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骂张丹丹，说得好像你有多关心灵活就业人员……

这几天看了好多骂北大教授张丹丹“何不食肉糜”的文章，感觉全社会都在关注关心灵活就业人员的生存状态，真是令人欣慰。

我也觉得张丹丹这话讲得不合适，可是仔细看了很多评论才发现，绝大多数怒骂张丹丹的人都是基于脑海中对“灵活就业人员”的想象在表达愤怒和嘲讽。对灵活就业人员有没有休息时间，有没有社保，收入是高是低等现实问题缺乏实际了解，只有一些简单化的刻板印象。这样讨论问题，是很难改善现状的。

我猜你肯定不服气，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我每天都有接触灵活就业人员，肯定了解他们啊！

不服？我们来做三个小测试：

A先生，在武汉，上个月工作26天，平均每天工作11小时，收入6200元，养老保险和医保缴费480元，到手5720元。

你猜他是什么职业，你觉得算灵活就业人员吗？会羡慕吗？

B女士，在杭州，上个月工作28天，平均每天工作8小时，收入3.2万元，养老保险和医保缴费1124元，个税扣除约5000元，实际到手约2.6万元。

你猜她是什么职业，觉得她是灵活就业人员吗？会羡慕吗？

C先生，在广州，上个月工作31天，平均每天工作16个小时，旅游12天，平均每天旅游6小时，回家探亲4天，收入极不稳定，但与公司签订无固定期限合同，五险一金稳定缴费2095.8元。

你猜他是什么职业，觉得他是灵活就业人员吗？会羡慕吗？

来揭秘隐藏信息：

A先生是四川南充人，在武汉做外卖专送骑手，挂在武昌区一个站点。上个月因台风休息了2天，通宵打游戏补觉请假（翘班）了2天，去见老乡介绍的姑娘相亲失败耽误了1天，总共工作26天。他一般从11点开始跑午餐，到2点多单子少了就休息，5点跑晚餐到8点，然后10点到凌晨一两点跑一波宵夜，平均每天跑11个小时。社保是按灵活就业人员缴纳的，他自己缴纳一半，美团平台补贴一半。

站点里有60多位和他情况类似的骑手。有人跑得快还不休息，可以拿一万左右，大部分是5000到6000之间。

同一站点的骑手里，有一部分人自愿选择缴纳社保，每月少拿几百元现金，换来平台补贴几百元交到社保基金里。另一部分人则选择现金落袋为安，觉得自己年轻不太会生病，偶尔摔车受伤了，有“新型职业伤害保险”可以赔一些，问题不大。

那么，你觉得外卖专送骑手A先生是灵活就业人员吗？还会羡慕他吗？

B女士，是安徽人在杭州，自己做带货主播，几乎天天上播4小时，上播之前还要花四五个小时熟悉产品，准备道具，化妆……好在她不用自己发货做客服，有合作的电商公司帮她处理这些。上个月她痛经休息了2天，直播间被封禁休息了1天，工作了28天。

带货的收入不太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6万，差的时候只有一两万，上个月行情一般，赚了3万多。以前带货同行们没开公司的都不怎么缴税，现在平台会自动把带货数据同步给税局，安全起见，她也开始申报个税了。社保医保是她自费交的，她担心带货主播不知道还能做多久，还是有个保障比较好。

那么，你觉得做带货主播的B女士，算灵活就业人员吗？你会羡慕她的工作吗？

还有C先生，嗯，就是我自己了，自媒体博主一名，有自己的小公司，自己也作为员工和公司签劳动合同，缴五险一金。

我每天从睁眼开始就会进入工作状态，要关注时事热点话题，要大量阅读来增加知识储备，要尽量保持日更，要回复评论区，有时白天带夏令营晚上再写作……一直到睡前最后一分钟才算结束工作状态，说一天工作16个小时一点都不夸张。

但是，也没有那么悲惨啦。我上网收集信息的过程，也有在群里和朋友们聊天，我在手机上写作的时候，也可能正坐在景区的摆渡车上。我回家看望老妈，也不耽误照常更新公众号。

要是没有封号禁言，我的收入就会好一点，能攒点旅游开拓美食路线和做公益的钱，要是像今年这样基本常识账号一直不能更新，收入就会少一些，但也勉强能够给同事和自己发工资。要是账号彻底没了，我也就把公司关了，每次推送文章之前其实都有做好失业的心理准备。

