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有一个名叫周二的讼师。因为他文笔刁钻,一张状纸可以把白的说成黑的,帮富人欺压弱小,替恶人开脱罪责,坑害无辜百姓,当地人暗地里送他一个外号,叫作黑笔讼师。
周二手中一支毛笔,在旁人手里是讲理申冤的工具,落在他手中,却成了害人谋财的利器。谁家若是和邻里起了纠纷,只要舍得拿出银两登门求助,他便能巧设说辞,罗织罪状,歪曲事实,在公堂上强词夺理。不少本分农户,无缘无故被他一纸讼词拖入官司,田地变卖,家产耗空,更有蒙冤之人申诉无门,悲愤交加,含恨而死。
一桩桩冤案,一条条冤魂,飘悠悠穿过阴阳边界,络绎不绝来到阎王殿前哭诉。高高的阎罗大殿之内,阴风呼啸,烛火忽明忽暗。阎王听完一桩桩血泪控诉,气得猛一拍案台,震得殿上铜铃嗡嗡作响,当即下令,命牛头、马面两位鬼差,火速前去阳间,将周二拘拿归案。
阴风一卷,锁链叮当。周二还来不及想好托词,魂魄便被押到阴森森的地府。三曹对案,一桩桩害人的罪状摆在眼前,铁证如山,任凭他口舌如簧,也再也无从抵赖,只能低头认罪。
阎王勃然大怒,宣判刑罚,吩咐牛头马面,把周二押到刑棚,投入滚沸的油锅之中受刑。
一听见“下油锅”三个字,周二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凉透了。滚滚热油,皮肉顷刻便会化为焦糊,这份苦楚想一想就让人胆寒。可这个靠着算计过了一辈子的讼师,心中求生的念头一刻也没有停下。一边跟着鬼差缓步前行,他的脑子飞速转动,疯狂思索脱身之计。转瞬之间,一条诡计在心底生成。
他身子微微发抖,装作惶恐怯懦的模样,小心翼翼开口问道:“两位公差,我斗胆一问,炸一个犯人,要用多少斤油?”
牛头声音沉闷,随口答道:“三百斤,一分不少。”
周二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愧疚,自言自语地念叨起来:“我周二这一生,贪财害人,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是没想到,我一条性命,还要劳烦地府耗费三百斤香油,实在心中不安。”
说话之间,一行人已经走到刑棚。棚内炭火熊熊,三只巨大油桶摆在一旁,油香混着烟火气息四处弥漫。周二被铁链锁在粗大的木柱上,眼看热油马上就要下锅。他抬起衣袖,假装拭去眼泪,开口哀求:“在下临死之前,心中还有一句忠言,不知二位可否容我说上一说?”
马面答道:“有话便讲。”
周二缓缓说道:“我身材瘦小,皮肉单薄,哪里用得上整整三百斤油。一百斤热油,便足以行刑。剩下二百斤香油,二位一人分一百斤,带回住处享用。一来省下燃料油料,二来刑罚不减,我照样伏法受刑,两位还能落下好处,岂不是一举多得?”
牛头与马面心中一动,不由得迟疑起来:“私自分取刑房公油,触犯天条,一旦被阎王察觉,罪责难逃。”
周二连忙怂恿:“地府这么大,阎王日理万机,哪里事事都能知晓?正所谓天高皇帝远,此事只要你我闭口不提,谁能发觉?”
马面依旧犹豫:“万一走漏风声,阎王定然不会轻饶。”
周二早已经想好对策,不慌不忙继续献策:“这也好安排。多余的二百斤油分成三份,你二位各拿一份,剩下一份悄悄送到阎王府中。用油打点,封住口舌,这件事便可神不知鬼不觉。”
一番花言巧语,把贿赂的路子说得滴水不漏。牛头马面本就心性不坚,被这番说辞说动,当真依照周二的主意,分出油料,悄悄带着一份香油去往阎王殿送礼。
两个鬼差刚刚离开,被锁在木柱上的周二,立刻装出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不停地跺着双脚,唉声叹气,仿佛心中藏着莫大的憾事。等牛头马面送油归来,一眼看见他坐立难安,不由得心生好奇,连忙询问缘由。
周二苦苦哀求:“仓促之间被拘到此地,我心中还有一桩天大的心事未了。恳请二位行行方便,再带我回阎王殿一趟,等我把话说完,便心甘情愿下油锅,死也瞑目。”
两个鬼差被他一番软磨硬泡,没有多想,只好解开锁链,又押着他重回阎罗大殿。
阎王眉头一皱,厉声呵斥:“死到临头,你又还有什么话说!”
