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五岁生日那天晚上,周永强回来了。
三年没进过这个家门的男人,手里拎着一把芹菜,一截带鱼尾巴,怀里还揣着个巴掌大的蛋糕盒子。
他进门没说话,直接进了厨房,系上那条三年前挂在墙上的旧围裙。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刀碰砧板的声音,恍惚得很。那一顿饭吃得安静,谁也没多说什么。
夜里他咳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我倒了杯水端过去,他隔着门板说:“别进来。”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在里头压着嗓子干呕。
第二天清早,他穿戴整齐坐在客厅,桌上摆着一张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说:“咱们离婚吧,财产还像上次一样,都归你。”
我问他,上次是哪次。
他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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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那顿饭,我记得特别清楚。
周永强炒了盘芹菜肉丝。
芹菜切成段,肉丝细细地码在盘沿上,一看就是先腌过的。
他又炖了一条带鱼,出锅前撒了一把葱花,红红绿绿的摆了一桌。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几道菜,心里头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他盛了饭递过来,我说搁着吧。
他没坐下,站在桌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垃圾桶里,像是这辈子再也不打算穿它了。
他坐下来,说:“吃饭吧。”
我说:“你什么时候走?”
他夹了一筷子带鱼,放在我碗里,没答话。
那顿饭吃得冷清。
他话少,我更不愿意开口。
有时候我偷看一眼,他正低头扒饭,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三年了,他老了不少。
原本就不胖,这会儿脸颊都凹进去了。
头发剪得短,鬓角钻出几根白的,夹在黑头发里,明晃晃的刺眼。
吃完饭,他从墙角那个塑料袋里掏出蛋糕盒子。巴掌大的那种,上头印着“生日快乐”的花体字,奶油边都蹭花了。
他没找蜡烛,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摸出一根以前给女儿过生日剩的蜡烛,插上去,用打火机点了。火苗晃悠悠的,他手掌拢着护了半天,才稳住。
他说:“吹了吧。”
我盯着那根蜡烛,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三年了,跟死了一样的人,忽然跑回来给我过生日。
我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我站起身,凑过去吹灭了火。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夜里我睡得不踏实。
翻来覆去,听到隔壁屋传来咳嗽声。
起初一两声,后来越咳越狠,一阵接一阵,像嗓子里卡着一把砂子。
我坐起来,披上外衣倒了杯水,推开他房间门。
他就着月光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颤一颤地抖。
我端着水走过去,他猛然说了一句:“别进来。”
我愣在门口。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屋里头暗得很,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一丝光。
那光落在他指缝间,隐隐约约透着点潮湿的亮。
我没往深里想,把水杯放在门边的鞋柜上,退回了自己屋里。
躺回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大半宿呆。外面安静下来了,只有风拍着窗户,一阵一阵的,像什么东西在敲。
这些年来他偶尔打钱过来,逢年过节发条短信,也就六个字:“给你和婷的。”我从没回过一个字。
我原以为自己早就恨透了他,气他、烦他、怨他,恨不得一辈子当没这个人。
可他真坐在那张饭桌前,替我夹一块带鱼的时候,我竟然说不出狠话来。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人呐,就是这么贱。
第二天一早,我做起来洗漱,客厅里他早坐好了。
他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服帖,刮了胡子,坐姿端正。
面前茶几上放着一张A4纸,上头压着一支笔。
他见我出来,站起身,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我走过去,低头就看清楚最上面一行大字。
“离婚协议书。”
02
我说不出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头顶像被一盆凉水从天上浇下来,从头发丝凉到脚底心。
我抬眼看他,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声说:“财产都给你。房子、存折、那辆货车,我都不带。”
我拿起那张协议,一行一行看下去。
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存折上写的是我的名,连那辆开了五年的货车,也划到我名下。
他周永强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
我捏着那张纸,指头微微发颤,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答话。
我想起昨晚那顿饭。
那根蜡烛,那块带鱼,他坐在饭桌前替我夹菜的样子。
我昨晚上还以为他回来了,回心转意了,想家了。
这会儿看着他坐在我面前面无表情,我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白白在梦里暖了一宿。
我把协议拍在桌上,说:“我不签。”
他说:“你签了,以后就轻省了。”
“周永强,”我咬着牙喊他名字,“三年了,你连个电话都舍不得打。一回来就给我这个,你当我是什么?你亏欠我了,拿钱打发我?”
