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角灯：被遗忘和被误传，哪个才是非遗的宿命？

本文作者: 春梅狐狸

笔者已出版《图解中国传统服饰》《图解传统服饰搭配》，请多支持

传统灯的制作中，有一类是目前几乎没有在网络见到过复刻的，也就是——明角灯，一直以来也就有明角灯制作方式已失传的说法。

（古画中和现存的明角灯）

不过实际上是有传承的，只是比较目前的遗存比较“稀薄”，在非遗中仅有第六批诸暨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羊角琉璃灯制作技艺”这一项，代表性传承人为1966年出生的张方权，从故宫遗存灯具都需要他来维修看，传承情况并不乐观。且直到2025年才入选第八批绍兴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级别一直比较低，相比某些胡诌瞎造却坐火箭似地评选上的非遗项目（如《》），境遇着实不佳。

（张方权与他制作的羊角灯）

如果故事只是到到这里，便是最寻常不过的非遗技艺介绍文章。但相关资料查着查着，我却发现了很诡异的情况——明角灯的做法目前网络上存在多个版本，但真真切切可以制作、可以修复的明角灯的方式却只存在于与“羊角琉璃灯制作技艺”项目相关的新闻报道里，而所有与《红楼梦》相关、与明角灯作为古代传奇灯笼相关的介绍里，却都在用另一套不曾经过验证的方式。也就是说，在我们所处的时空里明角灯存在着至少两种方式，我将它们分别称作“做”法和“说”法，前者是“做”出来的方式，后者是“说”出去的方式。

1

羊角琉璃灯制作技艺：真的能“做”！

能“做”的方式，当然就是“羊角琉璃灯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张方权所采用的制作方式，即利用角质材料加热后可粘合的原理，将羊角切成薄片后热压拼合而成，实物透亮如琉璃，几乎看不到拼缝痕迹。

（张方权所制羊角琉璃灯毛坯，打磨后灯皮薄透）

张方权所用方式，新闻与故宫相关文章里均有介绍：

羊角灯的制作主要分为原料处理、灯片制作、灯体拼合和打磨抛光四个步骤。原料处理的目的是将牛羊角原料处理成厚薄为两毫米左右的平整角片。具体步骤为：选取合适的羊角原料后浸泡至柔软（该过程可能需要一至两天），使用钢锯将角质材料对半锯开，之后使用热的铁夹板将其热压成厚角板，再用角刨将厚角板刨平、刨薄。灯片的制作是根据灯片最小拼合单元的模具，选取二或三片角片，热压拼合而成。热压过程中要使用弧形超过灯体直径的大铁钳，钳夹接触面为平整方形平面，依靠钳夹平面的热度和夹压使得角片的角质蛋白局部熔化粘合，利用了角质材料的受热塑形、粘合的性能。粘合后的灯片同模具尚不一致，需要使用剪刀修整形状。据张老师讲述，多个灯片制作完成后就可以进行灯体的拼合。灯体拼合的工艺方法与灯片制作一致，也是使用加热的夹钳压迫粘合灯片，组合成目标灯体造型，灯体成型后还要对灯体内壁进行刮薄处理，可能最后还有打磨抛光的工序。制作过程中用到的工具有压板、夹钳、角刨、模具、刮片和剪刀，虽然工具简单，但操作过程对匠人的体力和技艺均有较高要求。

——《拼角成灯 清宫角灯的制作工艺探究》

（角灯制作工序，图/《拼角成灯 清宫角灯的制作工艺探究》）

（张方权和他的角灯作品，新闻图片）

（清宫旧藏的明角灯）

（古画中的明角灯）

张方权所用方式可信依据有三：

①实践的验证，即真的可以做出一盏明角灯来，且与遗存的古物外观一般无二，而且还可以用此方法修复故宫藏品中破损的明角灯；

②有近代文献记载可与之验证，基本步骤相符；

③有近代插画和照片可验证，所用工具及用法相符。

清末《图画日报》中有一幅“做明角灯”图，并配文“手持烙铁烙灯泡，壳处还将剪夹牢”，可见工序与张方权所用相同，且图中所用的超级大铁钳子，也在张方权的相关新闻图片里可以看到。

（做明角灯，图/《图画日报》）

（加热后的大铁钳，以热度和压力使羊角片黏合）

（张方权所用的大铁钳，是父辈所留）

美国旅行家William Edgar Geil于1911年出版的《中国十八省府》中也有拍摄到杭州的一位制作羊角灯匠人，手中拿着标志性大钳，与新闻中张方权演示的制作步骤相同。

