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横向课题何以异化为“贷款上班”？

横向课题本是高校对接产业需求、打通产学研壁垒、推动科研成果服务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载体。区别于面向各级政府科研主管部门申报、侧重基础创新的纵向课题，横向课题通常由高校承接企业、行业协会、地方政府等外部单位委托，围绕产业技术攻关、公共政策咨询、行业发展调研等现实需求开展合作研究。

然而，近年来，一些高校在办学评估、学科建设、教师考核中不断提高横向经费的量化权重，简单以到账资金规模衡量科研实绩，忽视不同学科、不同类型院校之间的资源禀赋差异，由此催生出一种被称为“贷款上班”的灰色操作——部分教师自筹垫资，与企业签订无实质研究内容的虚假合作协议，完成经费入账后，再通过票据报销等方式回笼自有资金，只为完成校内硬性考核指标。

为摸清这一乱象的根源及一线教师的真实诉求，本报记者面向全国高校的一线教师发放专项调查问卷，共回收有效样本117份。问卷结果显示，近九成受访教师感知到身边存在此类灰色行为，17.95%的受访教师有过亲身参与虚假横向课题的经历。原本以服务社会为导向的横向课题，正在一些地方异化为应付考核的“数字任务”。

虚假横向课题的灰色链条

“学校每年会制定科研经费到账计划目标，明确预计到账金额，随后将指标分解到各学院，再由学院分配给每位教师，确定个人需要承担的具体金额，但分配过程中并未充分考虑教师的实际情况。而且，如果教师今年完成了经费要求，明年的任务量还可能继续增加。”西北地区某211高校教师向记者透露。

在这样的考核压力下，部分教师为保住岗位、完成横向项目等KPI指标，不得不另辟蹊径。常见的操作模式是：教师与企业虚构合作协议，自筹资金甚至借贷垫资完成横向经费到账，再通过票据报销等方式回笼部分资金，以此满足学校下达的横向经费考核指标。

本报调查数据显示，在117名受访教师中，82.05%的受访者明确知晓“贷款上班”的运作逻辑。谈及校内这一现象的普遍程度，17.95%的受访者认为“非常普遍”，37.61%的受访者认为“比较普遍”，33.33%的受访者表示“偶尔存在”。按照此次问卷样本计算，约每6名受访教师中就有1人曾卷入此类资金空转操作。

山东农业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陈国申告诉记者，在一些纵向科研经费相对紧张的高校，横向科研经费往往会被纳入教师任期考核或职称评定的重要指标。学校一般按照职称高低，对横向经费提出不同要求。一些教师如果通过正常渠道难以完成横向课题考核指标，尤其是职称评审指标，就可能通过虚构横向课题的方式完成考核要求。而部分高校科研管理部门对此缺乏严格审核，客观上形成事实上的默许。

横向课题的开展与学科属性密切相关，不同专业教师面临的压力存在显著差异。北京化工大学文法学院副教授祁志伟表示，公共管理学、经济学等应用型社会科学专业，尤其是聚焦数字政府等前沿领域的教师，在承接政府咨询类课题方面具有优势。相比之下，英语、文学、历史学等人文学科能够对接的横向课题资源相对有限，开展难度更大。

然而，当前一些高校的考核与职称评审机制仍采取较为统一的量化标准。更为严峻的是，庞大的需求催生出灰色中介产业链。本报记者通过暗访多家从事校企课题代办的中介机构了解到，相关服务流程已形成较为固定的套路：中介负责匹配可提供合作资质的企业，教师自行拟定缺乏实质研究内容的合同文本，双方完成盖章、对公打款等流程后，中介再按照项目总金额抽取一定比例的服务费。

这条灰色链条降低了虚假课题的操作门槛，扩大了违规行为的波及范围，也使教师面临票据、税务、资金周转等多重风险，进一步放大了“贷款上班”带来的隐患。

考核体系失衡催生恶性循环

虚假横向课题为何屡禁不止？从问卷调查结果看，本报梳理出三重主要压力来源：85.47%的受访者表示，压力来自学校纵向、横向科研经费的双重考核；73.5%的受访者表示，压力来自职称晋升、岗位续聘等个人职业发展需求；45.3%的受访者认为，压力与不同院校资源禀赋和科研定位差异有关。多重压力持续叠加，逐渐形成“指标层层下压—教师个人垫资—虚假课题滋生—教学科研双重内耗”的恶性循环。

“我原本怀揣着学术研究的理想，但现在为了完成指标，不得不追求表面的虚假繁荣，这跟学术造假没什么两样，也没有实际效益。”一位受访学者表示。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学者则认为，这种行为“破坏了学术诚信，削弱了教师对学校的认同，也容易造成教师自我认知的混乱”。

从教师个人感受来看，64.1%的受访者表示，“贷款上班”大幅加重了自身职业压力；61.54%的受访者认为，这种考核挤占了备课授课时间，严重干扰教学本职。当科研从创新活动异化为创收任务，教师正常的教学科研秩序也受到影响。