他还是不答。他那人,一辈子就是这个脾性。你要骂他,他听着,你要打他,他受着,但要他开口说一句心里话,比登天还难。
他说:“你签吧,算我求你。”
就这一句“算我求你”,比拿刀剜我还难受。
我跟他在一处过了二十年,他什么时候求过我?
我蹲在地上搞铺面的时候没求过,他跑车赔钱扛不住的时候没求过,就算三年前他拎着行李走的时候,他也一个字没多说。
他居然求我了。求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我把那支笔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发疼,终究没有落下去。
我说:“周永强,你给我句实话。外头是不是有人了?还是欠了钱还不上,拿这套来糊弄我?”
他站起身来,慢慢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说:“我走了,你考虑考虑。”
他走到门口,伸手拉门。我冲着他背影喊了一声:“我不会签的!”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门从他身后合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过了好一阵子,才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他出了楼门,走到街口的电线杆底下,忽然停住了。
一只手撑着那根杆子,整个人弓着腰,后背一动一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胃里顶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撑着杆子站了足有半分钟,才慢慢直起腰来。
那背影拐进巷子口,消失了。我站在窗后头,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那根杆子撑破了。他那个样子,不像一个来办离婚的人。倒像是来交代后事的。
我怎么会有这么个念头?我甩了甩头,把窗帘拉上。可那个弯腰撑在电线杆前的背影,一直印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消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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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店门被推开了。我抬头一看,是周永刚。
他进来,也不坐,四下打量了一圈我的干洗店,说:“我哥来过了?”
我说:“你来干什么?”
他拉开柜台前的椅子坐下,说:“我哥跟我说,协议给你了。你看了没有?”
我低头烫一件衬衫,没吭声。他等了一会儿,又说:“签了吧,嫂子。我哥那人你知道的,一根筋。他定了的事,你拖也拖不散。”
“他是不是在外头欠了钱?”我问他。
周永刚一愣,神色有些不自然,说:“欠什么钱,他一个跑货车的,能欠什么钱。我哥把能留的都留给你了,你还疑心这个?”
“那他为什么非要离?”
周永刚搓了搓手,站起来:“你别想多了。反正他主意定了,你签了就是。”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嫂子,我哥他这几年,过得不容易。”
过得不容易。
他周永强还有个弟弟记挂他。
我这些年呢?
干洗店的缴费单、女儿的学费、老娘的医药费,哪一样不是我自己扛。
他周永强拍拍屁股走了,倒留了一堆“不容易”给别人收着。
我在柜台前站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翻出床底下的铁盒子,从里头倒出一堆碎纸片。
那是三年前那个冬天,周永强第一次提离婚时留下的协议书。
当时我当他是赌气,一把抢过来撕得粉碎。
我找了卷透明胶带,蹲在店里的地板上,把那些碎纸片一块一块拼起来。拼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拼出个大概的模样。我越看,心越往下沉。
除了日期不同,三年前的协议和现在这份,几乎一模一样。“自愿放弃全部共同财产”
“本人净身出户”
“无任何异议”,条款一个字都没变过。
三年前。他查出病还不满一个月的时候,就写了这份东西。
傍晚,董秋菊从菜市场收摊以后提了两份卤菜来店里。她看见我蹲在地上对着那些拼好的碎纸片发呆,把卤菜往柜台一搁,问:“你干嘛呢?”
我把两份协议摊在她面前,把这两天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皱了半天眉,说:“一个男人铁了心把家产全给老婆,要么是外边欠了人命。”她顿了顿,“要么,是他忙着跟自己算账。”
“算账?”我抬头看她。
“就是知道自己没几天了,赶紧把身后事料理干净。”董秋菊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说,“刘丽敏,你赶紧去查查,你男人这几年到底在做什么。”
她走后,我坐在店里,看着那两份一模一样的协议,坐了很久很久。
04
周永强的住址,我找了两天。
他搬了三回,最后从周永刚嘴里问出来一句:“城西那片老楼,你自己去找。”老楼没有门牌号,我在巷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在一个拐角看见那栋三层红砖楼。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听我说找周永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爱人。”
她哦了一声,说:“他住顶层,左边那间。你上去吧,他这会儿应该不在。”
“他平时很忙吗?”
