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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鞭炮红纸屑。老街两旁的店铺陆续挂起灯笼,只有方志强的照相馆还是老样子,玻璃门上的金字招牌掉了漆,柜台后面那台老式补光灯,灯泡黄得发暗。
方志强今年五十九,从胶片机年代就开这家店,县里几代人的证件照、结婚照、老人遗像,都是他拍的。这几年手机拍照方便,生意清淡得很,一年到头,靠的就是春节前那阵子,回乡的人来拍全家福。
那天下午,风把门吹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老人缩着肩膀走进来。赵德海,七十三岁,住在城郊的赵家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深蓝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张照片。
“方师傅,麻烦你,把这个人,放进这张里头。”
他把两张照片摊在柜台上。一张是去年拍的合影,赵德海坐在中间,身边空着一个位子。另一张是个男人的半身照,蓝工装,头发很短,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背景是灰扑扑的墙。
方志强认得。这是赵德海的儿子,赵建军。
“人呢?”
“在广东。” 赵德海低着头,用手指压着照片的边角,“过年回不来,工地上走不开。我就想,一家人齐齐整整,照一张挂墙上。”
方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把照片推回去。
“这个我做不了。合成的照片,一眼就能看出来,挂出去叫人笑话。你要是想拍,我叫你儿媳妇过来,你们三个先拍一张。”
“她不来。” 赵德海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她跟我儿子早不来往了。我一个人拍。”
老人说完就站在那儿,两只手在棉袄上反复搓着,眼睛盯着柜台上的照片,一句话也不再说。
方志强叹了口气。他拉开抽屉,拿出放大镜,把赵建军那张半身照举到灯下,看了很久。“初八来取。”
第一次合成的照片,做得不算好。方志强用了两个晚上,一点点抠出人物,调光影,让儿子的肩膀和老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勉强算自然。他把照片洗成十二寸,装了最便宜的木质相框。
赵德海来取的时候,捧着相框,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他先是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前凑,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
“他这衣服…… 好像不太配。”
“这是他自己照片上的衣服,我不能给他换。”
“行。” 老人点了点头,很满足的样子,“行。这就好。”
他把相框夹在腋下,走出门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年我还来。”
第二年年根底下,赵德海又来了,还是那张儿子的旧照片,还是那句 “回不来”。
方志强没有拒绝,只是加了一道工序。他特意打电话给村里的小卖部老板,问清赵建军今年穿什么颜色的工装,然后找了一套接近的旧衣服,让赵德海自己穿上,站在儿子身旁的位子,先拍一张空景,再把儿子的身形按比例放进去。
这样光影就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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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每年腊月,赵德海来一次照相馆,取走一张 “全家福”。方志强渐渐摸出了规律:老人的儿子在广东的装修队里做工,跟着项目走,一年换一个地方,从不回来过年。
到第六年,方志强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真的一点都不回来?”
“不回。” 赵德海搓着手,“头两年还打电话,说欠着工钱,等结了账就回。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前年我给他打,他说他那边已经安家了,让我别等。”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方志强手里的活儿停了。“那你还要这个……”
“要。” 赵德海抬起头,眼神很直,“人不回来,照片回来。照片挂在墙上,我夜里起来,看一眼,屋里就不是我一个人。”
那年冬天,照片做出来,方志强没收钱。他把相框装得很结实,还在背面贴了一块防潮的纸。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想到,第七年开春,一个视频把这家小照相馆推到了风口浪尖。
拍视频的是赵德海的孙子,赵小海。孩子十七岁,跟着母亲在邻县生活,寒假回来看爷爷。那天他在爷爷的屋里坐着,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整排相框,从十二寸到十六寸,一年一张。
他凑近看,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整整六年,照片里那个 “父亲”,衣服还是那件蓝工装,头发还是那么短,站姿一模一样,连衣服上的折痕都没动过。唯一变的,是爷爷一年比一年驼的背,一年比一年白的头发。
赵小海举着手机,一张一张拍。他声音发着抖:
“我爷爷一个人住,谁能告诉我,这些照片是哪儿来的?”
视频只拍了墙和相框,没有出现人。但配的文字写得很重,说照相馆利用孤寡老人的思念,年年造假照片赚钱,把一个被骗的老人当成生意。
视频发出去不到两天,评论炸了。
有人骂照相馆 “吃绝户的饭”,有人说老人糊涂了被人耍,还有人说合成遗像一样的照片,晦气、缺德。话题越滚越大,本地也有人跟帖,指名道姓报了那家照相馆的位置。
第三天上午,市场监管所的人来了,教育局下属的执法队也来了,站在柜台前,问方志强有没有营业资质、有没有虚假宣传、有没有收钱造假。
方志强把手里的活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本,一页一页摊开。
“这六年,我一分钱没收过。底片,我一张都没往外流。老人来取,我看他一眼,我就心里堵得慌。他说照片挂墙上,屋里就不是一个人。”
执法人员翻完账本,沉默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句 “以后不许再合成”,就走了。
可网上的骂声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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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强关了三天店门。第四天,他揣着那张六年前的底片,坐上了去赵家村的班车。
赵德海的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老人正坐在门槛上削土豆,看见方志强进来,手上停了一下。
“我看了网上的事。” 赵德海把土豆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是我给你惹了麻烦。”
方志强在门槛另一头坐下,没说话。
“小海那孩子,是我没教好,脾气冲。” 老人低着头,“你别怨他。”
沉默了一阵,方志强开口:“赵叔,我问你一句话,你别绕。”
“你说。”
“你知道那是合成的吗?”
