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光春 | 流年如戏：再看《朝阳沟》

“不管听不听豫剧，每个河南人都能哼上那么两句‘亲家母，你坐下’……”这就是经典的魔力。 手捧郑州大剧院的节目单，看着这句简短的文字介绍，我不禁会心一笑，下意识地轻轻哼唱起来。近日，我携爱人走进大剧院歌舞剧场，如约观赏河南豫剧院三团带来的《交响豫剧〈朝阳沟〉》大型管弦交响演唱会。一场经典旧戏，一曲岁月长歌，恰好见证我们携手即将走过的近三十五年温柔岁月。

大幕徐徐拉开，舞台中央“时代经典 华彩三团”的醒目字样映入眼帘。国家一级指挥李宏权执棒登台，身后大型管弦乐团整齐列阵，钢琴清越、大提琴深沉，中西乐声交融碰撞，氛围恢弘而温柔。剧场之内座无虚席，观众纷纷举起手机，静静记录这场跨越时代的经典演绎。悠扬管弦裹挟着醇厚豫韵，熟悉的唱腔漫入耳畔，一瞬间，半生岁月、三十五年烟火朝夕，尽数奔赴心头。

《朝阳沟》由杨兰春先生执笔，一九五八年五月十九日，河南豫剧院三团在郑州首演于众。该剧以青年拴保与银环的故事为主线，生动展现了那一代青年的理想与抉择。剧中人物从迷茫、徘徊到坚定投身农村建设的心路历程，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知识青年响应国家号召、奉献青春的真实写照。而今，2026年，适逢“上山下乡”七十周年，这场演出不仅是对经典的深情回望，更是对一代人集体记忆的艺术重现。

我的爱人素来不爱看戏。往日偶尔陪我观戏，无论唱腔多精妙、演绎多动人，她常常看着看着便悄然入眠。可这一次截然不同，她欣然赴约，全程凝神静观、沉浸其中，动情处频频鼓掌喝彩，眉眼温柔动容，仿佛戏中悲欢，皆是她亲身走过的岁月。

我自幼偏爱戏曲，《朝阳沟》更是百看不厌。最早的记忆停留在初中时的八十年代，我跟着长辈去往下冶镇区，第一次现场观看这部豫剧，质朴的乡野戏台、鲜活的剧情唱腔，深深烙印在年少心底。少时观戏，只觉曲调婉转、情节鲜活，看热闹、赏唱腔，不解其中深意；如今携手爱人，历经半生风雨再观经典，方才读懂戏里的取舍抉择、清贫坚守与人间深情。

舞台之上，梅花奖得主刘雯卉饰演的银环，从城市繁华到农村清苦，将那份初入山村的迷茫彷徨、水土不服，到扎根乡土后的笃定坚韧、向阳生长，演绎得淋漓尽致。看着她褪去娇气、扛起平凡的模样，我恍然觉得：这鲜活的舞台形象，哪里是什么遥远的戏曲人物，分明就是陪我半生风雨、温柔相守的枕边人。 戏里银环为爱坚守、甘于平凡的模样，又何尝不是那一代“上山下乡”平凡妻子的写照？戏里银环重情重义、为爱奔赴山河；而我此生最大幸运，便是家中自有属于我的、又令同龄人羡慕的温柔“银环”。

我的爱人，本是山下明媚温婉、婷婷玉立的姑娘，曾在镇区与县城求学成长，见惯街巷烟火，从未受过山野清贫之苦。而我土生土长于山区，自幼在乡村读书生活，见识浅薄、家境朴素。万幸缘分眷顾，大学求学的最后一年，人海相逢、一眼倾心，让我有幸结识这位温柔美好的同乡。 从初识相知、青涩相恋，到笃定相守、结为伴侣，我们走过整整三年时光。我常常暗自感念，若是当初没有那场迎接新生时的相逢，没有在人群中多看她一眼，没有第一时间帮她提起行李，她或许会拥有安稳顺遂的别样人生，断不会嫁给一个山里穷小子。可她偏偏一念深情、一生相许，不惧乡土质朴，不畏日子清苦，毅然认下了这门山村人家，随我走进寻常岁月，落一个“嫁给山区人”的名分。

