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夏丏尊的一句话，让他置身金融乱世“出淤泥而不染”

文│宗河

在中国现代金融史上，有这样一位人物：他从十里洋场的小学徒起步，在战火纷飞与时代激荡中坚守初心，最终成长为新中国金融事业的中坚力量。

他叫夏弘宁，一位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前途紧密相连的金融人。祖父夏丏尊“洁身自好，不要同流合污”的临别赠言，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中，成为其金融生涯的行为准则。

从泰来钱庄的学徒，到钱业联合准备库票据交换员，再到新华银行的业务骨干——夏弘宁在中国解放前的金融征途，既是一个青年在乱世中砥砺前行的成长史，也是上海金融业从旧社会走向新中国的生动缩影。

01

十里洋场中的初心萌芽

上海街头钱庄银号林立

1941年秋，年仅16岁的夏弘宁因父亲早逝、家庭经济困窘，不得不中断春晖中学的学业，跟随母亲从白马湖来到上海谋生。彼时的上海已然成为“孤岛”，祖父夏丏尊居住在霞飞坊三号，客堂与亭子间挤着五口人，夏弘宁和母亲只能在客堂后的走道里搭建临时床铺。祖父依靠在南屏女中授课的微薄收入维持家用，在内忧外患的境况下，连他最爱的绍兴黄酒都只能限量饮用，整日长吁短叹，却仍四处托人帮夏弘宁找工作。

经四祖父夏质均介绍，夏弘宁获得宁波路276号泰来钱庄学徒的职位。起初，祖父极力反对，他认为钱庄整日与钞票、客户打交道，容易使人沾染铜臭味，染上坏风气。在当时求职艰难的大环境下，这已是极为难得的机会，祖父最终无奈应允，临行前再三叮嘱：“要洁身自好，不要同流合污。”这句赠言，如同烙印般刻在夏弘宁心中，成为他日后近70年金融生涯的行为准则。祖父夏丏尊在给战时避难四川的女儿夏满子的信中写道：“阿弘十六岁了，人比我还长，在春晖据说是三年级，可是程度实差，数学、英语两门都不及上海学生，反正再读下去也无把握，由四叔介绍入钱庄学徒，已于今日进店去了。”字里行间，满是对孙辈的牵挂与现实的无奈。

夏弘宁在泰来钱庄做练习生时所摄，时年16

泰来钱庄1941年7月刚开业，老板罗洪义是靠鸦片生意发家的暴发户，店里有34名职工，其中学徒四五人。楼下三间是营业室，楼上是职工宿舍。不同于老式钱庄学徒要拜师、端茶倒水、倒痰盂的烦琐规矩，泰来钱庄管理相对新式，夏弘宁除了做些杂务，还被安排上柜记录客户往来账目。

当时的上海，十里洋场暗藏着无数诱惑与堕落的陷阱。一次下班后，夏弘宁独自逛马路，走到六马路时看到妓女在路边拉客。他从未见过这般场景，好奇心驱使下多瞥了几眼，不料被误作有意，那妓女上前拉扯，夏弘宁惊得拔腿便跑，对方在后面紧追不舍，幸而他年轻跑得快，才没被缠住。这段插曲后来成为同事间许久的笑谈，也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祖父“洁身自好”叮嘱的深意。

02

理想之光照亮金融之路

夏弘宁（左）与入党介绍人谢甲孚（右）在精武体育会锻炼身体

泰来钱庄的“领组”谢甲孚是1938年入党的地下党员。他观察夏弘宁许久，发现这个从乡下出来的少年为人正派，没染上上海的浮华恶习，便主动关心、帮助、启发、引导他。当时谢甲孚以“银钱业职工联谊会”这一合法组织推动泰来钱庄职工参加进步活动，夏弘宁在他的引导下积极参与联谊会的各类活动：和员工一起观看苏联进步影片，在向资方要求增加工资的斗争中发声，还参加于再烈士追悼会、鲁迅逝世十周年纪念活动等。这些经历如春风化雨，让他的思想逐渐觉醒。

1944年深秋的一个夜晚，月光如水，谢甲孚找夏弘宁在二楼窗口谈心。他望着窗外被日军占据的上海，语气沉重地说：“看到日军侵略中国，霸占我们的土地，我心里实在难受，想去参加中国共产党：你愿意一起吗？”夏弘宁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回答：“我愿意！”几天后，他用练习本工工整整写了三页入党申请书，郑重地交给谢甲孚手中，就此正式迈出了追求理想的关键一步。

