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天,我在她手机里发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账号。
头像是她戴着毛线帽,坐在病床上的照片。
账号名字:
陪妈妈抗癌第214天。
粉丝:
87.4万。
我点进去时,最新一场直播的结束时间,距离母亲去世只有6个小时。
直播封面里,她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已经没有力气说话。
屏幕右边还有礼物不断飘过去。
标题是:
“妈妈今天不太好,陪她熬过这一夜。”
我把回放拖到最后。
镜头外传来我弟俞诚的声音。
“妈。”
“大家都来看你了。”
“你睁眼跟大家打个招呼。”
母亲没有睁眼。
可那场直播又继续了47分钟。
我坐在她刚刚空下来的病床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在我以为我们一家人只是陪她治病的这一年里,她的病、她的头发、她的疼、她夜里睡不着的样子,早已经成了八十多万人每天追着看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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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俞岚,三十六岁,在苏州一家制造企业做采购合规。
母亲罗素琴六十四岁。
卵巢癌晚期。
从确诊到去世,一年零三个多月。
我弟俞诚比我小四岁,在老家做婚庆摄像,收入不算稳定。
母亲生病这一年,真正守在她身边时间最多的人,是他。
我在苏州。
开车回老家四个小时。
刚确诊的几个月,我基本每周都回来。后来公司一个海外项目上线,我最多只能两周回来一次。
钱主要是我出。
每个月我会给俞诚转八千到一万五。
药费、营养品、护理,缺多少他告诉我。
我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够不够?”
俞诚永远回:
“够。”
“你别操心钱。”
有段时间,我甚至很感谢他说这句话。
因为母亲最后那一年,我们两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
他出时间。
我出钱。
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母亲最后一次住院,我一次请了二十天假。
那时候她已经很虚弱。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在睡。
我每天给她擦脸、喂水、翻身。
可整整二十天,我从没在病房里见过三脚架,也没见过补光灯,更没看见俞诚对着她开直播。
所以刚看到那个账号的时候,我甚至怀疑有人盗用了她的照片。
直到我点开主页。
第一条视频,是一年前。
母亲刚做完第一次化疗。
人还没瘦得厉害。
她坐在厨房里择豆角。
镜头外,俞诚问她:
“妈,怕不怕?”
母亲抬头瞪他一眼。
“怕有用啊?”
视频配文:
“妈妈确诊癌症后的第7天,她说怕也得吃饭。”
点赞十二万。
第二条,是她剃头。
第三条,是第一次化疗后吐得厉害。
第四条,她扶着医院走廊的墙慢慢练走路。
我继续往下翻。
越往后,镜头离她越近。
刚开始还是普通生活记录。
后来变成抽血、输液、疼得睡不着、半夜发烧。
再往后,甚至还有她换造口袋的画面。
身体当然挡住了大半。
可我还是一下把手机按在腿上。
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来。
评论区非常热闹。
“阿姨坚持住,我每天都来看。”
“儿子太孝顺了,一个普通家庭扛癌症太难。”
“姐姐怎么从来没出现?”
这一条下面,俞诚用账号回复:
“姐姐在外地挣钱。”
“一个家总得有人赚钱,也得有人留下来扛。”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说错了吗?
好像也没有。
我确实不在家。
很多最难熬的晚上,是俞诚在。
可我不知道,我们家这一年的生活已经被八十多万人围观。
更不知道在那些陌生人的故事里,我已经有了一个固定身份:
只会给钱、不回家的姐姐。
我继续翻主页。
账号橱窗卖过病号服。
营养粉。
护理垫。
成人纸尿裤。
家用制氧机。
很多都是母亲真正用过的。
置顶视频上写着:
“感谢大家这一年陪妈妈渡难关,所有收益优先用于妈妈治疗。”
我找到后台钱包。
手机里还保留着登录状态。
余额:
137,482.16元。
累计已结算:
624,913.80元。
我拿计算器按了一遍。
光这两项,加起来就已经超过76万元。
而过去一年,我给家里转了十四万七。
母亲医保报销以后,自费治疗和护理费用,我心里大概有数。
二十多万。
我坐在母亲病床旁边那张折叠椅上,看着后台的数字。
第一次真正冒出来的问题不是:
俞诚为什么拍?
