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无数人在浙博排队的《韩熙载夜宴图》，藏着什么故事？

最近，杭州人的朋友圈被一幅画刷屏了。

故宫博物院国宝级名画《韩熙载夜宴图》，时隔15年再次面向公众展出。开展首日，有人凌晨排队，有人打飞的赶来，队伍蜿蜒如长龙。

这幅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普通人看它，是艺术、是美、是传奇。但有一位历史学者看它，看到的却是一个时代的风貌、一群人的命运、一段被画布定格的历史现场。

他就是《武夫当国》的作者、隋唐五代史专家杜文玉教授。几年前，杜教授在北京讲学期间，恰逢故宫在中国历史博物馆举办画展，他专程赶去，排队数次，总算一饱眼福——这惊鸿一瞥，也成为他后来书写五代十国时期士人心态的重要灵感。

在《武夫当国》的序言，杜教授记下了这段经历：

“这幅图是长卷，放置于一长长的玻璃柜内，观众排队依次从长柜的一头走向另一头……为了更仔细地观看，不得不数次往返排队，总算一饱眼福。”

下面，就让我们跟随这位历史学者的目光，重新打量这幅画——看它如何被画下、如何流传千年、又如何落入一位史学家的笔下，成为一部历史著作的起点。

本文正文摘选自“长城砖”第二辑

《武夫当国：五代十国的君王与士人心态》

杜文玉 著

因篇幅所限，内容有所删减。

五代时期的名画流传至今的不少，大多为山水画、花鸟画，反映士大夫生活情境的只有不多的数幅，其中最著名的当数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以下或简称为《夜宴图》）。幸运的是，笔者亲眼看到过这幅图的真迹。大约在七八年前，笔者去北京讲学，正好遇到故宫博物院在天安门广场东面的中国历史博物馆举行画展，其中就有这幅《韩熙载夜宴图》，这使我非常激动，专门抽时间赶去参观。由于人多，遂在历史博物馆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从北面的侧门进入馆内，直奔画展的展厅。这幅图是长卷，放置于一长长的玻璃柜内，观众排队依次从长柜的一头走向另一头，这样就不能在柜前停留时间太长，以免影响他人参观。为了更仔细地观看，不得不数次往返排队，总算一饱眼福。

其实，对许多读者来说，《韩熙载夜宴图》并不陌生，但发生在《夜宴图》与韩熙载身上的故事，以及韩熙载与他周围的人所生活的那个历史时代，恐怕对当代相当一部分的读者来说都是陌生而遥远的，然而却为后世留下了无尽的话题。人们在看到《夜宴图》的时候不只会想到它的思想内涵、艺术特点、图中人物的命运，更会关心那个时代的风貌，关心韩熙载坎坷的人生，还有这一时期错综复杂的历史进程等。

（摘选自本书《序言》）

顾闳中 《韩熙载夜宴图》 （局部）

引子：《夜宴图》

公元968年至970年的一个日暮时分，熙熙攘攘的金陵城结束了一天的喧嚣，逐渐趋于寂静。夜幕降临以后，除了巡城将士偶然穿过街巷外，几乎没有行人往来，但是在城南凤台里天禧寺东的一座豪宅却宾客盈门，十分热闹，这就是南唐中书侍郎韩熙载的府第，南唐有名的画师顾闳中也混在其中。

这不是顾闳中第一次来到韩熙载的家，但是那份豪华的气派，还是让他一再叹服。厅堂上的黑色几案坐榻沉厚古雅，宽大的屏风绘有山石树木，几案上摆满了精美的食器，食器中盛满菜肴、酒水。侍女环列，只待宾客到齐，夜宴便正式开始了。

在画家顾闳中的眼中，韩熙载家的夜宴是从听乐开始的。在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之后，众宾或坐或立，男女相错，欣赏教坊副使李家明的妹妹演奏琵琶。李家明坐在其妹身旁，在场的宾客还有紫微郎朱铣、太常博士陈致雍、韩熙载的门生舒雅、家伎王屋山等人，坐在榻上身着红袍者为状元郎粲。在这一时刻，众人的目光大多集中在李家明之妹身上，认真聆听其精彩的演奏。此时的韩熙载高冠长髯坐于榻边，垂手注目，若有所思，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李家明的妹妹刚刚退下，王屋山便应节起舞了。王屋山身材小巧玲珑，能歌善舞，聪慧异常，深得韩熙载的怜爱，“每醉须乐聒之乃醒”，可见宠爱到何种程度。王屋山表演的是唐代著名歌舞大曲“六幺”，本名“录要”，后讹为“六幺”“绿腰”，属于软舞，多由女子独舞。……在王屋山表演时，韩熙载亲击羯鼓，以鼓点表示节奏，此时他的兴致虽然渐渐高涨起来，但仍然不露笑容。其他人有的拍板，有的击掌，沉醉之态，乐不知归。韩熙载有一位好友德明和尚，这时不期而遇此景，尴尬地拱手而背立，不敢直视舞者。韩熙载是个崇信佛教之人，曾送二幼婢出家，一人名凝酥，另一人名素质，因此在其家中出现僧人并不足为奇。