由于当时处于“地下活动”状态，夏弘宁一直将谢甲孚视为自己的上级和联系人，严格按照他的指示开展工作。在泰来钱庄中，他依照谢甲孚的部署，积极组织职工为争取合理待遇而发声。那时物价飞涨，泰来钱庄的工资比其他钱庄低不少，第一次发薪时，夏弘宁和同事们一起拒收工资，要求资方按同行标准发放，最终迫使资方在第二个月给大家普遍加了一档工资。

1947年4月，聂耳逝世十一周年，银联声乐团参加在兰心大戏院举行的大合唱纪念会。摄于兰心大戏院门口

抗战胜利后，联谊会下的银钱声乐团恢复活动，1945年9月，夏弘宁被推举为合唱团团长。那时国民党反动派忙着“劫收”，上海街头靡靡之音盛行，在白色恐怖笼罩下，歌舞厅里充斥着颓废音乐。而夏弘宁领导的歌咏团却独醒于众醉之中，教唱诸多进步且高雅的歌曲：如歌颂革命根据地的《黄河大合唱》《山那边好地方》，揭露国民党反动统治的《茶馆小调》《跌倒算什么》《你这坏东西》，以及《喀秋莎》《伏尔加船夫曲》《祖国进行曲》等苏联经典曲目。他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唤起民众觉醒，与国民党反动派展开隐蔽斗争，让进步思想在金融职工中广泛传播。那段时光里，他用锡片刻下“刻苦耐劳”以及“向人生进化长途努力快着鞭，莫虚度青春年华，辜负此白马湖山”等座右铭，时刻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03

票据交换中的责任与担当

位于宁波路的钱业公会大楼旧影

1945年抗战胜利后，泰来钱庄开始紧缩人员，夏弘宁凭借着打算盘又快又准的过硬技能，在考试中成绩名列第二，成功进入钱业联合准备库担任票据交换员，躲过失业危机。这一年，上海的银行、钱庄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总数多达200多家。在中央银行相关职能缺位的情况下，上海银行业和钱业为了抵御风险和维持市面，自发组织同业互助的联合准备机构。其中，钱庄的票据交换机构被称为“钱业联合准备库”。能进入这里工作，是对夏弘宁专业能力的极大认可。

钱业联合准备库的核心业务，是负责上海100多家钱庄的票据交换与划付。每天下午四时，交换场便热闹起来。每家钱庄都会派一名交换员，他们拎着装满支票的小皮箱，夹着算盘，坐在自己的固定台面上。当铃声响起，交换员们便起身相互递送支票，核对金额、盖上收讫章，随后汇总到准备库进行最终清算划付。这一系列流程看似简单，实则容不得半点差错，每一张支票都关乎钱庄的资金流转，稍有疏忽便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夏弘宁在工作中始终秉持严谨细致的态度，认真核对每一笔账目。

昔时上海票据交换所工作场景

在钱业联合准备库工作期间，夏弘宁还作为职工代表参与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劳资斗争。当时物价持续上涨，职工们希望资方能提高工资、改善待遇，可资方态度强硬，拒不配合，甚至惊动了警察局。很快，“红色堡垒”警车开到准备库门口，警察剪断门口的铁链，破门而入，企图镇压。现场一片混乱，夏弘宁临危不乱，敏捷地从屋顶翻墙而出，一路狂奔至隔壁的永亨银行大楼，接着又辗转到泰来钱庄，向谢甲孚汇报情况，一同商讨应对策略。在党组织的指导和全体职工的坚定抗争下，资方最终被迫接受部分要求，这场斗争取得阶段性胜利。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时局变化，钱业联合准备库的业务逐渐收缩，最终停业清理，夏弘宁再次面临失业困境。那段在票据间奔波、为职工权益发声的经历，让他更深刻理解金融工作的双重责任——不仅要守护资金的安全流转，更要为身边的同仁争取合理权益。

04

文化熏陶中的成长与历练

开明书店总店

票据交换所停业后，夏弘宁正一筹莫展之际，恰逢开明书店福州路门市部要招收银员，在祖父夏丏尊的引荐下，他顺利进入开明书店工作，暂时告别金融行业。

开明书店门市部位于四马路（现福州路）268号，只有一开间店面，对面是拥有七八间门面的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与之相比显得颇为“寒酸”。但这家书店却有着独特的魅力——坚持“出好书、校对精细、面向青少年”的办店方针，所有书籍都开架供应。巴金的《家》《春》《秋》、高尔基的《母亲》、茅盾的《子夜》，还有夏丏尊主编的《中学生》杂志、译著的《爱的教育》，都是读者们争相阅读的热门书籍。开明书店没有市侩气息，对读者格外包容。不少读者是门市部的常客，有的甚至会坐在墙角的地板上静静沉浸在书海中一下午，店员们始终耐心以待。