（William Edgar Geil所摄照片，与张方权制作时照片对比）

（清代瓜棱式明角灯）

（东阳卢宅的瓜棱形角灯）

云南文史研究馆馆员罗养儒（约出生于1878年）所著《纪我所知集》（完著于1959年）里也有提到明角灯的做法，也与张方权的方法相同，文中提到的“瓜形灯罩”大约就是美国人排到的那种。

擅此业者，系将羊角解锯成薄片，烫熨至软而拓展其质，使如一层纸薄，然后附于模型上，再烫再熨，使成一半边瓜形或成一半球形。以二合一，又烫又熨，将其缝合拢，更烫熨至无一丝痕迹存在，而成一瓜形灯罩，或一圆球形灯罩。复以胶朱绘上一些花纹，或绘一喜字及两蝙蝠，乃置于锡座上，燃烛于内，大能透亮，名为风灯……

（图/《纪我所知集 云南掌故全本》）

（左滑可看书页截图）

不过罗养儒认为明角灯是“昆明特有物品”明显有误，不论是物品本身还是工艺，如今看来其他地方也是有的。可能是罗养儒回忆的时期，明角灯已经比较罕见了，所以有了这一感受。

30年代《北晨画刊》曾刊登北平古物陈列所整理库存杂物时发现的明角灯，可见当时已经较为稀罕并专门拍照刊登。

（北平古物陈列所整理库存杂物发现古乐器明角灯及铠甲等物甚多，图为明角灯之一部。图/《北晨画刊》）

（《北晨画刊》照片里的应该就是这种可拆分的明角灯）

（清宫古画中的葫芦状灯笼）

至此，我们可以证明张方权所用的方式是真实且有效的，并有一定历史可追溯的。

2

萝卜丝煮羊角：刘心武能“说”？

然而张方权的方式在与明角灯、古代灯笼相关的文章里却不怎么能看到，因为他们普遍使用的是另一套说法，即刘心武在发表于2002年《拼贴北京》一文中提到的。

因为很多人知道明角灯是因为《红楼梦》，而刘心武解读红楼梦的热度颇高，所以这种方式流传也很广：

原来，那灯的制法，是选取优良的羊角，截为圆筒，然后放在开水锅里，和萝卜丝一起闷煮，待煮软后，用纺綞形楦子塞进去，用力地撑，使其整体变薄，如是反复地煮，反得地撑一每次换上鼓肚更宽的木楦，直到整个羊角变形为薄而透明的灯罩为止；这样制作的羊角灯罩的最鼓处直径常能达于一尺甚至更多，加上附件制为点蜡烛的灯笼，上面大书三寸见方的字，提着或挂在大门上面，当然都方便而得体。

（图/《拼贴北京》）

（左滑可看书页截图）

这种方法乃是将羊角截为圆筒后与萝卜丝一起闷煮，而后用模具反复撑开成型，也就是认为羊角在一定条件下具有很强的延展性。但这个方法未见任何实际操作的验证，且萝卜丝的用途也令人费解。

（感觉萝卜丝本人也很费解）

这个方法本身也比较想当然，因为羊角是无法“截为圆筒”，剖面就不是圆的，且里面还有骨头，需要剔骨清洗等步骤，才能得到相对合适的羊角原料。

（张方权已经经过剔骨、清洗后的羊角）

但这又是目前流传最广的一种做法，如2009年《北京晨报》有一篇题为《修补羊角灯 难倒大师傅》的报道，记者采访了“年逾六旬的王燕敏”，讲述的方法与刘心武原文几乎一模一样，却离奇地将主语换成了“山东工匠”。

（网址： https://news.sina.com.cn/o/2009-02-09/010515129949s.shtml ）

刘心武的所述方式其实是他“独家”观点，这位宫灯艺人大概率是道听途说，并且用了一些笔法看起来像是自己见证或传承。

而这个所谓的“山东做法”又被人添加到了百度百科“羊角灯”词条中，添加在刘心武做法之后。这个类似的“说”法以不同的地域面貌在百度百科里反复出现，也是让很多人深信不疑的原因。因为百度百科的表述，更容易让人错误地理解为北京和山东等地都用这个相似的方法，那这显然就是比较可信的做法了。

（百度百科截图）

2022年刘心武在给文汇的独家稿件里丰富了这种方法的细节，却又改变了一些说法，比如将这个方法告诉刘心武的人也从“当过道士的葛大爷”变成了在什刹海采过冰、抬过棺材的“冰爷”。

