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小看一滴水!Nature:带电水滴可击穿金属防护层
金属腐蚀是现代社会面临的重大经济与安全隐患,户外金属制品尤其容易受到雨水、露水、海浪及融雪中水滴的侵蚀。使用防腐蚀涂层是目前最简单有效的防护手段,但这些涂层会随时间不可避免地老化失效。传统观点将涂层失效归因于水滴运动造成的物理磨损,以及水滴中酸性物质和污染物的化学侵蚀。然而,德国马克斯普朗克高分子研究所Hans-Jürgen Butt教授、Rüdiger Berger教授合作,揭示了一个此前被完全忽略的腐蚀机制:水滴在绝缘表面滑动时会自发携带电荷,这些带电水滴在撞击或滑过金属表面时,能够产生强电场,导致保护性涂层(聚合物或氧化物层)发生介电击穿,进而引发下方金属基体的腐蚀。相关论文以“Spontaneously charged water drops induce corrosion”为题,发表在Nature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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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研究表明,作为对照实验,电中性的水滴(35微升,含1mM NaCl)从4厘米高度释放,直接滴落在倾斜10°的特氟龙涂层铜样品上,3000次撞击后表面依然平坦光滑,未发生任何腐蚀(图1a)。而当水滴在紫背万年青叶片、PVC泡沫板、聚苯乙烯玻璃或氟化石英等日常材料表面滑动约4厘米后,可携带0.2至2纳库仑不等的正电荷(图1b)。这些带电水滴随后撞击涂有60纳米厚特氟龙膜的铜基样品时,四种情况均引发了明显的腐蚀损伤(图1c)。原子力显微镜分析揭示,带电水滴在涂层表面形成了孔洞状缺陷,其深度可达数纳米,甚至穿透特氟龙薄膜,深入下方的铜基底(图1d)。高速摄像进一步捕捉到关键证据:带电水滴在接近样品表面时,底部会拉伸形成锥形结构,类似于电喷雾过程中的泰勒锥(图1f),而中性水滴则始终保持平滑的弧形底部(图1e),这强烈暗示了放电现象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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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 自发带电水滴诱导的腐蚀。a,水滴直接撞击铜上60纳米厚特氟龙薄膜的示意图。3000次水滴撞击后表面形貌的反射式共聚焦显微镜图像。图像以反射模式记录,使用488纳米氩离子激光器。撞击区域的表面形貌保持平坦光滑。b,水滴在倾斜表面上滑动以获取电荷,然后撞击特氟龙涂层铜样品的示意图。所使用的表面包括植物叶片(1)、商用墙面材料(2)、商用玻璃(3)或氟化石英(4)。c,3000次带电水滴撞击后特氟龙涂层铜样品表面形貌的反射式共聚焦显微镜图像。与中性水滴直接撞击的对照实验相比,每张图像均显示样品表面发生了腐蚀。不同图像代表用于给水滴充电的不同倾斜表面。从左至右:紫背万年青叶片、PVC泡沫板、透明聚苯乙烯玻璃和实验室制备的氟化石英(石英板上涂覆PFOTS)。d,图c中第四张图像的原子力显微镜图像。沿红色虚线绘制了线轮廓。腐蚀图案对应于孔洞状缺陷。缺陷深度在数纳米范围内,甚至超过了特氟龙薄膜厚度,延伸至下方铜基底。e、f,未充电和充电水滴在撞击特氟龙涂层铜之前的高速侧视相机图像。直接撞击实验中未充电水滴的底部始终保持平滑弧形。带电水滴在接近特氟龙涂层铜表面时,其底部形成锥形。比例尺:a、c中为100微米;d中为5微米;e、f中为1毫米。