“忙啥呀,他跑活儿嘛,三天两头见不着人。不过上个月开始天天在,说是歇一歇。”房东说着,又补了一句,“我看他,脸色不大好。瘦得厉害。”
我上了楼,门没锁。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屋里一股潮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铁皮柜,窗户底下一根铁丝晾着一条毛巾,灰乎乎的,拧得出水来。
床单洗得泛白,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本硬壳的旧日历,边缘全磨毛了。
我拿起那本日历,随手翻了翻。
很多日期上画着红圈,用圆珠笔画的,有的圈还画了两三遍。
我仔细看那些画了圈的日子,越看越不对劲。
有天是我回娘家的日子。
那天我早晨出门,下午五点多才回来。
圈在那一天。
有个周末,我关了店去看了场电影。
圈也在那一天。
还有一天,日子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了大雨,我在店里躲了一天雨,晚上女儿给我打了电话,问我妈有没有吃降压药。
那天也在圈里。
我不知道他站在哪一扇远处的高楼窗户后面,在看这些日子。
那本日历,有一搭没一搭,画满了红圈。
我翻开看过几遍又合上,心里头堵得慌,放下了。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头躺着几盒药。
我拿起一盒,药名我不认得。
盒子上印着医院的名称,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潦草,像是医生开的备注,我只认得出其中几个字:“晚期”
“镇痛”。
我掏出手机,把那盒子拍了照。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我心里一紧,飞快地合上抽屉,顺手把那本日历塞回桌上。
还没等我站直,门锁响了一下,周永强推门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把芹菜,看见我在屋里,愣了一下。
我站在床边,他也站在门边。隔着一张床板,我们俩对视着。
他先开了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我说。
他没接话。他把芹菜放在桌上,背对着我说:“协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不签。”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很平静地说:“不急。你想好了再说。”
“周永强,你到底怎么了?”我盯着他,“你跟我说实话。”
他垂下眼睛:“我没什么事。”
我说:“那你让周永刚跑去店里跟我说,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到底有什么不容易的?”
他没答话。我掏出手机,把那盒药的相片凑到他眼前:“这个药,是干嘛的?”
他看到那张相片,神色终于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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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看到他的脸色,心里更确定了七八分。
他没躲,也没抢我手机。就那样站在那里,过了一阵子,才说:“胃病,老毛病了。医生说先吃点药镇一镇。”
我说:“那你把病历拿来我看看。”
“看什么看,”他语气淡了下来,“你的日子跟我没关系了。”
他走到门边把门拉开,说:“你回去吧。天黑之前,巷子里不大安全。”
我没动,我说:“我不走,你把话说清楚。”
他站在门口,风吹进来,灌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空荡荡的挂在身上。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凶也没有火,像一潭死水,说:“刘丽敏,离了这婚,你就轻省了。别再来找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像另外一个人。我这辈子跟他过了二十年,从没见他这副模样。
我下楼的时候,腿肚子一直在打颤。
回到家把那盒药的相片翻出来,放大了看,药名我记不住,但医院的名字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手机去了小区门口那家老药铺,把相片递给坐堂的老中医。
他戴着老花镜看了一会儿,问我:“谁吃的?”
“一个亲戚。”
他放下相片,说:“这是胃上的止痛药。晚期镇痛用的。”
我站在柜台前,仿佛当头挨了一棒,半天没说话。他看我脸色不对,又说:“你去问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吃这个的。可别耽误了。”
我拿着手机出了药铺,蹲在马路牙子边坐了很久。我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只知道眼眶发酸,嗓子眼发紧,怎么喘都喘不匀。
下午,我去了那家医院。肿瘤科在三楼,我从门缝里往走廊里看,一眼就看见了周永强。
他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面前一沓单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退到柱子后面,远远看着他。
他进诊室待了十几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大信封。
然后他去了缴费窗口。
他站在窗口前,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捏在手里,递给窗口里的人,又缩了回来。
反反复复,来回了三次。
最后他问了一句:“能不能少交一期?我下个月再补。”
窗口里头回了他一句什么,他听了,点了点头,把卡收回了口袋里。他转身走了。手里那个大信封,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我走到那个缴费窗口前,问里头的收费员:“刚才那个男的,看什么病?”
她低头翻了一下单子,说:“胃癌,安排手术的。来问住院押金的事。”
“他交了吗?”
