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多样性风险首次被系统纳入主权信用评估模型 | 海潮天下·讯

海潮天下·导读

长期以来，主权信用评级主要依据财政赤字、外债水平和制度质量等指标，只是将自然生态系统视为外部变量。但一个最新研究改变了这一假设。研究人员将全球生物多样性分布数据与主权债务模型耦合后发现，物种丧失会显著削弱农业、渔业和旅游业的生产力，进而压缩财政收入并放大气候冲击下的财政脆弱性。结果显示，一个国家的物种丰富度与其长期信用表现存在可量化的统计关联——在模型情景下，生物多样性的持续下降，在未来几十年内可能直接导致部分国家的主权评级被下调，借贷成本上升。换言之，生态退化在日渐成为进入央行、财政部和国际资本市场的核心风险参数。

本文约3400字，阅读约8分钟

文 | 朱潇潇

出品 | 海潮天下

长期以来，生物多样性危机主要在生态领域被讨论：森林面积减少、物种灭绝风险增加、海洋渔业资源下降、传粉昆虫衰退等问题，通常与自然保护、生态恢复和环境政策联系在一起。不过，一个最新研究提出了一个新的分析视角：自然系统退化可能通过影响经济生产和财政状况，进一步影响一个国家的信用风险。

2026年6月发表在《自然-生态与进化》的一项研究，首次尝试将生物多样性损失纳入主权债务风险评估体系，建立了一条从生态变化到宏观经济，再到国家融资成本的分析路径。研究团队模拟了森林、传粉昆虫和海洋渔业等生态系统服务下降后，对国家GDP、信用评级以及债务利息支出的潜在影响。

这片论文题为《生物多样性丧失将降低国家未来的偿债信誉》（Biodiversity loss will decrease the future creditworthiness of sovereign debt）。研究人员指出，自然资本长期以来没有充分进入传统金融风险评估体系，但随着全球生态系统持续承压，自然相关风险可能成为未来国家经济稳定需要考虑的重要因素。

此前，虽说评级机构和学术界此前对气候变化风险纳入主权信用已有过探索，但将生物多样性损失（如森林、传粉、渔业）作为核心参数系统性引入主权债务评估，属于前沿的开创性尝试。所以说，该模型本质上属于宏观经济压力测试和情景模拟，而非三大国际信用评级机构（如标普、穆迪、惠誉）已经将其作为例行官方标准全面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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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蜜蜂停驻于黄色花朵的深色花盘区域，其体表密布的绒毛（用于附着花粉）、两对膜质翅膀及黄黑相间的腹部条纹清晰可见。在传粉生态网络中，此类昆虫的形态特征（如体表粗糙度、访花专一性）直接影响其与植物的互作效率及网络稳健性。©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01

生态系统服务下降，传导至经济体系

人类经济活动依赖大量由自然系统提供的服务，但这些服务往往没有直接体现在传统经济指标中。例如，野生传粉昆虫支撑农业生产，海洋生态系统维持渔业资源，森林则提供木材供应和多种生态功能。当这些生态服务下降时，影响并不会立即表现为金融市场中的风险指标，而是会经过生产、贸易、收入和财政等多个环节逐渐传导。

为了量化这一过程，研究团队采用了GTAP-InVEST地球-经济综合模型。该模型将全球经济活动与生态系统变化连接起来，其中GTAP模型用于模拟全球生产、消费和贸易关系，沿用GTAP-InVEST框架标准的37个区域、17个经济部门与341个农业生态区（AEZ）划分；InVEST模型则用于评估不同生态变化条件下，森林生产力、野生传粉能力以及海洋渔业产出的变化。

研究人员选择了三个具有明确经济关联的生态系统服务作为分析对象，包括热带森林木材供应、野生传粉服务、以及海洋渔业产量。随后，他们将生态系统服务减少转化为农业、林业和渔业部门的生产率变化，并进一步分析这些变化如何影响不同国家的经济表现。

研究样本覆盖23个国家，包括中国、印度、美国、印度尼西亚和巴基斯坦等，总人口约55亿，既包括全球主要经济体，也包括生物多样性丰富、但经济结构高度依赖自然资源的国家。

图1、自然资本下降可能影响国家经济表现和信用评级。研究团队设置了“维持当前生态退化趋势”（BAU-ES）和“部分生态系统崩溃”（PEC）两种情景，模拟自然资本下降对GDP和主权信用评级的潜在影响。结果显示，在严重生态退化情景下，部分国家可能面临更大的经济损失和信用评级下降风险。论文出处：Agarwala, M., Burke, M., Klusak, P. et al.(2026)

02

两种生态退化情景下

国家经济可能面临怎样变化

为了评估不同程度自然损失带来的经济后果，这个研究设置了两种生态变化情景。

第一种是自然资本持续下降情景，即当前生态退化趋势继续发展，但没有出现大规模生态系统崩溃。在这一情况下，森林、渔业和传粉服务的下降会降低部分经济部门生产能力，并通过贸易和收入变化影响国家经济。

第二种是“部分生态系统崩溃情景”（partial ecosystem collapse, PEC），属于一种极端压力测试。研究假设野生传粉服务下降90%，全球海洋渔业捕捞量下降90%，同时88%的热带森林转变为草地或灌木地。模型结果显示，在这一情景下，全球GDP每年可能减少约2万亿美元。

研究团队强调，这些结果不是对未来经济规模的预测，而是用于评估严重生态冲击可能产生的经济影响的。模型模拟回答的是“如果自然系统发生重大变化，经济体系可能如何响应”，倒不是要判断某种生态崩溃一定会发生。

