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户口本走出民政局大门,头顶太阳亮得晃眼。
郭明轩追出来,急得脸都白了,问我怎么好端端忘了带身份证。我没吭声,盯着他那张我亲过碰过贴过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手机上的消息还戳在眼皮底下。
我笑了笑,把户口本收进包里,说:“明轩,今天先不领了。”
他愣住的时候,我转身拦了辆出租车。贴着车窗看他站在原地,表情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感觉到自己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慌,是因为恨。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受宠的女人,现在才明白,我只是被瞒得最好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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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起来,我跟郭明轩认识也不算太久,半年出头。
朋友介绍的,说是做小生意的,为人老实本分。
第一次见面约在街角一家饺子馆,他提前到了,点了两盘饺子,一盘猪肉白菜,一盘韭菜鸡蛋。
我落座的时候,他把筷子用开水烫了递过来,说:“不知道你爱吃啥,一样来了一份。”
那顿饭吃得挺踏实。
他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吹牛,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实在在。
我说我加班晚,他说女孩子别太拼。
我说我一个人住,他说那得注意安全。
临走时他要了我电话,也没急着打,第二天中午才发来一条:今天降温,多穿点。
就这么不温不火地处上了。
他对我确实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下雨天我随口说句没带伞,他打车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给我送一把伞。
我生日那天他提前订了蛋糕,结果我临时加班到晚上九点,他抱着蛋糕在我公司楼下等了三个小时,见到我还笑,说没事,蛋糕化了也好吃。
我妈见过他一次,回去跟我说:“这孩子看着踏实,眼神正,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人。”
我笑着应了,心里也是这么觉得。
处了半年,他提结婚,说想跟我好好过日子。
我想了想,答应了。
领证前一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吞吞吐吐地说明天是个好日子,要不咱去把证领了。
我说行。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婉琪,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
我笑着说知道了,早点睡。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明天就要当人家媳妇了,心里又紧张又甜。
去民政局的路上,他一直攥着我的手,手心有点湿。我笑他:“你紧张啥?”他说:“怕你反悔。”
我说:“我反悔啥,你又不是坏蛋。”
他干笑了一声,没接话。
民政局大厅人不少,我们拿了号,坐在长椅上等。
他时不时看手机,我以为他有什么生意上的事,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去趟厕所,让我看着包。
手机落在椅子上,屏幕朝上。
我本来不想看,真没想看。
可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俊才”。
内容只有一行字:“哥,你可千万别忘了告诉她,你还有个4岁的女儿。”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的东西开始晃。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生怕自己看错了。没看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4岁的女儿。
郭明轩有个4岁的女儿。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动。
卫生间方向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人正朝我走来。
我应该装作没看见吗?
还是当着他的面把这条消息读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笑着说:“等急了吧。”
我抬起头看他,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抽一抽地疼。但我还是笑了笑,说:“我身份证好像忘带了。”
“啊?”他愣了,“我早上不是看你放包里了?”
我翻了翻包,装模作样地找了半天:“真没有,可能落在家里了。”
他皱眉:“那回去拿?”
“算了,”我站起来,“今天先不领了,改天吧。”
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拎着包往外走,他跟在后面,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我猜他以为我真的忘了身份证,所以只是有点遗憾,没有多想。
到了家,我说有点累想睡会儿,让他先回去。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说:“那你也别难受,咱下周再去。”
我点点头,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消息。我没删,一直留着。
郭明轩,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02
那天下午我没哭,就坐在客厅地板上,手机放在茶几上,一遍一遍地看着那条消息。
郭明轩的弟弟。
备注是“俊才”,应该就是他的弟弟。
郭明轩提过一回,说他弟弟在老家,还没成家。
我当时说那你家兄弟姐妹几个,他说就兄弟俩,爹走得早,妈把他们拉扯大的。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有个女儿。
我不停地回想我们认识的这半年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他好像确实极少提老家的事,我问他,他就说家里穷,没什么好说的。
他住的是租来的房子,一室一厅,干净整洁,不像是有孩子的人住的。
可能孩子跟着他妈妈,在老家。
我想到这个,心里又酸又闷。
他有一个女儿,整整半年,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如果不是那条消息,他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还是说,他根本没打算告诉我?