从评价导向看，一些高校将横向经费到账金额简化为可量化、可对比的“科研硬指标”，并直接与年度绩效、职称评审、岗位续聘以及人才引进待遇兑现等挂钩。华北地区某省属本科院校教师介绍，该校按照职级划定不同的横向经费任务：聘期内教授年度横向任务需达到一定额度，副教授、讲师也分别设置相应标准，未达标者可能被扣减年终绩效；青年教师若一定期限内无法完成横向经费要求，职称晋升也会受到影响；部分高层次人才的安家费、科研启动金兑现，同样与相关科研指标挂钩。在单一量化评价规则约束下，即便一些教师清楚相关操作存在财务和学术风险，也可能迫于现实压力作出妥协。

院校资源禀赋差异也进一步加剧了横向经费考核中的不平衡。石河子大学文学艺术学院中文系副教授郭中华表示，一些地方普通本科院校、新建本科院校面临硕士学位授权点申报、本科教学评估等任务，科研经费规模往往是相关办学指标中的重要考察内容。为完成学校整体科研任务，一些院校会将经费指标层层拆解，最终分摊至教师个人。然而，部分地方院校所处地区产业基础相对薄弱，本地企业委托高校开展研究的需求和付费能力有限，真实的产学研合作难以形成稳定规模。

另一位地方高校青年教师表示，部分普通高校在国家级、省部级纵向课题申报中竞争力相对不足，为提升整体科研数据，只能更多依靠横向课题补充科研经费规模。如果学校制定考核规则时不考虑自身办学定位、区域产业条件和学科结构，简单照搬资源条件较好高校的横向经费标准，就容易使教师承担与其实际资源获取能力不相匹配的任务。

一些民办院校还面临办学经费紧张、校企合作平台不足等问题，教师缺少稳定的社会服务渠道，却仍需自行承担横向项目拓展任务。在长期高压之下，虚假垫资横向课题逐渐成为部分教师规避考核压力的选择。

从问卷反映出的教师态度来看，绝大多数受访者清楚虚假横向课题涉及学术诚信和科研经费管理风险，却又可能在岗位、职称等现实压力下被迫妥协。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矛盾心态，暴露出单一量化科研评价体系的深层问题——如果评价过度看重经费规模，忽视研究质量、教学实绩、学科差异和高校办学定位，就容易使科研从知识创新、社会服务异化为简单的创收任务，偏离高校人才培养和科研创新的基本职责。

根治虚假横向课题

当前，全国多地高校已启动横向科研项目专项倒查，重点排查虚假立项、经费使用不规范等问题。整治行动直面“贷款上班”衍生的学术与财务双重风险，也为重构横向课题管理机制和教师评价体系提供了契机。然而，要从根本上铲除虚假横向课题滋生的土壤，不能仅依靠事后审计和追责，还需从评价机制、项目监管、分类管理等方面系统施策，形成减负、规范与正向激励相结合的治理路径。

重构教师科研分类评价体系，首先需要破除“唯经费、唯数量”的单一量化标尺。多数受访者认为，应落实科研评价改革相关要求，根据不同学科特点，设置差异化的横向课题考核标准，适当降低经费额度在评价体系中的权重，更加注重成果转化价值、社会服务实效和决策咨询贡献等质量指标。对于基础理论研究和人文学科，应适当降低甚至取消横向经费硬性要求，可将高质量调研报告、政策建议、社会服务成果等纳入评价体系，避免简单下达统一的经费任务。

“虚构横向课题，本质上也是一种科研失信行为，对于严格恪守科研诚信的教师非常不公平，必须彻底杜绝。”陈国申建议，应从不同层面完善治理机制。从顶层设计看，应避免将横向经费硬指标简单作为高校学科评审、学位点建设等评价的重要依据，经费规模可以作为参考，但更应考察科研成果的实际转化成效。从学校层面看，应取消横向经费摊派任务，尊重教师科研活动的自主性。从教师个人层面看，应严守科研诚信底线，拒绝通过虚假项目完成考核任务，主动规避科研诚信和财务法律风险。

在职称评审和绩效考核中，祁志伟还建议探索更加灵活的指标替代机制。横向课题不宜成为所有教师都必须完成的统一指标，更不能简单以到账经费多少衡量科研水平。应在论文、纵向项目、横向项目、决策咨询等不同指标之间建立更加灵活的组合评价机制，为不同类型教师提供多元化发展通道。

学者普遍认为，还应建立更加完善的正向激励机制，统筹院校评估需求与教师教学科研本职。针对地方院校、民办高校在办学评估、学位点申报等方面的合理指标诉求，应进一步优化评价核算规则，加强对真实产学研合作项目与注水经费的甄别，避免将师均横向经费等单一指标作为评价院校科研能力的重要标尺。

与此同时，应提高纵向基础研究、教学成果、决策咨询和社会公益项目等成果在评价体系中的认定权重，拓宽教师完成科研考核的路径，防止院校层面的评估压力层层传导，最终转嫁到教师个人。对于真正回应产业需求、形成高质量成果并实现落地转化的横向课题，则应完善绩效激励机制，依法依规保障科研人员合理的劳务报酬和成果收益，增强教师参与真实产学研合作的积极性，推动横向课题真正回归服务社会、协同创新的本源。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陈雅静 刘越

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报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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