舞台上，经典唱段“走一道岭来翻一架山，山沟里空气好实在新鲜……”缓缓响起，熟悉旋律流淌全场。婉转唱词里，既有初见山野的懵懂憧憬，亦有前路未知的忐忑不安。瞬间勾起我尘封多年的珍贵记忆，眼前仿佛重现一九九一年的深秋十月——那是我第一次带年轻的恋人回家。 彼时交通不便，我们乘公交车至上冶村下车，距离老家还有数公里乡间土路。恰逢秋雨刚过，土路泥泞湿滑、举步维艰。我紧紧牵着她的手，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缓缓前行。一路风雨跋涉，到家时两人裤脚、满身皆是泥水。正如拴保娘那段唱：“昨夜晚我做了一个好梦，梦见了那银环前来看我……高兴得我心里没法说。”当时家人的心境，和戏中人何其相似。她们看着这个从城里带回来的温柔漂亮的年轻女子，像做梦一样。忙前忙后，炖鸡蛋、烙油馍，如待贵宾。那一刻，我却满心愧疚，怕年轻的她如初入山村的银环一般，经不起山野清贫与路途艰辛，心生退却、转身离去。

而乡村最是温情纯粹。山凹里飞来了金凤凰，听闻我带回一位在城里教书的恋人，邻里乡亲借故登门探望，热情寒暄，东家拿鸡蛋、西家送红糖，淳朴的善意、温暖的笑语，抚平了她路途奔波的疲惫与内心的局促不安，也为我们的缘分，埋下了温暖绵长的伏笔。 一九九二年中秋，佳节良辰，我们结为连理。镜头定格下新婚当日的画面：一身玫红套装的她，红衣灼灼，映着老家石墙上大红的喜字。那个曾踏着泥泞山路来访的城里姑娘，终于换上崭新婚装，郑重选择与我成为一家人。那帧芳华影像，是她奔赴我一生的起点。老屋一方陋室，藏满新婚的喜悦；而城里的“婚房”，不过是她单位的一间宿舍，陈设简单，朴素淡泊。

回首三十五载悠悠流年，半生烟火、朝夕寻常，皆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却也是平淡度日的安然。 曾经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明媚娇柔的山下姑娘，为小家褪去青涩、为爱蜕变成长。她学着生火做饭、打理家务，包容我的平凡庸常，体谅我的奔波不易。岁月风霜磨去了年少娇气，沉淀出温柔与担当。可正是这份深情抵过了岁月，初心战胜了万难，她如扎根山村的银环一般，身处清贫不怨苦，居于平凡不浮躁，初心温热、不离不弃，用半生温柔，撑起我们平淡安稳的小家。

此番交响新编版《朝阳沟》，古韵融新声，旧曲赋新章。传统豫剧的质朴唱腔，邂逅现代交响乐的恢弘磅礴，多声部层层递进，细腻诠释出人物的情愫起伏与初心坚守。一句“咱俩个在学校整整三年”，道尽年少相逢的青涩纯粹；一句“我坚决在农村干它一百年”，在磅礴乐声加持下，铿锵有力、直抵人心，诠释着择一事、终一生的赤诚初心。 我与爱人同为人民教师，数十载坚守三尺讲台，深耕教育沃土，守一份初心、尽一生职责，在平凡岗位默默耕耘半生。年少时听这段唱词，只觉曲调铿锵、朗朗上口；历经半生风雨、三十五载婚姻相守，才读懂这字字千钧的深意。人生最好的承诺，从不是华丽誓言，而是贫而不弃、难而不离，择一人白首，守一生安稳。

河南豫剧院三团坚守传承、勇于创新，让经典老戏跨越岁月、焕发新生，让我们在新声新韵中，重温经典、读懂传承。而我们的人生，亦是如此，于平凡中坚守，于相守中沉淀，岁岁成长，温柔绵长。 历经半生烟火，终于深谙：世间最好的姻缘，从来不是锦衣玉食，而是风雨同舟、贫贱不移。我这半生虽勤勉，然无功业，吾最大的福气，亦是最大的收获——便是得此良人，更是吾之贵人。每每想起当年秋雨泥泞的乡间小路，想起她年少跋涉的模样，想起那间陋室里的晨昏，心中依旧满是怜惜与感恩。

少时初看《朝阳沟》，看的是戏文热闹、曲调鲜活；暮年再看《朝阳沟》，悟的是烟火人生、坚守初心。 戏里银环，翻山越岭奔赴山野，扎根乡土、不负青山、不负初心；戏外吾妻，不慕繁华许身于我，褪去娇柔、不负相遇、不负余生。 演出落幕，大幕缓缓垂落，剧场内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满场观众迟迟不愿离去，纷纷举起手机定格谢幕瞬间，珍藏这场经典与岁月的重逢。

一台经典旧戏，承载一代人的青春；一场半生相守，圆满一辈子的情缘。三十五载晨昏朝夕，风风雨雨、平平淡淡，皆是岁月最温柔的馈赠。曲终声未歇，流年情更长。我牵着爱人的手，缓步走出剧场。门外，女儿女婿已在等候。晚风温柔，岁月安然，温情永驻，灯火可亲。

作者简介

卢光春，河南省济源第一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