把大山羊角截去尖端，放在大锅里，放满水，用大量的白萝卜丝一起焖煮，掌握住火候，一定要在山羊角没有煮烂却又软化的情况下停火，然后把煮得膨胀的羊角捞出来晾起，也要掌握住火候，在捞出的山羊角仍温热的时候，用一组木头制成的楦子，塞进羊角里面，将其撑大，开头使用的楦子类似纺锤形，然后逐步换成中部鼓起更多的楦子，这期间，有的羊角就会破裂，那就只能放弃，没破的，再小心翼翼地换更鼓的楦子撑开，最后，才形成或圆筒状或大体浑圆的灯膜，灯膜形成后还要再细心打磨，使其各方位厚薄大体一致，最后再附加上下的提框烛座，成为一盏可供使用的羊角明灯。

听他这么说，羊角灯制作过程中的损耗率是相当高的，他说煮一大锅羊角，最后成型的，也就三两个，大型的成品，往往一季也就几盏，而且羊角灯使用期也短，冬寒夏暑，容易开裂，不经磕碰，即使外壳完整，也往往会变得失去透明度，不再美观。

——《我未曾在羊角灯胡同居住，但我与它确实有不浅的缘分 | 刘心武》

（网页截图：https://wenhui.whb.cn/zhuzhan/bihui/20220328/456530.html ）

（左滑可看网页截图）

（刘心武在恭王府天香庭院匾前）

刘心武的方法流传虽广，却无人尝试，从文字看也缺乏可行性。而且，我还觉得刘心武他对于明角灯的制作方式整体都是失察、缺考的。

如刘心武对于张方权所用方式的理解。张方权是2016-2017年因“故宫内仅存一对的羊角灯，诸暨还有民间手艺人会做”等新闻而出名的，所以到刘心武2022年给文汇写稿的时候已经知道张方权的存在，且张方权的制作方式也有很多媒体报道。然而刘心武却认为张方权的制作方式“与我从冰爷那里听来的类似”，只是多了合拢焊接与打磨的工序。

从网上得知，浙江在诸暨大唐箭路村，至今还有一位羊角灯制作传人——张方权。他家祖上四代做灯。他的制作方法，与我从冰爷那里听来的类似，不同处是他将两瓣熬煮过的羊角撑大后，再合拢加以焊接，焊接后使用工具仔细打磨，使人看不出接缝。

——《我未曾在羊角灯胡同居住，但我与它确实有不浅的缘分 | 刘心武》

（网页截图：https://wenhui.whb.cn/zhuzhan/bihui/20220328/456530.html ）

（左滑可看网页截图）

（清代双喜字羊角手把灯）

这、这、这哪里“类似”了？

张方权的方法里并没有加萝卜闷煮的环节，更没有将羊角撑大的步骤。而且刘心武转述的方式，所用的是“截去尖端”、“截为圆筒”的羊角，然后逐渐撑大；而张方权的方式，用的是浸泡后去骨锯为两半的羊角，用加热铁板压平后刨出薄片，焊接的也是这些薄片。分明哪儿哪儿都不一样啊！（我真是被刘心武的理解能力折服了）

（张方权将剔骨清洗后的羊角锯成两半）

（张方权使用加热加压铁板将锯开羊角压平）

（张方权将羊角一点点刨成薄片）

3

羊角熬胶倒模：书里也曾“写”

我觉得，刘心武的问题主要在于，他没有意识到明角灯真正的制作关卡在哪里。

比如他在2022年给文汇的稿件里提到的另两种制作方式，分明是属于同一种方式，即“将山羊角煮烂成糊状”，然后冷却干燥成型。无非就是，第一种仿佛里这个冷却用的模具是平的，第二种方法里模具是圆的，所以何来第一种仿佛“与留存至今的实物不符”之说，这不就是换个模具的事儿嘛！

一种是说，将山羊角煮烂成糊状，然后置于浅碟中冷却，最后形成类似玻璃的薄片，然后把这些薄片镶嵌在事先制作好的灯框上。但这样形成的灯具，不能呈浑然一体的圆筒形或枣核形，与留存至今的实物不符。

另一种说法，则是有一种模具，类似两个大小不一却也相差不多的圆形，把煮烂的山羊角形成的糊状物灌进两个圆形的缝隙中，待冷却干燥后，拆去模具，就形成了长圆或浑圆的灯体，上下再附加铁丝等制成的烛台提手，就形成了羊角灯。邓云乡先生持此说法，可供参考。