赵德海抬起头,笑了。那笑很淡,也很清楚。
“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说:“第一年你送来,我一看就知道。那件蓝工装,是他三年前穿的,袖口都磨破了。我一个老头子,眼睛不花。我自己儿子什么样,我脑子里清清楚楚。”
方志强愣在那里。
“我知道是假的。” 赵德海的声音很稳,“我就是想看一眼。他要是回来了,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那儿,拍一张。他不回来,那照片里,就当他回来了。”
老人站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那排相框前,伸手抚了抚最左边那一张的边框。
“我没骗别人。村里人问我,我说是儿子寄回来的照片,我没说这是拍的。我没去街上跟人显摆。我就自己一个人,晚上看一眼。”
“那你为什么不跟小海说清楚?”
“说了他信吗?” 赵德海回头,“孩子心里有气。他妈当年走,他心里就有气。他觉得我这个当爷爷的,就该把儿子叫回来。可我叫不回来。我一个没用的老头子,叫不回他。”
那天下午,方志强在老人的院子里坐了很久,走之前,他要了赵建军的手机号。
电话打了三次才通。那头声音嘈杂,有切割机的响声。
“谁啊。”
“我是赵家村照相馆的老方。你父亲,赵德海。”
那头静了一下。
“我爸怎么了?”
“人没事。” 方志强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他照片拍了七年。七年里,年年你都在照片上。今年不拍了。”
“什么意思。”
“他说他知道了,知道你那边已经安了家,知道你不回来。” 方志强盯着院子外的田埂,“今年他说,最后一张,得是真的。你要是忙,我挂电话了。”
那头风声很大。过了十几秒,赵建军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他…… 他都知道?”
“他知道六年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切割机被按停的 “咔哒”。
“老方。” 赵建军的声音有点发飘,“我明天回去。”
赵建军是第三天傍晚到的。他一个人,拎着一个装着旧衣服的编织袋,站在村口的岔路上,看着自己家的院子,站了足有五分钟才往前走。
门是从里面拉开的。赵德海手里还拿着削土豆的刀,看见门口的人,刀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两个人隔着门槛,谁都没动。
“爸。”
赵德海把刀放下,转身往屋里走,声音很哑。
“饭在锅里,自己盛。”
晚饭吃得很安静。赵建军说起这些年的事,说得断断续续,有几处没说清,老人也没追着问。
第二天上午,方志强带着相机和三脚架,来到赵家院子。腊月的太阳很淡,斜斜地从屋檐下照进来,把墙上的相框照得发亮。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赵德海坐在中间的木凳上,赵建军站在他身后,赵小海被他母亲送过来,站在另一边。
“坐下吧。” 方志强扶着相机,“别站着,都坐下。”
赵建军在父亲身边坐下。这个动作做完,他眼眶就红了,手在膝盖上攥着,指头都白了。
“等一下。” 赵德海突然抬手。
方志强停住。“怎么了?”
老人慢慢侧过身,抬起手,摸上儿子的脸。手指从额头摸到下巴,摸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确认骨头。
赵建军没躲,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瘦了。” 赵德海把手收回来,坐正了,眼睛看着镜头,“拍吧。”
方志强按下快门。那一声 “咔嚓” 很轻,在院子里却像敲了一下。
照片冲出来是三天以后。三个人坐在一条木凳上,挨得很紧。老人的手放在膝盖上,赵建军的手压在父亲的手背上。后面的墙上,挂着前面那六年伪造的全家福,整整一排。
方志强把照片洗成十六寸,装进相框,最后一个拿到手。他站在柜台前,把相框翻过来,拿出笔,在背板上写了一行字:
“赵德海一家,腊月二十三,真。”
把相框送回村里那天,赵德海把它挂在了墙上那一排的最后。
赵小海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爷爷,前面那些,为什么不摘下来?”
老人抬头,从那七张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不摘。” 他说,“前面那几年,我一个人过的。一个人过的日子,也得算数。”
方志强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村里有人家开始放小鞭炮。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老人还站在墙前,一只手扶着最后那张相框的边,另一只手伸出去,搭在前面那张的边框上,一直没放下来。
照相馆年后重新开门。玻璃门上那块掉了漆的金字招牌,方志强找了个师傅,重新刷了一遍。开张那天,他把柜台里多出来的一沓空白相框,全部搬到了外面的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
有人来拍证件照,问他:“听说你给人家做假照片,被举报了?”
方志强一边调灯一边回:“做假照片,被查过一次。”
“那还做不?”
“不做了。” 他把镜头对准那个人,扶了扶他的肩膀,“现在只拍真的。真的东西,慢一点,难一点,但能挂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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