周二抬着头,一字一句,声音清亮:“小人要告状。”
阎王十分诧异:“你要告谁?”
“我告阎王!”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大殿之中炸开。阎王气得须发倒竖,厉声怒吼:“大胆狂徒!本王有何过失,容得你诬告?”
周二从容回道:“小人万万不敢凭空捏造。方才牛头马面奉我之言,将六十六斤六两六的刑房公油送入王府,如今油料还在府上,两位鬼差就是人证。”
牛头马面瞬间恍然大悟,自己一步步落入周二布下的圈套,大祸临头。二人吓得双腿发软,“扑通”跪倒在地,脑袋如同捣蒜一般不停叩击地面,一五一十,把周二怎样出主意分油、行贿的全过程尽数招供。
真相大白,阎王怒火冲天。一边是徇私受贿的鬼差,一边是诡计多端、设局反咬的周二。阎王当即宣判,牛头马面依规论罪惩处,周二奸猾狡诈,设计扰乱阴司,刑罚加倍。
可周二面无惧色,一声冷笑:“阎王三思。我本是待刑的罪魂,如果天庭查问起来,只会认为是你手下鬼差索贿,一个待死的囚犯,哪里有本事教唆阴差贪赃?这番说辞,玉皇大帝未必肯信。一旦案子闹上天庭,您的名声也难保。”
阎王闻言,一时间沉默不语,紧锁眉头,左右为难。周二见他已经动摇,顺势说道:“这件事也并非没有了结的法子,不知阎王打算公断,还是私了?”
阎王问道:“公了怎么说?”
“公了,咱们一同去往凌霄宝殿,面见玉帝,把前因后果全盘托出,听凭天庭裁断。”
“那私了呢?”
周二等的就是这句答复,当即开口:“放我返回阳间。”
阎王摇了摇头:“你来地府已经一日,阳间便是一整年,你的肉身早就腐烂,哪里还能直接还阳。也罢,给你一次借尸还魂的机缘。”
周二心中一喜,连忙提出条件:“要借,便借富贵人家的躯体。贫寒之家,我断然不肯。”
阎王思索片刻,开口说道:“清江浦张百万家的长子刚刚亡故,你就附在他身上还阳。”
周二心中大喜。张百万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户,家财万贯,若是可以借富家公子之躯重生,往后依旧可以锦衣玉食,逍遥度日。他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阎王唤来引路小鬼,吩咐送周二魂魄返回人间。魂魄飘飘荡荡,穿过一层层云雾,转眼就来到清江浦上空。向下望去,张府大院内外白幡高悬,府中老小身披孝服,哭声一片,果然正在办理大少爷的丧事。周二心中暗自得意,只等落进富家公子的身体。
小鬼冷冷说了一句:“到地方了。”猛地伸手一推。周二只觉得身子急速下坠,重重摔落在地。他惊魂未定,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四肢落地,传来一阵怪异的触感。低头一看,两只前蹄乌黑坚硬,浑身长满粗硬灰毛,脖子上还套着一副缰绳。
他竟然变成了一头毛驴!
原来哪里是什么富家公子的遗体。真正的缘由是,本县县令的一头毛驴,闯入张百万的田里啃食庄稼,被张家雇工失手打死。县令不肯罢休,上门索赔白银二百两,还逼迫张家,必须给死去的毛驴披麻戴孝办丧。阎王看穿周二贪财狡诈的本性,特意设下这个圈套哄骗于他。
一场美梦,瞬间化为泡影。
周二魂魄被困在驴的身体之中。蹄子握不住笔,嘴巴说不出人话。满腹的心机、一肚子的辩词,再也没有半分用处。心中天大的委屈,无处申诉。他只能不停扯开沙哑的嗓子嘶鸣。当地人细细分辨毛驴的叫声,悠长、悲愤,一声一声,听上去既像在呼喊“阎王——阎王——”,又仿佛在哀哀哭诉:“冤枉——冤枉——”。
日复一日,这头驴不停嘶叫。它用尽一生的悲鸣,诉说着一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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