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养过猫，应该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作家亚历山大·麦克劳德（Alexander MacLeod）在上海迷路了。他应邀出席上海国际文学周，这是行程的第三天。热情的读者们没给他太多倒时差和四处逛逛的时间，睡不着的清晨，在一天的采访和分享会开始之前，他决定到苏州河边散散步。

“搞清他在哪了。”麦克劳德的编辑彭伦收到一张在十字路口拍摄的照片，延安中路、西藏南路。于是我们出发寻找麦克劳德。十五年前，彭伦首先找到的是他父亲，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Alistair MacLeod），引进并出版了这位以“低产”著称的加拿大传奇作家的首作，《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读懂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2005

第一天活动结束后，一位读者拿着亚历山大·麦克劳德的签名兴奋地说，“我拿到了《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的作者亲签！”身为知名作家的儿子，然后自己也成为一个写作者，也许无异于主动让事业被“影响的焦虑”（The Anxiety of Influence）所笼罩。

不过，当我们在出租车上聊起这对作家父子，彭伦说：“我想亚历山大是这几天才知道他爸爸在中国有多受欢迎。他说要认真考虑收回他父亲的版权了。”

《读懂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2005

与成就卓著的父亲成为同行，这究竟是怎样的体验？在稍后的采访中，亚历山大回答了这个问题。小时候，他从未觉得父亲是个名人。“所有真正关心短篇小说的人都知道他”——但这样的人并不多。事实上，阿利斯泰尔的大众知名度来得很晚。为他赢得广泛认可的长篇小说《布雷顿角的叹息》出版时，“父亲已经到了人生中的最后阶段”。在那之前，写作不赚钱，更没有让家里的孩子们过上看歌剧、逛展览的高雅文化生活。但亚历山大也记得，小时候，家门口窄窄的车道上，偶尔会出现来自日本或者印度的读者——他们穿越半个地球，只为见到喜爱的作家。这是亚历山大年少生活中的大事件吗？这些陌生人是否刺激了他对写作和远方的好奇？

亚历山大·麦克劳德在苏州的活动上观看纪录片《读懂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中的自己

图片承蒙群岛图书提供

在麦当劳进行采访完全是个意外。我们下了车，找到亚历山大，他就站在那个金色的拱门旁边。上海每天都在下雨，亚历山大赤脚穿一双鞋底加厚的黑色拖鞋，用伞尖撑着地，露出和善的笑容。

这次来中国，他的主要任务是宣传自己最近在内地出版的第一本译作，短篇小说集《喜欢动物的人》（Animal Person）。《纽约客》将这本书列为年度最佳书籍，并刊登了其中的一篇《隔辈远亲》。此外，为亚历山大赢得欧·亨利奖的《兔形目动物》也收录于其中。

亚历山大·麦克劳德

Photo Credit / Heather Crosby Gionet

时间不多了，他很快就得出发前往下一场新书分享活动，而问题列了满满三页纸。我们提议就在麦当劳进行采访，这显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麦当劳对你们来说是不是不够酷？还是说正是因为麦当劳太不酷了，所以反而很酷？”

出版社的编辑们对这间麦当劳餐厅很熟悉，它就在上海译文出版社曾经的办公楼边上——阿利斯泰尔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布雷顿角的叹息》的中文译本在这里诞生。于是，在一连串恰如其分的巧合驱使下，我们在这里聊起了布雷顿角，这座位于加拿大东部边缘、漂在大西洋中的岛屿，是阿利斯泰尔几乎所有写作中不可忽视的主角。亚历山大在这里出生。

《布雷顿角的叹息》，文嘉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群岛图书

《隔辈远亲》中，亚历山大塑造了一个同样出身于布雷顿角的年轻人，他从小镇迁徙到现代都市，体验着乡村大家族和原子家庭的双重生活。“这个故事对我来说非常私人。的确会有这种场景——两个出身外省但在大城市生活的年轻人，丈夫必须回老家探望曾祖母，而妻子的反应却是‘好吧，你去吧，但我是不是不用去？’”亚历山大发现，中国读者通常能非常迅速地辨认出这样的生活经验并产生共鸣。

“很多人也许会觉得，地理位置发生迁移的同时，人也穿越了时间。回到外省就像是回到过去，因为外省更老派、更传统。但事实上，当你真的回到乡镇，那不过是普通的一天。这么想的话你几乎就是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

短片In The Fall, 2018

改编自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作品

今天早上，我接连收到两条短信：女儿给我发了买生活用品的购物收据，说‘你欠我55块，记在账上了’。与此同时，彭伦问我附近是否有咖啡馆可以做个采访。这两个世界在空间和时间上相距很远，生活方式也不同。我抵达上海前正是从布雷顿角的小小社区出发的。我在那儿面对的日常和我此刻正接受的采访、参加的签售很不一样，但我并不会因此感到怀旧。怀旧会让人觉得你谈论的东西不真实，是一种幻想，但乡村生活本身是真实的，有具体的、每一天的问题，属于2026年的问题。”