而是:
这么多钱,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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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俞诚那时候正在殡仪馆处理手续。
我没有马上给他打电话。
我做合规七年。
工作里最烦的一种人,就是先决定谁有问题,再把所有证据往那个结论里塞。
轮到自己家,我不想变成这样。
我先把账号主页、直播回放和收入页面全部截图。
然后打开母亲微信。
搜索:
“直播”。
聊天一下出来很多。
大部分是俞诚发给她的。
“妈,今天拍五分钟就行。”
“这条很多人问,你讲一下化疗以后吃什么。”
“平台说不能讲治疗效果,咱就说自己的感受。”
母亲有时候回:
“行。”
有时候回一个:
“嗯。”
还有几次直接发语音:
“今天别拍。”
“难受。”
“头都没洗。”
“你把手机拿开。”
我戴着耳机,一条一条听。
很快发现事情并不像我第一眼看到时那么简单。
至少去年八月以前,母亲很清楚自己在被拍。
有时候甚至会主动问:
“昨天那个视频有人看吗?”
俞诚说:
“十几万。”
母亲居然笑了。
“我还有这么多人认识?”
我停在那段语音上,很久没继续往下翻。
她是真的高兴。
不是别人替她解释出来的高兴。
所以如果我现在因为愤怒,就把过去一年全部写成:
“一个老人从头到尾被儿子偷偷消费。”
那也不是事实。
至少在某一段时间里,她愿意。
甚至享受过被陌生人鼓励。
我又搜:
“钱”。
聊天里有不少转账。
三千。
五千。
两万。
备注有时候写“住院”,有时候写“平台收益”。
去年十月,母亲还给俞诚发过一句:
“你别光给我花。”
“以前欠朋友的钱先还。”
俞诚回:
“你别操心。”
我皱了皱眉。
欠朋友什么钱?
再往前翻。
母亲确诊第二个月,俞诚发过一张借条照片。
借款十二万。
债权人叫邵峰。
用途:
医疗周转。
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那时候母亲刚做完第一次大手术。
医院押金、进口耗材、后续治疗,短时间内一起往外花钱。
我正好在国外出差。
回国前赚了五万。
原来缺的部分,是俞诚去借的。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
继续查。
我把家庭群也翻出来。
群里四个人。
我。
俞诚。
母亲。
舅舅。
我平时问:
“妈今天怎么样?”
俞诚给我的照片几乎都很干净。
病床。
水杯。
饭盒。
偶尔是母亲靠着床头笑。
没有一次让我看到直播设备。
我把家庭群照片和账号同一天发出的内容一张张对。
去年11月6日。
我在群里问:
“妈今天怎么样?”
俞诚发来一张母亲喝粥的照片。
“挺好。”
“刚吃半碗。”
可账号当天发布的视频,是她半夜疼醒。
俞诚蹲在床边替她揉腿。
标题:
“癌症妈妈疼到睡不着,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播放量六百多万。
12月18日。
我问:
“要不要请一个夜间护工?”
俞诚回复:
“不用。”
“妈不习惯陌生人,我能扛。”
同一天的直播里,他面对镜头说:
“一个月没有睡过整觉了。”
“普通家庭抗癌真的太难。”
下面一大片:
“给孝顺儿子点个赞。”
我没有因为这些话马上生气。
因为他确实没睡。
我回来陪母亲的时候,看得到她眼底的血丝。
可我终于看明白一件事。
我们姐弟面对的,是两个不同版本的家。
他给我看的版本是:
“你放心,我能处理。”
他给87万粉丝看的版本是:
“我一个人快撑不下去了。”
这两个版本可能都是真的。
问题只是:
他从来没有告诉我,第二个版本已经变成了一门生意。
母亲相册里还有一些粉丝留言截图。
“阿姨今天气色真好。”
“帽子太适合您了。”
“等您好了来我们这里玩。”
她甚至把其中一张转给姨妈。
配了一句:
“网上这些人嘴真甜。”
后面还有一个笑脸。
看到这里,我心里的火又下去一点。
母亲并不是没有得到过东西。
有钱。
也有陪伴感。
还有一些陌生人的善意。
这些都是真的。
可越是这样,我越想知道另一件事。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想拍了?