傍晚的时候,刘雨婷给我打电话,叫我出去吃饭。
我没去,说有点不舒服。
她听了我的声音,说不对劲,你是不是哭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等着,我现在过来。
刘雨婷是我最好的闺蜜,从大学到现在,我什么事都不瞒她。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瓶啤酒,看见我坐在地板上,眼睛红红的,她把啤酒一放:“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完消息,表情一点点凝固了。
“你确定这个俊才是他弟弟?”
我点头:“他提过一回,说他弟弟叫俊才。”
刘雨婷咂了咂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实话。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头绪。
刘雨婷坐下,把啤酒打开,倒了两杯:“你先别冲动,万一是搞错了呢?他弟弟发的消息,也许说的是别人呢。”
“他说的是‘哥’。”
“也有可能是他哥哥啊。”刘雨婷说,“你见过他哥哥吗?”
我摇了摇头。
“那你先查清楚。”刘雨婷说,“万一人家说的不是郭明轩呢?”
我听了这话,心里稍微松动了一点。虽然理智告诉我,这消息大概率说的就是郭明轩本人,但我还是愿意给自己留一丝念想。万一是误会呢?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不停地闪过郭明轩的脸,他的笑,他给我送伞,他抱着蛋糕等我,他说“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
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我知道他今年多大,知道他做什么生意,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口味,但关于他的家,他的过去,我一无所知。
我问自己:你真的相信他吗?还是你只是愿意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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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去了郭明轩的公司楼下。
他做的是建材生意,在城南租了间档口。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到他坐在店里,对着电脑发愣。
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一上午没怎么动。
我心里又疼又冷,走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他打电话,说公司临时要加班,晚上不一起吃饭了。
他声音听着有点哑:“好,那你注意身体。”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转身坐上了去他老家的长途车。
他老家的地址是我早上从他身份证复印件上看到的。他办银行卡的时候填过一张单子,上面有家庭住址,我记下来了。
车上我一直在想,到了那里我要怎么办。是直接问,还是偷偷看?我想好了,先去村口打听打听,总有人知道他家的情况。
车跑了两个小时,在一个镇上的小站停了。
我下车问了路,又打了个三轮车,才到了他说过的那个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家小卖部。
我走过去买瓶水,顺口问老板娘,郭明轩家在哪。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我是他朋友,过来办事顺路看看。
老板娘笑了笑:“他家在后头,巷子进去第三家。不过这阵子他不在家吧,都在城里忙生意。”
“那家里还有谁?”
“他妈,”老板娘想了想,“还有他闺女。”我握着水瓶的手紧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他闺女?他不是还没结婚吗?”
老板娘看了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压低声音道:“结过,离了。”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三年了吧。那媳妇不是本地人,生了孩子没两年就跟人跑了,留下个小闺女,一直是明轩他妈带着。”老板娘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也是,好好的日子不过。”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到第三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住脚。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糖糖,别玩了,吃饭了。”
紧接着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奶奶,我马上就好!”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一个老太太端着碗站在屋门口,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捣鼓什么。
小女孩扎着两个揪揪,穿一件粉色的小外套,裤子膝盖上有两块灰印。
她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
圆圆的,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很大,忽闪忽闪的。
太像了。和郭明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退出巷子,蹲在墙角,呼吸急促。
直到那一刻,我才不得不承认,郭明轩真的有一个女儿。
他结过婚,离过婚,有一个4岁的女儿。
我认识了他整整半年,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4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郭明轩楼下,看着他那间亮着灯的窗户。他在家,但我知道我不能上去。我要是现在上去,我一定会在门口爆发。
我打了辆车回家,路上给刘雨婷发了条消息:“是真的。”
她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我把在村里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沉默了一阵,说:“婉琪,你别冲动,这种事你得跟他把话说清楚。”
我说:“我会的,但不是现在。”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班,下了班就回家,哪儿也不去。
郭明轩给我打电话,我接了,说最近公司忙,没时间出来。
他也没多想,只嘱咐我好好休息。
可我挂了电话,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反复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瞒我?