1946年11月1日开明书店同人参观上海联华电影制片厂，在摄影棚内所摄。

夏弘宁在开明书店工作了短短一年，却经历了不少难忘的事。其中最富戏剧性的，是与美国兵李敦白的相遇。当时有一位高瘦的美国兵，会说生硬的普通话，经常来门市部买进步书籍，两人很快熟络起来。直到“文化大革命”期间，夏弘宁才从报纸上得知李敦白的人生大起大落——一会儿成为受到毛主席接见的“红人”，一会儿又被“四人帮”打入监狱。后来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李敦白回忆录》，夏弘宁才确认当年那个来书店买书的美国兵，正是李敦白。据书中记载，李敦白1945年来到中国，此后为中国人民做了诸多有益之事，对中国革命事业贡献卓著。

夏弘宁在开明书店工作期间，经手售出大量巴金的名著。90年代，巴金先生年老体弱，长期住在华东医院。夏弘宁特意购置《家》《春》《秋》三部曲，经由巴金先生的堂弟李济生转交，期望能获巴金先生题字留念。巴金欣然应允，在三本书上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份签名书成为夏弘宁珍贵收藏。

05

金融专业道路的进阶之旅

新华信托储蓄银行旧影

在开明书店工作时，夏弘宁得知新华银行正在招考职工。他一直未放弃对金融行业的追求，立刻前去应试，经过考核成功被录取，于1946年2月进入新华银行工作，正式重返金融领域。

新华银行创立于1914年，是官商合办的金融机构，拥有600多名职工。总经理王志莘、副总经理孙瑞璜均曾留学美国，采用新型管理模式，在全国各大城市设立分行，仅在上海市区就设有十个办事处。夏弘宁被分配到同孚路（现石门一路）第六办事处，担任出纳付款员。当时新华银行的地下党力量较强，还成立“新华银行职工会”，由地下党推举有声望的积极分子担任负责人。夏弘宁踊跃参与这些活动，加入新华小足球队，每周日都会前往襄阳路练球场练球；还参加乒乓球队，并邀请著名乒乓球运动员傅其芳担任教练。他打球以削球见长，削中带攻，后来获得乒乓球国家业余三级运动员证书。

夏弘宁参加新华银行第六办事处乒乓队

第六办事处旁有一家名为“作家书屋”的书店，夏弘宁在这儿结识青年店员王剑虹。王剑虹经常给夏弘宁看《新华日报》《时代日报》等进步报刊，让他及时了解外界形势。解放前夕，王剑虹前往苏北加入新四军，上海解放后参与上海图书业的接管工作，并担任新华书店负责人，还特意送给夏弘宁一枚渡江战役纪念章。多年后，两人依然保持着往来。

随着局势变迁，解放前夕，夏弘宁从第六办事处调至江西路总行出纳室工作，开始直接接受地下党支部书记徐尚炯、金其达的领导。临近解放之际，新华银行地下党策划了一场要求增加工资的“生活斗争”，为避免引起注意，30多名参与人员以“同事聚会”为名，在夏弘宁家前的空地上秘密商议行动计划和具体步骤，夏弘宁全程参与其中，为斗争的顺利开展积极出谋划策。

在此期间，夏弘宁还介绍妻子王洁参加中国共产党。1949年5月25日，苏州河桥南先行解放，国民党军队在苏州河的几座桥上垒起沙袋负隅顽抗。直到5月27日桥北地区全面解放，夏弘宁立刻赶往江西路总行，向党支部领取任务——负责筹建新华银行共青团支部，成立建团工作委员会，并举办青年建团学习班。同年10月30日，学习班结业，学员们在漕河泾黄家花园集体合影留念，照片中的夏弘宁眼神坚定，充满对未来的期待。

从泰来钱庄的学徒到新华银行的骨干，从祖父“洁身自好”的谆谆叮嘱到入党宣誓时的庄严承诺，夏弘宁在解放前的金融征途上始终坚守初心。他以金融为业、以革命为志，在票据与账目之间守护着资金的安全流转，在歌声与斗争中传递着进步的思想火种。这段跨越战火与动荡的岁月，不仅铸就了他坚实的金融专业功底，更奠定了他一生“为人民服务”的信念基石。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