如果最开始是她自己同意,那么那个真正重要的边界就不是:
“该不该拍病人。”
而是:
她后来有没有说过不拍。
她说了以后,别人有没有停。
我给母亲住院时的护士长打电话。
没有问她觉得俞诚对不对。
只问:
“病房里平时经常拍视频吗?”
护士长想了想。
“你弟弟拍得挺多。”
“我们提醒过,不能拍到其他病人。”
“我妈自己有没有反对过?”
“前期没有。”
“后面有一次。”
我马上问:
“什么时候?”
“大概过年前。”
护士长记得很清楚。
那天母亲刚换完药。
俞诚把手机架在窗台。
母亲突然发了很大的脾气。
把毯子拉到脸上。
“今天谁都别拍我。”
护士长当时直接让俞诚把设备收了。
我问:
“他收了吗?”
“当时收了。”
“后来呢?”
“第二天我不值班。”
护士长又跟我解释,医院有拍摄规定,不能影响治疗,不能拍其他患者。
至于病人本人,当然最好获得同意。
可现实里,家属拿手机对着自己父母、爱人拍,护士不可能每次都知道他是在拍家庭纪念,还是准备发给几十万人看。
我很理解。
在医护人员眼里,俞诚就是一个拿手机记录母亲的儿子。
谁也不可能从六英寸屏幕后面,看见87万粉丝、商务合作和平台结算。
挂掉电话以后,我把护士长说的时间记下来。
那次母亲明确说:
“今天谁也别拍我。”
距离她后来真正发消息要求停止直播,只差十几天。
也就是说,那条边界早就开始出现了。
只是当时所有人可能都把它理解成:
今天不舒服。
今天脾气不好。
明天再拍。
我先把“钱去哪儿”的火压下去。
因为已经确定,至少有十二万账号收入,很可能拿去还了母亲早期治疗借款。
但这仍然解释不了全部。
下午,我去了殡仪馆。
俞诚一夜没睡。
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妈那件蓝色外套带了没有?”
我说:
“带了。”
“户口本呢?”
“也带了。”
他说到一半,我直接问:
“那个直播账号是你的?”
俞诚停住。
大概两秒。
“你看见了?”
“嗯。”
他没装傻。
也没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只走到台阶边坐下,点了一根烟。
我站在他面前。
“后台的钱,光已结算和余额就七十多万。”
他说:
“差不多。”
“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俞诚抬头。
“告诉你,你会让我做吗?”
“妈同意吗?”
“同意。”
我问:
“最后那一场呢?”
他的手停了一下。
“最后那一场不是我开的。”
我没听懂。
“账号在你手里。”
“代运营开的。”
“谁?”
俞诚把烟掐灭。
“公司。”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87万粉丝的账号,早已经不是我弟弟一个人在做。
去年五月,一家内容机构找到他。
最开始只是帮剪视频、做选题、接品牌。
后来账号涨起来以后,双方签了独家运营。
机构负责运营、脚本、商务。
俞诚负责拍摄和现场执行。
收入由平台、机构、账号方分成。
我问:
“妈知道有公司?”
“知道。”
“她签过东西吗?”
“签过授权。”
“什么授权?”
“肖像、视频那些。”
“给我看。”
俞诚抬头看我。
“姐。”
“妈昨天才走。”
“我知道。”
“明天就火化了,你今天一定要查这些?”
“我要查的不是你挣了多少钱。”
我说。
“我要知道,妈最后半年到底答应了什么。”
俞诚的眼睛一下红了。
“你现在回来当孝女了?”
这句话挺狠。
我没有还嘴。
他继续:
“她半夜吐的时候,你在哪儿?”
“尿袋漏了,是我一个人换。”
“她疼得拿头撞床栏,是我按着她。”
“你一个月打个一万块回来,就觉得什么都能坐下来审?”
我一直等他说完。
然后说:
“你说得对。”
俞诚愣了一下。
“我不在家的时间,比你多。”
“她最难受的时候,也确实是你在。”
“所以我现在没说你是什么人。”
“先把合同给我。”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从车里拿来一个文件袋。
机构叫:
栖光文化。
签约主体:
俞诚。
附件三是一份:
《影像及个人信息授权确认书》。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母亲的签名。
罗素琴。
旁边还按着一枚红色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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