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狮无言亦称爷：刍议广东闽南语区的狮神崇拜

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拍摄者：林鸿东

每座潮汕村社的深处，都有一尊守护家园的狮神。

雄狮无言亦称爷：刍议广东闽南语区的狮神崇拜

文/林鸿东

1.

狮神

2023年12月的一天下午，气温陡降，我在揭阳惠来靖海镇的资深古村采风。这是一座巨型潮汕村庄，总人口超过两万。因邻近大海，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鱼腥味。我独自裹着薄薄的黑色风衣，在小巷中穿行，即便阳光照在身上，仍觉异常清冷。

村庄的色调是灰的，民居多为贝灰厝。走进村中，房屋排列得整整齐齐，数量惊人，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因为是渔村，装饰质朴，鲜有繁复。走在小巷里，不时可见屋顶上猫儿掠过的身影，也有懒洋洋趴在檐头的，唯有眼珠随行人转动。令我新奇的是，从窗棂飘出的柔声细语的潮汕话，以及从小听惯的潮剧唱段。在一座小庙前，我见着一方新搭的戏台，横幅上写着“诏安县爱群潮剧团”。真是有趣，漳州南部的潮剧团竟来潮汕本土演出，可见漳南地区的潮剧之盛。

走着走着，来到村庄中央一块稍为平阔的空地。地里种了不少花木，花木之间，我赫然发现一道孤寂的“狮”影——近观是水泥所塑，年代似乎并不久远，估计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事物。据说，每座潮汕村落的深处，都有一尊守护家园的狮神，佑护人畜安宁。我也知道，在某个特殊时期，这类神圣事物大多已消失不见。如今，有的恢复了，有的尚未恢复。然而，在很多潮汕人的集体记忆里，狮影终究挥之不去。为了安宅祈福，有的潮汕人会把狮面悬挂在门楣上；当他们驾船离开家乡，又将狮面悬于船头，让狮神继续佑护漂泊海上的航船。

穿过村庄往海边走，不久便到资深港。无数渔船栖息于港内，耳边不时传来归航的马达声。此时已是黄昏，海面渐渐迷蒙。在过去的岁月里，有多少渔民从古港出发，出没于鲸波之间；又有多少渔民，从遥远的海国归来，安然居于狮神佑护、自成天地的贝灰大厝之中？

2.

潮汕狮爷公

上篇是我首次见到潮汕狮爷的情形。近年来，我在研究闽南狮爷文化时。屡屡会想起潮汕地区让人印象深刻的狮爷文化。

要了解闽南狮爷文化，终究离不开对其在广东闽南语区流变的考察。广东闽南语区主要分为潮汕片、汕尾片与雷州半岛片。其中，潮汕（潮州、汕头、揭阳）与汕尾（海陆丰）的狮爷文化遗存最为丰富；雷州半岛则属于石狗文化，部分石狗呈现明显的狮化特征，其源流关系尚待进一步考证。因汕尾狮爷风格与潮汕相似，本文所论的“广东闽南语区狮爷文化”，简称为潮汕狮爷公。

一、潮汕狮爷公的基本形态

潮汕狮爷公，又称金狮、金狮爷、金狮老爷。潮汕狮爷公主要 可分三类：金狮爷、屋顶狮、狮面、闽南风格狮爷。

拍摄者：驴行潮汕

二、金狮爷：纯狮崇拜的潮汕特色

金狮爷，又称金狮老爷，属于村落型狮爷，造型较大，多为踞坐式（前立后蹲，有半踞，也有全踞）。材质以灰塑、石雕为主，亦有少量水泥造像。潮汕地区习惯施以鲜艳彩绘，多为金、青、红、绿等。金狮爷多设于聚落中央、庙前、树下或路口，或单独设坛，或立小庙供奉。造型夸张生动，富有想象力；亦有写实者，但形象较呆板，非主流，往往是新造的。

此类村落型狮爷具有鲜明的潮汕狮爷特色，其造型相对统一，在福建本土几乎不见。 其功能更接近于综合性的村落守护神，可视为闽南文化区“纯狮”类型崇拜的高峰。福建风狮爷已成为闽南文化的核心IP之一，而潮汕金狮爷同样具备打造独特文化IP的潜力，或可以“金狮爷”或”金狮老爷“定名，构建“金狮爷””金狮老爷“品牌。

三、屋顶狮爷：真正的屋顶保护神

厦漳泉屋顶狮子多为瓦将军的坐骑，附属于道教神祇体系。潮汕屋顶狮爷则多为独立的狮爷像，体量往往大于瓦将军，有大且胖者，憨态可掬。

拍摄者：驴行潮汕

四、狮面：狮爷公的符号化

潮汕狮面有素面和咬剑（剑狮）两种，二者皆普遍。分布于墙垣、山墙、门楣等处，亦有少数立体狮头造型。墙垣剑狮常设祭坛。与厦漳泉相比，潮汕狮面更多用于寨墙与寨门上，且体量较大。

五、源流考辨

对比广东闽南语区与闽南两地的狮爷遗存，可得出以下推论：

广东闽南语区保留了相对丰富的纯粹狮爷文化，闽南则更多体现为狮爷与石敢当的融合。广东闽南语区大型金狮的价值，正在于它保存了狮神崇拜传入闽南文化区时较为原初的“镇兽”形态，这正是其文化稀缺性所在。传入闽南文化区的原初狮爷文化，在特定的时期，由于风水学发展等原因，渐渐出现了两条民俗演化路径，一是“石敢当化”（与石敢当文化融合，利于风水设置），二是符号化（如狮面，利于文化传播），两者之间还出现了关键性的交错，那就是狮面石敢当。

一句话，依笔者的初步的调查与判断，广东闽南语区保留了狮神崇拜传入闽南文化区时较为原初的“镇兽”形态，而闽南则是狮神文化与石敢当文化产生文化融合的发源地，同时，也是狮神文化出现符号化的发源地。

如读者有不同的观点，不妨在文末留言！

拍摄者：林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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