“没交,说钱要留着办别的急事。”
办别的急事。我站在走廊上,人来人往,从身边挤过去又挤过来。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膛里劈开来晾着。
他说的急事,是找我签离婚协议。
06
我没有立刻去找他。我先回了家,把那本旧日历从柜子里翻出来,又把他留给我的离婚协议和那盒药的照片摆在一起。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三样东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忽然想到,三年前那个冬天,他的咳嗽就开始了。
那时候我不当回事,只当他在路上跑车累的。
他那段时间跑车回来,总在楼下蹲着抽完一根烟才上楼。
上了楼也不进卧室,在客厅的沙发上躺着。
我问过他,他说天热,进去睡不着。
他是从那时候开始,就打算瞒着我一个人扛的。
我又想起三年前他写协议那天。
那天下着雨,他蹲在门口台阶上,把那份写好的协议递到我面前,说了句:“你签了吧,出路我都安排好了。”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抢过来撕了个粉碎,骂他“疯了”,骂他“作什么妖”。
他蹲在那里看着我,一声不吭,表情平静得很。
现在想来,他那时候看着那堆碎纸,心里头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早,我第三次去了那间出租屋。
这一次,我没有等了。
我用一把旧铁皮尺撬开他床头柜的锁,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病历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诊断那栏写着“胃癌中晚期”。
日期是三年前那个秋天,比我自己料想的还要早。
病历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一张手术缴费预订单,金额两万。
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本人自愿放弃,订金转作检查费用。”那行字,是周永强的笔迹。
一笔一画,写得又重又慢,像是下了很久的决心才落下去的。
我蹲在地上,攥着那张纸,浑身发抖。
三年前他把协议递给我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
哪怕我没有看那本病历,我也能从他递协议的手上看出他心里的想法。
我骂他疯,把他的念想堵了回去。
他就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一个人扛了三年。
他扛到扛不动了,才回来再求我一次。
身后有响动。我回头,周永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馒头,还冒着热气。他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动作停在半空。
我站起来,抖着那张缴费单问他:“你三年前就想好了不治?”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回来,就是让我签字,你好安心去死,是不是?”
他垂下眼睛,手里那两个馒头慢慢握紧,指头按进暄软的面里,凹出两个坑。
我把那张缴费单揉成一团,砸在他胸口上:“周永强,你拿我当什么了?你拿你自己当什么了?”
他被那团纸砸得微微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刘丽敏,我不想拖你。”
“你已经拖了。”我说,“三年前你就把我拖进来了。你要是不想拖我,当初就不该跑车回来的时候绕到我店门口坐着,不该被我骂完了还蹲在电线杆底下看我关了灯才走,不该在日历上画那些圈。”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什么击穿了一样,半天没动。
馒头从他手里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
我转身跑了出去,下了楼梯,跑出巷子口,蹲在路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没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始终没有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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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周永强拖回了医院。
他不肯去,我就坐在他那间出租屋门口不走。他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坐在楼道台阶上,问我:“你干什么?”
我说:“你不去,我就不走。”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终于回屋拿了外套。
专家号排了一上午。医生看了片子,说情况不算最坏,还有手术机会,但费用不低,风险也大。我站在诊室里,说:“做。”
他拉了我一下,低声说:“出去再说。”
出了诊室,他在走廊上甩开我的手,说:“不做。”
“你再说一遍。”
“刘丽敏,我说不做。那笔钱留给你,够你把这店撑五六年。”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敢不做,我今天回去就把房子卖了,把你留下的钱全取出来扔河里。你信不信?”
他抬起头来,嗓子里沙哑:“你非要我死在手术台上你才甘心是不是?”
走廊上人来人往,我站在他面前,他没有躲,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周永强,你敢死,我第二天就改嫁。葬礼上我穿红衣裳。”
他愣在那里。旁边留观区一个输液的老头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俩一眼,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小伙子,这女人是拿命在留你。你不懂?”
周永强没有答话。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头一次见他哭。
这个当年跑长途撞了车,肋骨断了两根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男人,站在医院走廊上,哭得像一个孩子。
我走过去,拽住他的手腕,说:“进去办手续。”
他没有再挣开。他把手翻转过来,反握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我没有挣开。
住院手续办完那天晚上,我坐在他病床边给他削了一个苹果。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
他把苹果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用那只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低声说:“刘丽敏,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你的。”
我说:“你欠我的还不清。你要还,就得活着慢慢还。”
他没再说话,侧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映在玻璃上,照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08
周婷是第三天赶回来的。
我打电话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问了我一句:“他那个病……确诊多久了?”
我说:“三年了。”
她在电话里没有声音了很久。我以为她挂了,喂了两声,她哑着嗓子说:“妈,你别怕。我明天就买票。”
她到家那天,我去车站接的。她瘦了,颧骨有点突出来,提着一个旧行李箱,眼眶底下发青。她一看见我就问:“他住哪个医院?”