“Cat person”，喜欢猫的人。“Dog person”，喜欢狗的人。顺理成章地，Animal Person成为了《喜欢动物的人》。而在这层温情之外，亚历山大还在以双关为游戏：

“今天早上散步的时候，我看到一个骑电动车带着小狗的老太太，她专门把车停到路边，好让狗去上厕所。当时我就在想，这是一个‘animal person’。不过在英语里，如果我们说‘some one is an animal’，其实是说这个人很残忍、几乎是个怪物。所以，这个表达有日常和无害的一面，也有危险、邪恶的一面。

《喜欢动物的人》，齐彦婧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群岛图书

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写过一篇非常精彩的文章：《动物故我在》（L’animal que donc je suis）。他写到，因为我拥有语言，因为我拥有语言的权力，所以我能决定什么是动物，什么是人。暴力由此而生。因为我认定动物不是人，所以我可以对动物任意施加暴力。但谁决定了什么是‘人’呢？” Animal Person，多重含义同时栖居于这个简短的词组中，阅读与写作在悬而未决中推进——对亚历山大来说，这正是文学的可爱之处。

这部短篇集中的其余一切都是虚构，除了开头的《兔形目动物》——主人公自称并不是一个“animal person”，却领养了一只兔子冈瑟——这是亚历山大自己的经历。他的确养过一只叫冈瑟的兔子。冈瑟原先的主人是个阿卡迪亚人，也就是17世纪时迁居加拿大的法国殖民者后裔。这个热爱美食的民族将兔子纳入了他们的食谱。把冈瑟托付给亚历山大时，阿卡迪亚人要求他保证不会把兔子吃掉。“兔子恰好处于那个临界点，你知道，介于食物和宠物之间。”——当这只素未谋面的兔子主动向亚历山大走去，整个故事由此展开。“这种感觉非常奇怪，我觉得我更像是一个属于那只兔子的人类，而不是拥有它的主人。你养猫吗？如果你养过猫，你应该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在亚历山大笔下，冈瑟成为了一段婚姻与家庭生活的见证者。故事中的夫妻因为孩子们的一时任性而收养了它，从此，照顾一只病弱的兔子的种种麻烦，与照顾家庭的种种辛劳并行交织着。在故事的开头，叙事者——丈夫——不无苦涩地表示，“她曾经是我妻子，后来则成了我的partner”。译者齐彦婧非常聪明地将“partner”本地化成了“队友”。彭伦告诉我们，亚历山大和他太太都是专业的长跑运动员，他们正是在跑步中认识的。

“中文里说‘队友’（teammate），西方人说‘伴侣’（partner），词汇的选择本身就很有意思。英文中开始用‘partner’来描述关系，是想表达建立联系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不一定要在传统意义上结婚，不一定得是异性恋，人与人也不需要被绑定在一起过一辈子。

亚历山大在苏州街头发现共享单车，乐不可支

图片承蒙群岛图书提供

不过在这个故事中，两个人确实要像队友一样，共同面对家庭生活，就比如不得不一起帮兔子拔牙这个情节，这不是他们任何一方的主动选择，但他们就是被置于这个境地，得合作解决眼前的问题。哪怕最后他们分开了，她还是每天打电话来，某种意义上他仍是她的‘队友’。”亚历山大说。

然而，亚历山大对于照护劳动的描写并非全然苦涩，其中不乏温情。他说，“爱是劳动，向来都是。大家正在忘记这一点。但是在动物身上，我们找回了这样的爱。

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在布雷顿角的家
Photo Credit / Kathleen Wickham

假如你的人类伴侣对你说：‘要和我在一起，你得每天带我出去散三次步，喂我吃饭，陪我说话。如果我对你态度很差，别在意。我可能偶尔也会喜欢你一下，就像猫。’——你肯定会觉得对方不可理喻。但是人类似乎会以这样的耐心和无私对待动物，这让我非常着迷。”

小说中，除了付出劳动，爱也表现为常年忍耐的过敏。故事的开始，主人公便讲明，因为妻子对猫过敏，养猫很自然地被排除。随着叙事展开，丈夫的肺部不适贯穿始终，我们才恍然大悟他自己也对兔子过敏。而到这时，一家人已经跟兔子共居15年。过敏反应作为个体边界感被侵犯的绝佳隐喻，暗示着爱也是一种妥协。

“我想知道人们如何从妥协中幸存，就像克服过敏。假设你麸质过敏，吃了一块面包，它不会直接把你送进医院，但会让你整天都不太舒服。有时候就是得吃下那块让你过敏的面包，爱有时候就是这样，很有挑战性。”

所以，《喜欢动物的人》是一本有关动物的书吗？不是，也是。亚历山大说，他最感兴趣的其实是亲密关系——不仅是爱情，这种联结跨越年龄和阶层、跨越文化和语言，当然，也存在于动物和它们的人之间。他试图理解温柔如何诞生，又是多么难以维系。“读这本书，你不需要了解兔子或鲨鱼，但你会从中读懂一些关于关系与妥协的东西。我希望每个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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