如果他早点告诉我,我未必不能接受。
我虽然是个没结过婚的姑娘,但我不矫情,不会因为他有个孩子就一票否决他,可他偏偏选了最坏的方式,瞒着我,一直瞒到领证那天。
这事到底算什么?
周末的时候,刘雨婷约我出来吃饭。我去了,她看着我的脸色,说:“你瘦了不少。”
我说:“吃不下。”
“想好了没有?”
“我在想。”
她叹了口气:“婉琪,我跟你说实话,这种事搁谁身上都接受不了。但是呢,他至少是真的喜欢你,不然也不会跑到你楼下站一下午。”
我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在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刘雨婷说,“我是怕你冲动,到时候后悔。”
我低头划着杯子里的饮料,心里乱糟糟的。是啊,我怕后悔。可我也怕自己稀里糊涂地嫁了,到了婚后才知道对方所有的事。
我决定去找郭明轩谈谈。
那天晚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第二天在城南公园见个面,有话想问他。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好。”
顿了顿,他又问:“婉琪,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笑了笑:“见面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明天会是什么结果,我不知道。但无论怎样,我都要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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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城南公园。
我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两杯豆浆,杯子烫得手心发热。郭明轩来了,他坐在我旁边,接过豆浆,看了看我:“这几天你是不是一直没睡好?”
我没接话,等他喝了口豆浆,才开口:“郭明轩,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问。”
“你结过婚吗?”
他愣住了。隔了几秒,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结过。”
我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听他自己承认,感觉还是不一样。
“有一个女儿?”
他猛地抬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慌张,还有心虚。
我也看着他,手里攥着豆浆杯,指节发白:“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还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婉琪,对不起。”
他把杯子放到一边,双手抱着头,声音发闷:“我不是故意瞒你,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说他前妻叫王玉雅,他们认识得早,那时候年轻,王玉雅怀孕了,就结了婚。
结婚后王玉雅越来越看不上他,嫌他没本事,嫌他赚不到钱。
生了糖糖后,她就开始吵,天天吵。
后来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南边的生意,她二话不说就走了。
“她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孩子。”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走了以后,我就想着,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有人愿意跟我了。”
我问他:“那你遇到我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他说:“我怕。”
“你怕什么?”
“怕你知道我带着个孩子,就不要我了。”他说着,声音哑了,“婉琪,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你,但我真的喜欢你。我想找个机会告诉你,可我每次看到你,就说不出口。”
我站起来,胸口火烧火燎的。手里的豆浆被我攥得变了形,温热的液体从杯口溢出来,淌了一手。我根本没注意。
“郭明轩,你连你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敢认。你跟我说你喜欢我?我拿什么信你?信你以后不会也这么瞒我?”
我说完这句话,把豆浆杯砸在他脚边,转身就走。他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回头瞪着他,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挣开他的手:“别跟着我。”
那天晚上,我删掉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06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刘雨婷来看过我一次,带了吃的,我没胃口。
她在边上坐了一个钟头,也没怎么说话。
只是临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婉琪,你再怎么难受,也别糟践自己。该吃吃,该睡睡。”
我说知道了,让她放心。她走了以后,我蜷在沙发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我不是没想过原谅他。
甚至有那么一瞬,我都要心软了。
可我只要一想到那个小女孩蹲在院子里的样子,想到他整整半年瞒得滴水不漏,我的眼泪就止不住。
第三天,我站在窗边透气,看见郭明轩站在楼下小花坛边上。
他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没上来,就站在那里。
我看了一眼,拉上了窗帘。
第四天,他又来了。天下着小雨,他穿得单薄,站在花坛边,一动不动。我在楼上看了他很久,最后还是没有下楼。
第五天,他没来。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刘雨婷打电话来,说:“他今天没去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来找过我了。”刘雨婷说,“让我把这东西转交给你。”
“什么?”
“一个相册。”
我愣了一下:“他让你给我的?”