“市三院,肿瘤科。”
她把行李箱往我手里一塞,自己打了个车,先走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在病房里头坐了一会儿了。
周永强靠在床头,头发刚洗过,换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是我没见过的。
女儿坐在床边的方凳上,低头给他削苹果。
她没有喊爸。
苹果皮一截一截落下来,断了好几次。周永强看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在外头别老吃面包,不顶饿。”
她手上没停,低着头说:“知道。”
晚上在小饭馆吃饭,一碟子红烧肉,一碟子青菜,一碗蛋汤。
周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周永强碗里。
他没有说话,端起碗来,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喉结滚了一滚。
周婷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周永强放下筷子,说:“你自己留着。在外头要花钱得地方多。”
“密码是我妈生日。”周婷说,“你要是死了,这钱就浪费了。”
周永强看着那张卡,指头微微动了动,最终伸手接过去,捏在掌心里,声音有些发闷:“那爸先欠着你的。”
周婷低着头扒饭,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没有抬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父女俩,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三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松了。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汤凉了,喝进肚子里有些凉,但也不算难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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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手术定在第三天早上。
前一天晚上,周永强把我叫到病房里。
他坐在床沿上,床头柜上摆着一支笔,一张信纸。
他把他那件旧外套拉链拉开,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
“这些都办好了一部分。”他说,“房子过户的手续,我托了人跑。要是下不来,你拿着这张纸去公证处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你签了字,以后路就好走了。”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信纸。
他没有念给我听,我也没有看。
他写的东西,不用说我也知道。
无非就是那几句:所有财产归刘丽敏,所有债务与刘丽敏无关,去世之后葬礼从简,无需通知老家亲戚。
我看了看他。
他靠在床头,嘴唇发白,眼角的皱纹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当着周永强的面,把那封信撕了。
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瓣,八瓣。
我攥着满手的碎纸,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看着我,愣住了。
我说:“周永强,你活着,这些我自己挣。你死了,你写的字全是废纸,我一份都不认。”
他握着那把碎纸,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眼睛红了,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看着他躺在推床上,从走廊那头越推越远,铁门在眼前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安静得吓人。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腿肚子一直打转。
周婷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坐。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我的手拉过去握着。
她的手很瘦,但掌心是热的。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钻进来,吹得头顶的灯管轻轻晃荡。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他蹲在门口台阶上,把协议递给我。
我想起那天下着雨,我骂他,骂得很难听,他一句没回过嘴。
后来他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短信,就三个字:“对不起。”
我回了一句:“别烦我。”
那以后,他真的再没有烦过我。
头顶那盏红灯一直亮着,亮了好久好久。
10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周永强被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昏迷着,脸色蜡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护士把他挪到病床上,管子从被子里伸出来好几根,我看了心头一紧,没敢多看。
我在病床旁边站了很久,等着他醒。
周婷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手指头绞着衣角,也没走。
后来他眼皮动了动,微微睁开一条缝,像是在认人。
他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但看着他的口型,大概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接话。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
那双手很糙,指头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留着洗不干净的黑印子。
这只手,我握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它提过货、握过方向盘、扛过面粉袋、在夜里替我掖过被角。
这双手,不该那么早凉的。
他出院以后,搬回了出租屋,没有搬回来住。但他每个周末都来店里。
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门口那张旧沙发上,看我烫衣服。
有时候我回头,看见他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说他“碍手碍脚”,他听了,把凳子往里挪一挪,也不走。
邻居来店里取衣服,撞见了他两回,问我:“这是复婚啦?”
我说:“不清楚。”
是真的不清楚。
我们没有去办复婚手续,也没有谈过以后的事。
他就那样每个周末来,坐一个下午,偶尔帮我叠两件衣服。
有回我忙起来顾不上他,过了半天才发现他还坐着,手里攥着一件衬衫的领子,细细地按着。
那天是晴天,阳光从店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沙发扶手和他半张脸上。
他又睡着了,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轻轻抽出来看了看,是那张三年前的缴费预订单。
上面“自愿放弃”那行字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又被仔细地抚平过,在路灯下磨出毛边。
在那一行字的下头,添了一行新的字,也是他的笔迹,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那行字写的是:“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我没有叫醒他。
我从挂钩上取下一件旧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阳光从他脸上滑过去,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胸口起伏着,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歇下脚来的人。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沙发扶手,没再挪开。
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店门口挂的干洗标示牌轻轻晃了晃。
我伸手把那块牌拨正了。
这块牌子立在我店门口,立了十三年了。
我靠它养活了自己、养大了女儿。
往后还有多少年,我不知道。
我就坐在这张旧沙发边上,守着这个人。这一回,我不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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