但我相信第三种说法，这是我在李广桥斜街工作居住期间，在羊角灯胡同里，听一位老爷爷告诉我的。我结识他的时候，不到三十岁，他却已经八十开外，左近的人们都称呼他冰爷，我也跟着那么叫。

——《我未曾在羊角灯胡同居住，但我与它确实有不浅的缘分 | 刘心武》

（网页截图：https://wenhui.whb.cn/zhuzhan/bihui/20220328/456530.html ）

（左滑可看网页截图）

刘心武对于这两种方法评价，仅因第二种是“邓云乡先生持此说法”稍稍给了些面子，但他对于自己相信的这个第三种，也就是2022年文章里的“冰爷”、2000年的“葛大爷”所说的方法，可信度来自哪里毫无说明。

而且刘心武以为第二种说法与邓云乡有关，也是有一点点问题的。可能是因为邓云乡在《红楼风俗谭》里记了这种方法，而刘心武只关注了红楼梦相关研究的原因。

羊角即羊角灯，是用羊角加溶解剂水煮成为胶质，再浇到模子中，冷却后成为半透明的球形灯罩，再加蜡烛座和提梁配置成羊角灯，灯罩上还可以彩绘花纹，或贴剪纸花纹。

——《红楼风俗谭》

（图/《红楼风俗谭》）

（左滑可看书页截图）

（邓云乡是87版电视剧《红楼梦》的“民俗指导”，以上照片中的男性长者就是邓云乡）

可这种方法不是邓云乡的个人观点，而是2000年刘心武文章刊出前各类书籍上对于明角灯的制作方法最为常见的说法，都是“削薄或熬制成薄片”、“羊角熬制成的薄片”。邓云乡的说法只是“熬制羊角胶”这一说法后面加了模具成型，却被刘心武理解成两种方法了，事实上真正的分水岭应该在“熬制”与“削薄”之间。

（1980年《戏曲研究》）

（1990年《中国风俗辞典》）

（1992年《儒林外史鉴赏辞典》）

“削薄说”基本接近张方权的方式，只是缺乏一些工序细节；“熬制说”也有记载，还更早一些，见于夏仁虎（1874年—1963）于1944年所撰的《秦淮志》：乃是“用羊角熬胶成液”，“凝而压薄成片”。

按:羊角灯者，昔为金陵特产，用羊角煎熬成液，和以彩色。凝而压薄成片，谓之明瓦。金陵街市，有明瓦廊，皆制此者也。联缀明瓦而成灯，透光明，无火患，且不脆裂，故清代宫中亦用之。前辈灯船赋多称羊灯，盖指此，非指羊脂蜡炬也。

（图/《秦淮志》）

（左滑可看书页截图）

这个方法和刘心武的方法有同一个问题，就是罗涵在《拼角成灯 清宫角灯的制作工艺探究》一文里提到的，“若上述方法成立，角质的纹理应为同一方向且无拼接痕迹，而这同前述清宫角灯实物观察到的纹理方向不一、残留原料形状及拼接褶皱的情况是不相符的”（不过罗涵主要针对的是刘心武的方法，对“羊角胶”做灯倒是没有专门的讨论，这个我们以后聊聊“熬制说”的可行性）。

罗涵还提到清宫档案里修复羊角灯用的是“粘修”工艺，并非一次成型也就可以修复，这也和刘心武所说“有的羊角就会破裂，那就只能放弃”、“煮一大锅羊角，最后成型的，也就三两个”不符。

（张方权将羊角灯焊接成型）

（破裂后修复的羊角灯）

（东阳卢宅中有修复痕迹的羊角灯）

4

在被“遗忘”和被“误传”之间

我本来只是今年过年去卢宅看了那个著名的大堂灯以后，想找一些相关的资料学习一下。一开始我以为明角灯面临的问题是“遗忘”，就像大多数非遗宣传话术那样，但没想到它的真正困境是“误传”，也像大多数非遗项目的真实处境一样，这个似乎也已经在我们这个号里说了又说。

比较令我惊讶的是，故宫博物院2023年的微博竟然也是用的刘心武的那套说辞，但张方权不是给故宫修过灯了吗？故宫的研究员也发过专门的文章了吗？为什么偏偏在宣传口拉了一坨大的？

（故宫微博截图）

不由得让我思考，“遗忘”和“误传”究竟哪个更加令人担忧？又似乎，现在所有在网络热烈传播的非遗都有这样的两副面孔，一副是清晰却错误的，但另一副却不是模糊而正确的，而是非付出努力便轻易不可窥见真貌的。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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