乐舞结束后，韩熙载退入内室休息，宾客也分散休息。韩熙载坐在榻上，一名侍婢端水让他洗手、盥濯，另一名侍婢送来茶水，余婢坐在榻上围侍。仅韩熙载小憩时，其周围侍奉的婢妾就达七人之多。韩熙载家蓄养伎妾百余人，除了王屋山外，还有多人也精通音乐歌舞。

顾闳中 《韩熙载夜宴图》 （局部）

短暂的休憩之后，夜宴继续进行。韩熙载更换便装，敞露胸膛，盘坐椅上，一边执扇与侍婢说话，一边聆听音乐，在其身侧有一婢执扇，身后有一婢服侍。在韩熙载的面前有五位女伎在拍板的应和下箫笛齐吹，教坊副使李家明亲执拍板，配合箫笛演奏。李家明与韩熙载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他在韩熙载家无拘无束。

欣赏完音乐演奏后，已到夜阑时分，宾客们纷纷散去。韩熙载一手执鼓槌，举另一手示意，送别宾客。有的宾客醉醺醺地搂抱着伎妾的腰部，有的宾客牵着伎妾的手，态度亲昵，还有一婢隔着屏风与一宾客私语，像是在挽留。在韩熙载家，伎妾众多，不加防闲，旦暮不禁出入，与宾客生徒杂处，甚至有“夜奔客寝者”。

晚年的韩熙载纵情声色，金陵韩府的夜宴使人笑忘流年。但在宫廷画师顾闳中的笔下，这一切竟然成为历史瞬间的永恒定格，从而为我国绘画史增添了光彩夺目的一页，留下了一幅杰出的古代绘画佳作。顾闳中是南唐的画院待诏，他来到韩府应该没有得到主人的邀请。但是这位画师的眼光是独特的，他把韩熙载家中的宴乐场景分为五个部分，绘制在长335.5厘米、宽28.7厘米的绢面上，流传至今，这就是有名的《韩熙载夜宴图》。

这幅画作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钤有自南宋“绍兴”印到近代张大千的收藏印共计四十六方，著录于《宣和画谱》《御定佩文斋书画谱》《庚子销夏记》《石渠宝笈初编》等书。

《韩熙载夜宴图》以连环长卷的形式描摹了韩熙载家设宴行乐的场景，根据场景先后次序以韩熙载为中心，分为“听乐”“观舞”“歇息”“清吹”与“宴散”等五段。从艺术构思的精密程度看，画家采取了传统的构图方式，却打破了时间概念，五个画面一气贯注，把不同时间中进行的活动组织在同一画面上。全画组织连贯流畅，画面情节复杂，人物众多，却安排得宾主有序，繁简有度。在场景之间，画家非常巧妙地运用屏风、几案、管弦乐器、床榻等器物，完成了不同场景间的过渡，将时间和空间不露痕迹地糅为一体，使之既有相互连接性，又有彼此分离感，既可以独立成画，又是一幅完整的画卷。其中有些画面没有画出墙壁、门窗、屋顶，也没有画出光影及灯烛，但通过人物的活动，却能让观众感到宴乐是夜晚时分在室内进行的，体现了中国传统绘画的简练手法。犹如中国的传统戏剧，不用布景，只用手势、眼神等便让观众感到周围景物历历在目，构思巧妙，令人叫绝。

顾闳中 《韩熙载夜宴图》 （局部）

关于《韩熙载夜宴图》的创作时间，由于画史上没有详细的记载，现在已经无法确知了。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顾闳中是奉后主李煜之命潜入韩熙载府中，观察韩熙载夜间与宾客诸伎混杂，放纵宴乐之事，目识心记，然后绘成图卷进献。对于当时韩熙载所任的官职，后人有不同的说法，主要有两种：一说其为中书侍郎，另一说其为中书舍人。如果顾闳中绘《夜宴图》时韩熙载任中书舍人，据徐铉所撰的《韩熙载墓志铭》及陆游《南唐书·韩熙载传》等记载，韩熙载任此职时是在中主李璟统治的保大年间，而《夜宴图》的绘制却是在后主李煜统治时期，所以这一说法显然有误。那么比较可信的说法只能是韩熙载任中书侍郎期间被绘下了夜宴时的场景。

