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活优秀传统文化 赋能乡村数字治理

在国家数字化转型战略全面下沉至乡村社会的背景下，大数据、物联网、云计算与人工智能等技术手段被寄予厚望，被视为推动乡村振兴的重要制度与技术动力。这种转型不仅是技术系统的更新迭代，也是乡村社会结构、文化惯习与治理模式的一次深刻重塑。技术嵌入的过程，必然与既有的社会关系网络、权力配置和文化逻辑发生复杂的互构，从而形成新的治理生态。当技术系统脱离乡土社会的文化土壤与社会基础时，极易出现“数字悬浮”，即技术存在却无法真正融入社会生活，甚至形成新的社会排斥与分层。这一现象不仅是技术适配问题，也是社会结构与文化逻辑在现代性冲击下的反映。

数字化并不是线性进步的过程，而是一个充满张力与博弈的动态场域。在乡村社会，数字化往往伴随着权力关系的重组——行政权力通过技术平台向下延伸，而村民则试图在技术系统中寻找表达与协商的空间。这种双向互动既可能产生新的合作模式，也可能激化已有的矛盾。因此，理解乡村数字治理，不能仅停留在技术功能的层面，而必须将其置于乡村社会变迁的整体脉络之中。

在更宏观的视野下，乡村数字治理还受到城乡关系、区域差异以及全球化进程的深刻影响。城乡之间的数字基础设施差距，不仅反映了资源配置的不均衡，也折射出国家在推动数字化过程中对不同区域的策略性选择。区域差异则意味着同样的数字治理模式在不同地方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社会效应，这要求政策制定者在推广成功经验时必须考虑地方的独特性。全球化进程则为乡村数字治理提供了新的参照系，使得本土实践与国际经验之间形成互鉴与竞争的关系。

现实梗阻：技术逻辑与

乡土语境的结构性错位

在乡村数字治理的推进过程中，技术系统往往以效率最大化为核心目标，这种工具理性导向与乡村社会的结构特征之间存在显著张力。

首先，技术门槛强化了社会排斥机制。标准化的数字界面通常基于城市中心主义的使用习惯设计，预设了年轻化、高学历的用户画像，忽略了乡村人口结构的老龄化与教育资源的不均衡。由此产生的“数字鸿沟”，不仅是技术接入的不平等，更是社会资本分配的差异——那些被排除在数字化服务之外的群体，往往在公共资源获取与社会参与中处于弱势地位。

其次，算法治理的刚性逻辑与乡土社会的弹性结构形成冲突。算法决策倾向于标准化与确定性，这与乡村社会问题的模糊性、复杂性形成强烈反差。乡村事务常涉及人情、面子、宗族关系等非正式制度，这些文化惯习难以被量化编码，却在地方社会秩序维持中发挥关键作用。单纯依赖数据指标制定政策，容易忽视地方社会的多元诉求，导致政策执行的合法性与可接受性下降。

最后，数字治理平台的单向监控属性削弱了社区内聚力。现有平台多以自上而下的管理与监督为核心功能，强化了行政权力的渗透，却压缩了基层自治与协商的空间。技术原本应成为国家与社会之间的双向沟通渠道，在实践中却往往转化为“数字围墙”，使村民的主体性和参与感被削弱，社区社会资本逐步流失。这种结构性错位，揭示了技术嵌入过程中的权力不对称与文化不适配问题，也暴露出数字治理在制度设计层面的盲区。

“仁”的赋能：重塑数字时代的

包容伦理与情感纽带

从“选择性服务”到“普惠性覆盖”。“仁者爱人”的理念要求数字治理必须具备人文温度。这不仅意味着开发适老化界面，更需要在制度设计上保障所有社会群体的参与权。当前，许多乡村数字服务在设计阶段未充分考虑不同群体的惯习差异，导致部分人群被排除在技术红利之外。通过在政务大厅保留线下服务窗口、设立“数字助老员”、开发具备语音导航与大字体显示的简易终端，可以在技术层面降低使用门槛。更重要的是，这种制度安排能够激活社区内的互助网络，使技术成为社会关系的纽带而非隔离墙。这种普惠性覆盖不仅体现了“仁”的包容精神，也在结构层面缩小了数字鸿沟，促进社会资本的均衡分布。此外，数字技能的普及也是一种文化资本的再分配过程。当弱势群体获得数字技能与接入机会时，他们不仅在技术层面受益，更在社会网络中获得了新的互动资本，这对于乡村社会的阶层流动与代际传递具有深远影响。