“他说这里面是他的以前,你看完了就明白了。他还说,如果你看完还是不想见他,他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一个小时后,跑腿小哥敲门,递给我一个快递袋。我拆开,里面是一本旧相册,蓝色布面,边角磨得发白。
我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郭明轩蹲在一辆婴儿车前面,车里有个胖乎乎的小婴儿。他低头看着孩子,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下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糖糖百天,爸爸累死了。
我又翻了一页,是糖糖学走路,郭明轩弯腰扶着她的两只手,侧脸上的笑容比婴儿车里的孩子还灿烂。
然后是糖糖在夜市里坐在他脖子上吃糖葫芦,他在幼儿园门口蹲着等她放学,他笨拙地给她扎辫子,孩子嫌疼撇嘴,他手忙脚乱地哄。
照片旁边都有字,每一行都不长,但每行字都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心疼和愧疚。
“没妈的孩子,爸爸得把她带好。”
“今天生意亏了,晚上回到家,糖糖扑过来喊爸爸,一下子就没事了。”
“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说她发烧,我货也不拉了,直接去医院,守了一晚上。”
“我闺女越来越像她妈了,但我发誓,我不会让她走她妈的旧路。”
我一页一页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那张郭明轩给糖糖扎辫子的照片上。
原来,他真的不是什么坏人。他只是习惯了把苦扛着,一个人咬牙走。
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把我蒙在鼓里,直到逼到墙角才肯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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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把相册看了两遍。第二天又看了一遍。
每看一遍,心里的滋味就复杂一分。
我恨他瞒我,可我又忍不住去替他着想:一个男人,带着个没人要的孩子,苦苦熬了三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跟他过日子的,他不敢说实话,怕把人吓跑。
他不是坏,他只是懦弱,只是太想抓住点什么。
可我又凭什么去体谅他的懦弱?
周六下午,刘雨婷拉我出门散心,说不能再闷在家里了。
我拗不过她,换了衣服跟她走。
路过街心公园时,我无意中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沙坑边玩。
粉外套,两个揪揪。
我的脚钉在原地,走不动了。
是糖糖。
后来我才知道,郭明轩每个周末都把糖糖接到城里住两天。他大概觉得我可能在这附近出现,所以带她来了这个公园。
我不敢过去,远远地站着。
糖糖一个人蹲在沙坑边,前面摆着几块石头和树叶,她好像在小声嘀咕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跑向长椅上的老太太:“奶奶,我捡到了一片金黄色的叶子,好看不?”
周萍接过叶子看了看,笑了:“好看,奶奶给你收着。”
糖糖又跑回沙坑边蹲下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这个孩子太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她没有妈妈,只有一个笨手笨脚的爸爸和一个年纪大了的奶奶。
我忽然想过去。想蹲下来,跟她说几句话。但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我倒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刘雨婷问我:“你看到她了?”
我点点头。
“什么感觉?”
“心酸。”我说,“特别心酸。”
刘雨婷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
晚上十点多,我翻出手机,把郭明轩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终于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声音很轻:“婉琪。”
我说:“郭明轩,我看了你的相册。”
他沉默着。
我顿了顿,又说:“我还没原谅你。但是……我想去见见她。”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我以为他挂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在通话中。那头传来一个很粗很重的呼吸声,然后他说:“好,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08
第二天上午,郭明轩给我发了条消息:糖糖在城里,今天有空吗?我在人民公园等她。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换了件干净的T恤,梳了梳头发,出了门。
太阳很好。
公园里人来人往,草地上有几个孩子追着跑。
我站在入口处,一眼就看见郭明轩蹲在喷泉池边上,糖糖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吹泡泡的玩具。
郭明轩正低头给她拧瓶盖,糖糖歪着脑袋看他的手,喊:“爸爸你快点啦,泡泡水要漏了。”
郭明轩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牵着糖糖走过来。几步路,他走得又慢又小心,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婉琪,”他声音有点干,“这是糖糖。”
糖糖抬头看着我,圆眼睛眨巴眨巴,没说话。
我蹲下来,看着她:“你叫糖糖?”