那么问题来了，你觉得我是灵活就业人员吗？会羡慕我的工作和生活吗？

按官方定义，我有劳动合同，有五险一金，有办公室，怎么都不可能归类到灵活就业人员。但从工作时间的不固定性，收入的不稳定性，以及社保由自己自费缴纳来看，我绝对是标准的灵活就业人员。

这又怎么算呢？

从以上三个现实案例，相信大家可以咂摸出味道来。从劳动者自身的角度出发：

有没有社保不是区分灵活就业人员的标准；

收入的高低不是区分灵活就业人员的标准；

有没有劳动合同也不是区分灵活就业的标准。

讨论灵活就业人员的生存状况时，千万不能想当然地脑补一个“骆驼祥子”的刻板印象，然后居高临下地去同情他们，那样既不尊重现实，也无助于持续提高工作待遇，改善工作福利。

实际上，广义的“灵活就业人员”是一个人员构成极为多元，内部差异极其巨大，面临困境各有不同的，数以亿计的庞大群体。

本文特别强调“灵活就业人员”内部的巨大差异，主要就是防止有人打着“为你好”的名义，一拍脑袋提出某些一刀切的措施。

比如，强制要求平台统一给灵活就业人员缴纳五险一金，就不合适。

别的不说，至少我知道外卖骑手这个群里就有很多人不愿意。现在美团稳定骑手已经可以自主选择是否接受平台补贴50%（类似民企的公司缴纳部分）社保费，但相当一部分骑手都选择了放弃，可别觉得他们蠢。

再比如，强制要求平台给灵活就业人员超出8小时的工作开加班费，就不合适。

一方面，相当一部分灵活就业岗位是多劳多得的“计件收入”，劳动者在每天第一小时和第十小时提供的服务，消费者为此支付的费用是基本一致的。另一方面，相当一部分灵活就业者是“自雇”的，比如抖音主播，比如货拉拉司机，平台只是其获得收入的工具，而不是老板。

那，对灵活就业人员真正有意义并且有可操作性的建议是什么呢？那就一定得分开来提。

比如对外卖骑手来说，有人是下班兼职跑，每天挣个四五十元“额外收入”，有人是当作上班一样全职跑，相当于一份正经蓝领工作，这就差别很大。但骑着电动车在马路上跑，交通意外风险是共同面临的困境，这也是可以持续改善的。

像我之前都有持续关注和写过，外卖平台都有为骑手配置“新型职业伤害保险”，也在逐个城市推进骑手等待红灯时间停止计时，还有对戴头盔的严格管理等。已经做了一些，可以做的还有很多。

比如对网约车司机来说，有失业后拿闲置私家车开的，有从第三方公司租车来开的，有贷款买辆广汽埃安来开的，差别就很大。

但汽车保险费用越来越高是大家共同关心的问题，充电站有没有供网约车司机休息吃饭的地方是大家都想要的福利，这些都值得平台和全社会去投入和改善。

再比如对长途货运司机来说，货主结算尾款的问题、收货方拖延卸货耽误时间的问题、收费站对绿色通道产品吹毛求疵的问题，每一个都比有没有社保更重要，更迫切。

要解决这些问题，需要平台探索技术和流程解决方案，需要司法部门提供快速平价的法律援助服务，也需要高速公路管理部门切实管好收费站刁难司机的做法……

总之，单纯骂一个张丹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看不到任何真实存在的问题。真正关心灵活就业人员的各位，还是需要先对这个群体多加了解。

文章最后，我也说几句可能会挨骂的话，但即便挨骂，我也认为有必要给真正关心灵活就业人员的读者介绍一些真实情况。

1.灵活就业也有相对稳定的

“灵活就业”的标签一贴，好像天然就告别了稳定，随时会失业似的。然而现实中，很多被视为“灵活就业”的工种都演化出了稳定工作三五年还准备继续做的相对稳定群体。

当前我们点餐和买菜之类收到的外卖，大部分都是由“专送骑手”配送到家的。这些骑手以外卖配送为唯一职业或主要职业，连续做了三年五年的比比皆是。在广州打车时也经常能看到累计接单1万单以上的“老司机”，显然至少全职跑了2年以上。