从“冰冷的数据流”到“温情的连接线”。数字技术常将个体抽象化为数据点，而“仁”强调对具体生命的观照。在农村养老服务中，可穿戴设备与远程监控系统不仅用于健康监测，更应被嵌入情感支持网络。通过自动预警与视频通话，将数据流转化为亲情与邻里关怀的纽带，使技术从“监视工具”转变为“情感连接器”。这种温情连接不仅提升了社区的情感凝聚力，还在微观层面强化了社会支持网络，缓解了乡村空心化带来的孤独感与疏离感。这种情感连接实际上是社会资本的一种再生产机制。

“中”的赋能：优化决策结构与

权变智慧

地方性知识与国家权力的辩证统一。数字治理中的“顶层设计”与“基层实际”之间的张力，是国家权力与地方社会互构的典型表现。中庸之道提倡“执两用中”，即在算法模型中引入地方性知识，保留村干部的本土经验与村民的协商空间。技术不应取代人的判断，而应作为辅助决策的“智慧参谋”，在数据逻辑与乡土经验之间寻求最佳平衡点。这种辩证统一的治理方式，不仅能提高政策的适应性，还能增强村民的主体意识，使数字治理真正成为乡村自我发展的助推器。这种结合是在多重制度逻辑之间寻找妥协与融合的过程，有助于减少政策执行中的摩擦成本，提升治理效能。

效率追求与公平正义的动态平衡。在土地流转、集体资产监管等涉及重大利益的领域，“中”的智慧体现为对公正底线的坚守。技术应用不仅要追求交易速度和流程简化，更应通过算法规则的设计保障各方权益。这种平衡防止了因技术加速带来的利益冲突，维护乡村社会的长期稳定。同时，这种动态平衡还要求政策制定者在追求短期效率的同时，兼顾长远发展的可持续性，避免因过度追求数字化指标而牺牲社会公平。

“和”的赋能：重构多元共治的

生态格局

虚拟公共领域的建构与协商民主。数字技术打破物理空间限制，为离散的乡村社会提供了重建公共性的可能。借助“云端议事会”，可以将外出务工群体、新乡贤等多元主体重新纳入村庄政治生活。这种“和而不同”的协商机制，不仅解决了参与难题，还在数字时代延续了乡土社会的共同体精神，增强了治理决策的合法性与代表性。虚拟公共领域的建构还应注重多元声音的平衡，避免少数强势群体垄断话语权，确保不同利益群体都有表达与协商的机会。这种虚拟公共领域是公共生活的数字化延伸，它在扩大参与范围的同时，也对乡村社会的舆论场与权力结构产生深远影响。

文化认同与社会规范的柔性约束。法律制裁属于“硬控制”，而传统文化提供的是“软控制”。通过“数字乡贤库”“云端村史馆”等形式，将族谱、村史中的和谐故事与村规民约数字化，实质上是利用文化的同质性增强社会自组织能力。这促进了“法、理、情”的融合，降低了社会治理的交易成本，实现了从“管控”到“浸润”的转变。在此过程中，数字平台不仅是信息传播的工具，更是文化认同的载体，通过持续的内容更新与互动，让传统文化在年轻一代中焕发新的生命力。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并非乡村数字治理的外在装饰，而是其得以有效运行的深层动力与价值灵魂。它通过“仁”保障社会包容，通过“中”优化结构平衡，通过“和”激发内生动力，系统性地解决了数字技术与乡土社会的适配性问题。在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下，唯有将数字技术的“硬性”力量与传统文化的“软性”智慧有机结合，才能构建出既有现代效率又具乡土温度的“韧性治理”新格局。这一路径不仅适用于中国，也为全球数字时代的乡村治理提供了值得借鉴的经验。

作者系江西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江西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刘翔英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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