她点头,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嗯。”
“几岁了?”
她伸出四根手指,认认真真地比画了一下:“四岁。”
我弯了弯嘴角:“那你上幼儿园了吗?”
“上了,中班。”她说完,看了看牵着她手的郭明轩,又回头看着我,“阿姨,你是爸爸的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郭明轩。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笑了笑:“对,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糖糖听了,伸出手里的泡泡瓶,举到我面前:“阿姨,你帮我吹泡泡好不好?我自己打不开。”
我接过来,拧了半天,才把那只拧得死紧的瓶盖拧开。
糖糖开心地跳了两下,拿过瓶子朝空中挥了一圈,一串串透明的泡泡飘了出来,被阳光照得五颜六色。
她追着泡泡跑远了。
我和郭明轩沉默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阵,他低低地说:“你过来了,谢谢你。”
我没接话。隔了一会儿,我看到糖糖跑远了,才说:“她怎么这么乖?”
“她从小就乖,”他说,“不乖也不行,没人惯她。”
我看了他一眼。他别过头去,好像怕我看见他的表情。
我没再说什么。
等糖糖跑够了,他带她去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递给她。
糖糖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又抬头看他:“爸爸,你蹲下来一点。”
郭明轩弯下腰,糖糖伸手过去,在他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爸爸你脸上有灰。”
郭明轩笑了:“那谢谢闺女了。”
我看着这一幕,鼻子忽然一酸,转过身去,假装看远处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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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之后,我又去看过糖糖两次。
一次在公园,一次在郭明轩家里。
他租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糖糖的房间摆了张小床,床头贴满了她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花朵、小人,每张上面都有个大大的笑脸。
我说:“这些都是糖糖画的?”
她点头,挑了一张最得意的举起来给我看:“这是我爸爸,这是他带我坐旋转木马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郭明轩,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上次带她坐了一次,她记到现在。”
糖糖把画塞到我手里:“阿姨,送给你。”
我接过来,眼眶有些发热。蹲下来:“谢谢糖糖。阿姨回去就把它贴到墙上。”
糖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小白牙。那笑容和郭明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晚上,郭明轩送我下楼。
月色很好,走在小区的路上,他忽然开口:“婉琪,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你愿意来看糖糖,我已经很知足了。你以后要是不想来,也可以不用来,我不会怪你。”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怕一说了,你就不见了。”
“你瞒着我,我就不见了吗?”我看着他,“郭明轩,我告诉你,你瞒着我,我才不见。”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眼里有东西在闪。
我别开脸:“你先别急着高兴,我还没想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重重地点头:“我等你。”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我心里像被人用水洗过一遍,又酸又软。我转身上楼,一直走到三楼拐角,才放慢脚步。
他站在路灯底下,没走。仰着头看着我那扇窗户,像是等一盏亮起来的灯。
我靠在墙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
10
周日早上,我打电话给郭明轩。
“今天打算带糖糖去哪?”
他说:“还没想好。可能去动物园。”
我说:“那你去接她吧。咱们动物园门口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他好像怕我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来?”
“你不想让我来?”
“不是不是,我想。”他声音有点急,“我就是……怕你反悔。”
我没应声,挂了电话。
动物园门口,糖糖穿了一件白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郭明轩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
我走到他们跟前,糖糖先看见了我,挥着小手喊:“阿姨!”
郭明轩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鞋带打了个紧一点的结,然后牵起糖糖的手:“走,阿姨带你看大熊猫。”
郭明轩站起来,看着我们,好半天没动。他低声说:“婉琪,对不起。”
我看他一眼,没应声。糖糖拽了拽我的手指:“阿姨,大熊猫吃什么呀?竹子吗?竹子不是熊猫的爸爸妈妈吃的吗?”
我忍不住笑了:“等看到了,你自己问它。”
糖糖咯咯地笑。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蹦蹦跳跳的孩子,和跟在后面的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我们隔着一两步路,没有牵手,但影子在前面的地上挨在一起。
早春的风吹过来,我眼眶有点热,但没让眼泪流下来。
日子还长。我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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