，赛夫的朋友贾马尔被欺骗充当“人体炸弹”。

国际法对招募和使用儿童参与武装冲突有非常严格的限制，儿童兵问题也一直是国际人道法和国际人权法高度关注的领域。影片没有简单把这些儿童塑造成“危险人物”，而是表现出他们首先也是战争的受害者。他们失去了父母、住所和正常生活，随后又在仇恨和暴力中被卷入新的武装冲突。战争制造孤儿，孤儿又被武装组织吸收，最终成为战争延续的一部分。

这一情节也体现出国际法的局限性。国际法可以规定不得招募和使用儿童兵，却无法仅靠法律规则修复战争已经造成的家庭破碎、教育中断和社会失序。它可以划定底线，却不能自动消除产生违法行为的社会环境。

烟火未熄生活在

此外，影片中的“龙餐馆”可以与国际人道法中的民用物体概念联系起来。餐馆最初只是普通商业场所，里面主要是平民。国际人道法要求交战各方区分军事目标和民用物体，不能因为一座城市处于战争状态就认为其中所有建筑都可以成为攻击对象。

如果一个原本属于民用性质的建筑被真正用于军事目的，其法律地位可能发生变化。但即使如此，交战方仍然需要考虑附近是否存在平民以及攻击可能造成的附带损害。随着剧情推进，餐馆逐渐成为帮助普通人、收留儿童和维持日常生活的空间，也与外部战场形成了明显对比。外面是军队、武器和爆炸，餐馆里面却仍然存在做饭、吃饭和照顾孩子这些普通生活场景。

这一点也可以进一步联系到国际人道法中的区分原则和比例原则。即使某个地点附近存在军事目标，也并不意味着攻击者可以完全忽略周围的平民及民用设施。战争中的军事必要性始终受到一定限制，而这种限制正是为了避免普通人因为距离战斗过近就被视为可以攻击的目标。因此，“餐馆”也可以被理解为正常生活的一种象征。国际人道法中有很多听起来较为专业的概念，例如平民、军事目标、拘押和儿童兵等，但将它们放入电影中的具体场景后，就会发现法律最终保护的其实都是非常具体的事情。比如，一个没有参与战斗的人能否继续安全生活，一个被控制的人是否会遭受虐待，一个孩子会不会被迫拿起武器，一家普通餐馆会不会因为战争而被摧毁。

总体而言，《欢迎来龙餐馆》中的许多冲突本身就与国际人道法长期面对的问题高度重合。当然，它首先是一部商业电影，不可能像法律教材一样展示完整的制度，但它通过普通人在战争中的遭遇，使一些原本抽象的规则变得更加容易理解。

战争法的作用并不是让战争变得合理，而是在战争已经发生的情况下，尽可能规定一些不能突破的界限。例如，不能任意攻击平民，不能虐待已经受到控制的人，不能让儿童成为战争的工具。电影中，徐福原本只是想经营一家餐馆，那些孩子原本也只应该拥有普通儿童的生活，但战争改变了他们的身份和处境。国际人道法试图保留的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存在的一条基本界限：即使战争已经发生，人也不能完全被当作实现战争目的的工具。

本文作者：柴裕红 赵博宇
作者单位：兰州大学法学院涉外法治研究院
原载于：法治日报-法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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