韩熙载任中书侍郎是在宋太祖开宝元年（968），因此《夜宴图》的绘制时间应该是在开宝前期，即公元968年至970年之间，因为公元970年韩熙载就去世了。

据记载，当时后主李煜曾命画院待诏顾闳中与另一待诏周文矩一同入韩熙载府探视情况，两人均绘有韩熙载夜宴作乐的场面，其中周文矩的作品直到元代还存留于世，时人还见到过这幅作品，并且把它与顾闳中的作品做过比较，认为“事迹稍异”。后来周文矩的作品便不知所终，也不知于何时亡佚，只剩下顾闳中所绘的这幅《韩熙载夜宴图》。

顾闳中 《韩熙载夜宴图》 （局部）

关于这幅画是否为原本的问题，历来争议很大。大多数的专家认为应是顾闳中的原作，也有人认为是南宋人的摹本。这件作品上有南宋、元、明、清人的题跋，此外，还有“绍兴”一玺，故知是宋代内府的收藏物。加上此图所用的绢素加工精细平整，与文献记载五代“槌加银板”的绘画用绢特征相符，画法亦与五代作品基本相合，故应确定为顾闳中的真迹。

由于韩熙载是南唐的著名人物，社会影响极大，其晚年的这种行为自然也引起人们的广泛关注，于是南唐的另一画家顾大中也以此为题，画过一幅有关韩熙载夜宴场面的作品，取名为《韩熙载纵乐图》。顾大中是江南人，画史上说他善画人物、牛马、花鸟，宋人怀疑其与顾闳中为同族，而后人干脆说其是顾闳中之弟。其所绘《韩熙载纵乐图》曾被《宣和画谱》著录，收藏于北宋宫廷之中，后来亡佚了。至于顾大中的这幅作品是奉命而作，还是画家的个人行为，已无法考知了。

（本节摘选自本书“引子”，因篇幅关系，注释省略、内容有删减。）

《夜宴图》的命运

《韩熙载夜宴图》原为我国著名书画大师张大千先生的收藏，是张先生在抗战胜利后，于1945年以五百两黄金的巨款在北平购得。20世纪50年代初，我国政府派人在香港组成了一个秘密收购小组，主要负责收购流失海外的艺术品，以保护国宝。1951年，张先生从印度回到香港，并且居留约一年之久。在此期间，收购小组负责人徐伯郊与张大千往来甚密。徐伯郊利用自己是香港银行高级职员，又是著名收藏家的便利，照顾张大千的生活。张大千对此非常感激，把他当作知心朋友。朝鲜战争爆发后，张大千欲离开香港，举家移民南美。当时国家文化方面的负责人郑振铎在北京得到这个消息后，急忙写信给徐伯郊，指示徐利用其父与张大千的世交关系，在港多与张大千接触，一是希望张大千能够回内地；二是希望通过张大千的关系，争取将流失到美国、日本等海外之地的中国古代书法名画收购一些回来。

当徐伯郊把郑振铎信的内容告诉张大千之后，张大千对郑振铎的关心与热忱非常感激。尽管出于种种原因，张大千当时没有回到内地，但他却把自己最心爱的五代顾闳中画的《韩熙载夜宴图》、董源画的《潇湘图》、北宋刘道士画的《万壑松风图》等一批国宝，还有他以前收集到的一些敦煌卷子、古代书画名迹等珍贵文物，一共折价两万美元，以极低的价格全部“半送半卖”给了祖国。这批珍贵文物皆由徐伯郊经手，由国家文物局全部收购，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现由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

顾闳中 《韩熙载夜宴图》 （局部）

关于《夜宴图》中的主角韩熙载，有关其生前活动的遗迹留存至后世的还不少，据两宋时期修撰的《景定建康志》及《重修毗陵志》《庐山记》等书记载，主要有：韩熙载读书堂，在溧水（今江苏南京溧水区）无想寺中；韩熙载撰《追封庆王碑》，在金陵城南娄湖桥；庐山先天观，南唐中主保大五年（947）赐名真风观，并予以扩建，韩熙载奉命撰写了《真风观碑并序》；丹徒（今江苏镇江丹徒区）张公洞侧有万寿宫，南唐中主赐名洞灵观，韩熙载奉敕撰有《洞灵观碑》；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北汤泉院内，立有韩熙载撰的《汤泉院碑》等。这些遗迹在宋元时期仍然完好地保存着，然经过上千年岁月的销蚀，时至今日，除了极少数仍有痕迹可寻外，其余均已荡然无存了。

其直系子孙在其死后便湮没无闻，现能考知的是：韩熙载共有八子四女，其中长子韩畴，在南唐任奉礼郎，早亡；次子韩伉，任校书郎；其余诸子名字及任官情况不详。入宋以后，其诸子竟无一人显达，可叹可悲。

（本节摘选自本书第五章“时代的尾声”。）

（完）

《韩熙载夜宴图》正在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太平年·天下同宁”大展中展出，展期为8月22日至9月20日。（具体信息可见浙江省博物馆推文。）

如有机会，不妨去亲眼看看这幅千年前的名作。若无法亲至，翻开这本《武夫当国》，同样可以走近这幅画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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