为定量揭示放电过程,研究团队在三个不同位置放置电流放大器进行电荷追踪(图2)。水滴在氟化石英表面滑动后携带约+2.0纳库仑的电荷(位置1);当该水滴撞击特氟龙涂层铜表面时,约+1.8纳库仑的电荷被转移至铜层(位置2);而水滴离开表面后仅残余约+0.016纳库仑的电荷(位置3)。这一结果明确表明,水滴与金属基底之间在撞击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电荷交换,涂层腐蚀正是由水滴的放电行为直接导致。研究团队建立了理论模型,将水滴和金属基底分别视为两个电极(图3a),水滴携带的正电荷会在金属中感应出等量的负像电荷,两者之间形成强电场。模型计算表明,电容随水滴与金属距离的变化而改变(图3b),携带约2纳库仑电荷的水滴足以使厚度达10微米的特氟龙涂层或50微米的聚苯乙烯涂层发生介电击穿(图3c),这涵盖了绝大多数微米级绝缘防护涂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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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 电荷测量。电荷测量示意图。水滴从注射器针尖落到倾斜表面(α=50°),此处为石英上的PFOTS。水滴滑下长度L=4厘米到达边缘,然后落到略微倾斜的特氟龙涂层铜样品上,以使水滴滚落。电流放大器(响应时间:0.8毫秒,FEMTO DDPCA-300)放置在三个不同位置,用于监测各自的电荷变化。在位置1,使用钨丝(直径0.7毫米)作为电极连接至电流放大器。当水滴接触钨丝时,检测到由滑动起电产生的+2.0±0.021纳库仑的电荷(插图中蓝色柱)。在位置2,铜基底直接连接至电流放大器。在这种情况下,当水滴撞击样品时,检测到+1.8±0.022纳库仑的电荷转移(插图中绿色柱)。在位置3,水滴从样品上滚落,然后接触钨电极。检测到水滴中几乎不残留电荷(+0.016±0.003纳库仑)(插图中橙色柱)。实验装置持续用离子风枪中和,以消除两次连续水滴之间PFOTS表面的电荷积累,确保每个水滴在石英上的PFOTS上具有相同的滑动起电效果。柱状图显示在三个位置获得的20次水滴电荷测量的平均值和标准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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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 水滴放电机制。a,金属基底上方带电水滴的示意图。b,水滴电容C随距离h的变化曲线,分别针对空气(ε=1)和典型聚合物(ε=3)计算。实际电容在距离较大时以ε=1描述(主要介质为空气),在距离较小时以ε=3描述(主要介质为聚合物)。c,带电水滴与铜基底之间的电场强度随距离的变化。携带2纳库仑电荷的水滴可在距离约10微米处引起特氟龙涂层(介电强度60 kV/mm)或约50微米处引起聚苯乙烯涂层(介电强度19 kV/mm)金属基底的介电击穿。
除了形貌损伤,介电击穿还会引发涂层内部的化学变化,生成新物质。研究人员在200纳米厚聚苯乙烯薄膜上观察到粗糙区域在488纳米激光激发下发射出520-680纳米的荧光(图4a),而纯净聚苯乙烯因不含共轭π电子云体系本不应具备荧光特性。基于原子力显微镜的红外纳米成像分析显示,在1496波数处聚苯乙烯的吸收在粗糙区域低于周围,而在1641波数处则呈现相反的对比(图4b);光谱显示粗糙区域在1600-1700波数处出现了明显的红外吸收峰,对应于碳碳双键或羰基的伸缩振动(图4c),这些双键与苯环可能形成了共轭体系,从而赋予材料荧光性质。在更长时间的实验中,经过约5万次带电水滴撞击后,60纳米特氟龙涂层铜箔表面出现了超过1毫米尺度的腐蚀区域(图4d)。扫描电镜能谱分析显示,腐蚀区域氟和碳含量显著下降,氧含量大幅上升,并检测到氯元素的存在;拉曼光谱鉴定出区域2以碱式氯化铜为主、区域3以氧化亚铜为主要腐蚀产物(图4e);X射线衍射进一步确认了这两种腐蚀产物的存在(图4f)。中性水滴滑动的对照实验则未观察到任何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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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 带电水滴撞击产生的产物。a,200纳米厚聚苯乙烯薄膜在经PFOTS涂覆石英板上产生的3000次带电水滴撞击后的反射和荧光共聚焦显微镜图像。激发波长:488纳米;荧光检测范围:517-696纳米。