相对很多寿命一两年的小微企业白领来说，有些灵活就业的岗位还显得比较稳定了。

当然，强调差异并不是要以偏概全。还有数量更多的兼职众包骑手和跑两三个月网约车作为过渡的网约车司机，他们人数更多，但占到市场服务总量的比例其实正在降低。平台接单对于这些人来说更多是补充收入和临时过渡的就业机会。

本地生活服务行业对就业的带动价值常被简化和低估为“就业蓄水池”，但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已远不止于此。

本地生活服务创造的就业岗位最多，岗位的形态也是最多元的，这意味着不同状况的劳动者都有机会在其中找到一份关键的收入。而且，因为这些就业都留在本地，也能带动本地消费繁荣。

以外卖骑手为例，当其逐渐变成相对稳定有保障的灵活就业，其价值就超越了“蓄水池”的存在，成为城市经济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讨论灵活就业，还是要看哪些行业、哪些企业，在稳定地解决就业和提升保障。

2.灵活就业的收入是显著分层的

相信很多读者都听网约车司机抱怨过不挣钱，他们的真实意思通常是“我辛辛苦苦跑一个月才挣5000块钱，距离我的期望差太多了”。

在一线城市，这的确不算是个令人满意的收入，尤其是和以往作为白领甚至小老板的收入相比，落差就更大了。但是话又说回来，网约车司机毕竟是一份蓝领工作，时间长了，行业稳定了，总会回归到市场均值的。

同样是网约车司机，有起早贪黑接单收入8000到1万的，也有要兼顾接送孩子、买菜做饭，每月跑车收入2000元的。

我们既不能拿2000元的这批人作为网约车司机的代表，也不能拿月薪上万的高收入司机作为代表，同样的，也不能拿占看起来居中的五六千收入作为代表，都不能反映全貌。

网络主播之间的差距就更大了，从每个月挣几百块的小透明，到每个月挣十几万的大网红都有，而挣得少的主播工作时间可能还更长。

灵活就业群体内部的收入分层正是灵活就业的本质特点，劳动者可以量力而行去适应不同的工作强度，并接受相应的收入，还可以根据自身状况变化来调整。

不要试图去简化讨论，都叫灵活就业 ，但每一层有每一层的生存法则。

3.“平台蓝领”的福利保障不可能孤立地提高

当我们把时钟拨回到2010年之前，平台经济和“灵活就业”还没出现的时候，学历不高的年轻人们都是去哪里就业呢？

那是山东蓝翔和新东方挑起大梁的时代，学厨师、学维修、学挖掘机、做服务员，都是标准的蓝领就业。这些岗位，绝大部分都是没有社保、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加班费，没有双休日的。

当然，那是十几年前的情况，那现在呢？小餐厅的厨师、服务员，工地上的挖机手，停车场的保安，大多数仍然是没有社保、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加班费，没有双休日的。

当前人们之所以更多关注依托平台的灵活就业人群福利保障问题，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福利保障最差，而是因为有了平台这样一个集中的可以提要求提期待的对象。

你向全国100万家小餐厅老板喊话，要求给厨师和服务员上社保，没人理你的。但舆论持续向平台喊话要求提高灵活就业人员的职业保障和福利，就还真的在一点点改善进步。

蓝领岗位之间是可以快速流动的，服务员做得不开心的会去跑外卖，跑外卖觉得不够威风的可以去应聘保安，这些岗位的收入水平、福利保障是有联动关系的。不能指望在“分散就业蓝领”的福利保障几乎为零的情况下，把“平台就业蓝领”的福利保障提高到80分，那不现实，还会坏事。

当然，平台先把灵活就业人员的福利保障提高到50分，60分，也会有助于提高整体水位，把“分散就业蓝领”的福利保障也拉高一些。那才是大家想要看到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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