▲海底沙地上的一块脑珊瑚。脑珊瑚是热带珊瑚礁的关键“建筑师”，依靠与共生藻的光合作用生长，其复杂结构给众多海洋生物提供栖息地，也是海洋生态健康的重要指示物种。在珊瑚礁生态系统中，此类造礁石珊瑚通过其庞大的碳酸钙骨骼构建海底“基础设施”，为鱼类和无脊椎动物提供庇护所；其表面的复杂拓扑结构（沟壑）不仅增加了表面积以提升与共生藻（虫黄藻）的光合作用效率，还在物理上为小型生物提供了躲避捕食者的微生境。珊瑚礁退化关联本研究涉及的海洋渔业产出下降情景（PEC中全球海洋捕捞−90%），是生态服务转入主权信用模型的案例背景。©摄影：王敏幹（John MK Wong）|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03

计算生物多样性风险

对国家信用评级的影响

生态变化对经济的影响，最终是否会反映到主权债务市场，得通过信用评级体系进行分析。因此，研究团队进一步建立了主权信用评级预测模型。

研究团队沿用其前期方法，用随机森林模型在更宽的历史面板上复现标普主权评级逻辑（原气候版模型训练覆盖2000~2020年百余国），但本次生物多样性情景分析的应用样本为23个国家（覆盖约55亿人）；即将生态冲击后的宏观变量代入该评级代理模型，估算23国的模拟评级变化。该模型纳入了六项核心经济指标，包括人均GDP、GDP增长率、政府债务占GDP比例、政府财政余额、外部债务水平以及经常账户余额。

研究团队随后将生态系统服务下降导致的GDP变化输入模型，并同步调整财政和外部经济指标，从而估算自然损失可能带来的信用评级变化。

该研究的结果显示，在部分生态系统崩溃情景下，一些国家可能出现明显信用评级下降。例如，在20档扩展量表（AAA至SD）上，中国模拟评级可能下移约5.5档，马来西亚约6.3档；印度约4档。这里的“档”对应标普式评级刻度，并非日常语境中“从A掉到B”的粗略等级。研究人员指出，评级变化取决于生态损失规模，也跟一个国家原有信用水平、经济结构、以及对自然资源依赖程度有关。

04

自然损失 带来额外债务成本

信用评级下降通常意味着更高的融资风险溢价，政府发行债券时需要支付更高利息。因此，研究进一步估算了自然损失可能增加的债务融资成本。

模型结果显示，在部分生态系统崩溃情景下，23个样本国家每年的额外债务利息支出可能达到1620亿美元。该研究团队估算，中国和印度受到的影响较大，年额外利息支出分别可能达到约700亿美元、490亿美元。

研究团队指出，这一规模约相当于《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提出的全球年度生物多样性资金目标的重要比例。换句话说，如果自然系统持续退化，部分国家可能需要承担更高融资成本，而这些资金原本也可以用于生态保护、气候适应和公共发展领域。

图2、自然退化可能增加主权债务违约风险。研究团队根据各国当前信用评级计算基础违约概率，并模拟“部分生态系统崩溃”（PEC）情景下，由自然风险导致的额外违约概率变化。结果显示，生态系统服务下降可能进一步增加部分国家的主权债务风险。论文出处：Agarwala, M., Burke, M., Klusak, P. et al.(2026)

05

生物多样性风险进入金融体系

仍面临挑战

这项研究的突破，在于它尝试建立一种可以被金融体系理解的自然风险量化方法。过去，生物多样性保护更多依靠生态指标进行评价，而信用评级主要关注经济增长、财政状况和债务水平。该研究尝试证明，自然系统变化也可以通过科学模型转化为经济风险指标。

不过，研究结果仍存在一定限制。首先，模型只纳入了三类生态系统服务，尚未覆盖水资源调节、海岸防护、土壤保持等其他重要生态功能。其次，GTAP-InVEST模型主要用于情景分析、不是预测未来发生概率，因此研究结果应理解为风险压力测试，而非确定性预测。

此外，金融系统本身具有复杂反馈机制。政府政策调整、技术创新、国际贸易变化以及生态恢复投资，都可能影响最终经济结果。研究团队认为，未来需要进一步完善生态-经济-金融综合模型，使自然风险评估能够更加接近现实经济运行过程。

图3、自然退化可能增加主权债务融资成本。研究模拟“部分生态系统崩溃情景”（PEC）下，由于信用风险上升导致的额外年度债务利息支出。左图为新增利息支付金额，右图为新增利息支出占居民税后收入中位数的比例。论文出处：Agarwala, M., Burke, M., Klusak, P. et al.(2026)

06

自然资本正在成为

国家发展风险评估的新变量

这项研究反映出一个正在形成的趋势，生物多样性问题正在从传统生态保护领域，逐渐的进入了经济和金融治理体系。当森林退化影响木材和水资源，当授粉昆虫减少影响农业生产、海洋生态变化影响渔业经济时，自然系统变化可能通过多个渠道影响国家经济表现。如何准确识别和量化这些风险，将成为未来保护科学、经济学和金融研究的重要交叉方向。

本文参考资料
Agarwala, M., Burke, M., Klusak, P., Kraemer, M., Mohaddes, K., et al.Biodiversity loss will decrease the future creditworthiness of sovereign debt. 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 (2026). DOI: 10.1038/s41559-026-03081-7
论文数据和代码公开于：
https://github.com/mattdburke/nature-cr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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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源 | Agarwala, M., Burke, M., Klusak, P. et al.

DOI: 10.1038/s41559-026-03081-7

文 | 朱潇潇

编辑 | 海潮君

排版 | 卢晓雨

时间 | 2026年8月

联系小编 | editor@oceanbiodiversit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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