b,包含反应产物和正常聚苯乙烯区域的原子力显微镜形貌图及纳米红外响应。纳米红外图像以PiFM模式在1496 cm⁻¹(聚苯乙烯的吸收)和1641 cm⁻¹处记录。c,在PiFM模式下通过改变红外光波数在1400至1900 cm⁻¹之间记录的红外光谱。蓝色和红色光谱分别对应反应产物(图b中蓝色三角形)和原始聚苯乙烯区域(图b中红色三角形)。反应产物在1600至1700 cm⁻¹之间表现出强的红外信号,表明存在C=C或C=O双键。d,60纳米特氟龙涂层铜箔经50000次带电水滴(35微升,10 mM NaCl)撞击后的扫描电镜图像及能谱分析。区域1为未腐蚀区域,区域2和3为腐蚀区域。能谱结果显示氟和碳的损失、氧的增加以及区域2中氯的存在,表明腐蚀产物主要为氧化物并含有部分氯化物。e,拉曼光谱表明区域2主要含碱式氯化铜,区域3主要含氧化亚铜。f,腐蚀区域的X射线衍射分析。衍射峰以纯铜为主,根据粉末衍射文件数据库比对,存在对应于氧化亚铜和碱式氯化铜的较弱峰。由于X射线束宽1毫米,同时覆盖了腐蚀区域和周围铜。比例尺:a中200微米;b中1微米;d中1毫米。a.u.,任意单位。
研究还发现,腐蚀并非仅发生在水滴撞击的瞬间。当水滴在具有隐藏导体边界的绝缘表面上滑动时,同样可以诱发腐蚀(图5a)。研究团队制作了一种特殊的样品——石英和铜拼接基底,上方均匀覆盖特氟龙薄膜。当带电水滴从石英区域滑向铜区域时,在石英-铜边界处,经过3000次滑动后出现了沟槽状缺陷,腐蚀位置精准地分布在边界线上(图5b、5c)。高速摄像从底部观察发现,水滴的前进接触线在到达石英-铜边界时,前端形成了小型锥体并向前跳跃,导致局部放电(图5d)。使用聚苯乙烯薄膜替代特氟龙时,边界区域同样出现了荧光信号(图5e)。这一发现具有重大实际意义:在复合材料或异质材料中,当高介电常数或导电性材料嵌入低介电常数绝缘基体时,即使这些材料被涂层完全覆盖,滑动的水滴也能在到达这些区域时发生放电,引发电腐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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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 滑动带电水滴在特定位置诱导腐蚀。a,滑动水滴实验示意图。基底由石英和铜组成,其上涂覆60纳米厚特氟龙薄膜。b,3000次水滴滑动后石英-铜边界区域的反射式共聚焦显微镜图像(铜显示为亮色,石英为暗色)。腐蚀图案沿边界分布。c,边界区域的原子力显微镜图像。滑动带电水滴在表面形成沟槽状缺陷。d,水滴前进接触线的底部高速相机图像。当前进接触线接近石英-铜边界时,前端形成一个小锥体。e,聚苯乙烯薄膜涂层腐蚀的反射和荧光模式共聚焦显微镜图像。激发波长为488纳米,荧光检测范围为535-696纳米。比例尺:b中50微米;c中10微米;d中500微米;e中50微米。
基于上述发现,研究团队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腐蚀机理:自发带电水滴诱导的涂层介电击穿是启动和加剧金属腐蚀的关键环节。腐蚀起始于带电水滴引发的局部介电击穿,涂层受损后金属暴露于水滴环境中,缺陷区域逐渐扩大。表面润湿性的改变促进了水滴在缺陷处的滞留,增强了与金属表面的直接接触,在固液界面形成局部电位差,驱动微电偶电池的形成并引发电化学腐蚀。同时,带电水滴产生的外部电场还会改变局部电极极化状态,促进液滴内强氧化性物种的生成。这一机制在多种材料体系中均得到验证,包括不同盐浓度、不同金属基底以及不同涂层材料。这一效应之所以长期被忽视,是因为量化后退接触线上电荷分离的实验方法直到近年才发展成熟。自然界中,云层、雷暴、海浪、地基和瀑布中的水滴,以及雨滴在疏水材料表面滑动后撞击涂层金属时,均可自然带电;在静电喷涂、喷墨打印、化工和制药生产等工业过程中同样普遍存在。这一发现不仅为文化遗产保护、建筑、船舶、汽车等领域中金属部件的退化提供了新的解释,也为改进防腐蚀策略指明了方向——必须开发能够抵抗电荷诱导损伤的新型防护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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