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晚年荣毅仁

今年是荣老诞辰110周年，我一直想写点东西纪念他。但我到他身边工作比较晚，没有亲眼见证他人生的辉煌章节，担心写得有出入，反而违背纪念的初衷。后来想，从他晚年生活的角度作些记述，用点滴细节映射荣老伟大的一生，或许更有感怀，更有启迪。

坚守信念，刚毅前行

到荣老办公室工作前，中信公司领导找我谈话，让我不用紧张，因为荣老是一位仁厚温和、品性儒雅的人。从后来与荣老接触的经历看，这个话是没错的，但给我留下更深刻印象的是荣老“硬朗”的另一面，也就是信念坚定、刚毅直行的品格风范。

荣老出身中国近代民族工商业家庭，自青年起就心怀实业报国理想，为振兴民族工商业而不懈追求。新中国成立前夕，面对种种不确定性，荣家众多亲属远走海外，他毅然决定留下来迎接新政权，在毛泽东、陈毅等老一辈革命家的指引下，一心向党，走上了社会主义道路，从此这个信念在他人生进程中从未动摇。

我初到荣老办公室，就听到一则关于荣老对夫人杨鉴清发火的“旧闻”：“文化大革命”中，荣老惨遭批斗摧残，身心受到极大伤害，杨老也陪着遭了不少罪。想起过去的生活，杨老不禁对荣老说：早知现在这样，当年还不如走了呢。荣老一听就跳了起来，大声对杨老说：“这就是我与你的根本分歧所在！”以后好几天都不理杨老，结婚以来从未红过脸的夫妻闹了大别扭。流传许久的这段掌故，我有幸在近40年后见证了它的真实。荣老逝世后不久，中组部一位领导到访慰问家属。攀谈期间，杨老亲口证实了荣老对她发火说的那句话，中组部领导在惊讶之余感叹不已。荣老有一次在中信公司干部大会上也谈到：“‘文化大革命’期间，我是受了苦的，但我没有丧失信心，我相信共产党一定能够领导好我们的国家。”

▲1956年1月，毛泽东在上海视察申新九厂，左二为荣毅仁。

1979年荣老创办中信，国家的投资由于资金紧张一时无法足额到位，荣老就拿出个人存款1000万元借给公司作为启动资金。虽是垫付，现在想想也是有很大“投资风险”的，那是荣家多少年积攒的家底。为了改革开放事业，荣老义无反顾。作为改革的产物，中信公司实行“按经济规律办事”的管理体制，但荣老一开始就明确坚持企业的社会主义性质和党的领导，他在公司第一届董事会上说：“保证我公司真正成为社会主义性质的高效率又是独立进行经济核算、自负盈亏的国营企业。”他主动要求在中信公司建立中共党组织，同几届党组书记保持良好的配合。

▲中信创业初期的荣毅仁

1985年7月1日，荣老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据办公室秘书大姐回忆，那天荣老下班后异常高兴，悄声对杨老说：我入党啦！考虑到荣老作为党外人士更方便工作，他的党员身份没有对外公布，所以荣老去世前一直是“秘密党员”。我到荣老身边接手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定期跑中组部为荣老交纳党费。老人家每次都将党费叠得整整齐齐，折了边角的钱也要仔细抚平，叮嘱我一定按时送达。

1993年荣老当选国家副主席，开启了最辉煌的人生新篇章。荣老不忘党员身份，恪守政治规矩，谨言慎行，从不越权逾矩。给大家留下比较深印象的只有一次关于加强太湖水污染治理的批示，那可能是他唯一一次为家乡“用权”。荣老政治意识很强，即便已进耄耋之龄，仍清醒知道自己的位置身份，大事小事不糊涂。从国家副主席岗位退下来后，他深居简出，极少见客，老朋友基辛格数次来华要求见面都数次被婉拒。荣老逝世，基辛格从大洋彼岸发来沉痛唁电。

荣老是江苏无锡人，又曾长期在上海工作生活，几个子女的家也相对离上海较近，考虑到生活习惯和方便照顾，大家建议荣老移居上海颐养天年，每当此时他都微笑不语，办公室的人以为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就要正式给中央打报告，荣老立刻很严肃地说：“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副主席，我的家在北京！”荣老如此正色，让大家吃惊不小，从此无人再提搬家之事。每年春节，他一般会在香港儿子家休假，看得出荣老对家人欢聚一堂、其乐融融的日子是很喜欢的，但他每次必在全国两会前返回北京，儿女们如何挽留都无法改变其决定，渐渐地人们明白了荣老的心思——尽管他不是必须去参加两会，但为党和国家事业计，政治人物绝不能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缺勤”。2005年10月初，荣老在无锡休假时突然病重，考虑到旅途颠簸，地方同志建议就地治疗，我去问荣老意见，病床上的老人已十分虚弱，却坚定清晰吐出三个字：回北京。他一生跟党奋进，最后归宿首都，把自己生命的最后里程交给组织，作出了一名伟大爱国主义、共产主义战士的无私选择。荣老去世后，家属们把在治丧期间收到各界人士的丧礼共6万多元，按照荣老的遗愿上交党组织，作为他最后一笔党费，得到中央高层领导的高度赞誉。

仁厚诚信，誉名内外

虽然担任过中信公司董事长、全国政协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乃至国家副主席等职务，但人们都习惯叫他“荣老板”，这不仅是对其经历背景的敬重，更是对荣老人格魅力的认可。荣老待人诚恳豁达，守信敦义，因而交友广泛，享誉海内外。大家乐于把荣老当作生活益友、工作搭档、合作伙伴。

▲1996年1月，荣毅仁在办公室工作。

自我来到荣老身边，无论是办公室两位前辈大姐，还是家里的工勤保姆，都真切告诉了我许多之前未闻的佳话轶事。当选国家副主席后，荣老在人民大会堂江苏厅办公，江苏厅靠近大会堂主席台，领导们公干之余常来“串门儿”。有一次散会后，江泽民同志与荣老一路谈兴甚浓，竟临时起意拐进荣老办公室继续畅谈，场外随员急得不可开交，四下寻找后才发现在荣老这里做客。北京东城区史家胡同47号是荣老的寓所，他的特殊身份也使这里成为接待中外友人的重要地方，有时谈事晚了，自然留客吃饭，有时外宾到访，也会设宴款待。荣家的保姆沈阿姨心细手巧，烧得一手好菜，能将简单的家常菜烹成美味佳肴，“荣家菜”就此流传。海内外同事故旧都喜欢到荣家做客，一时间食客纷纭，单是基辛格就有六次在荣家吃饭的经历。荣老的晚年，家里自然不似当年的场景。但每当我经过餐厅向他汇报工作时，仿佛看到那张圆形餐桌坐满了宾客，荣老笑容可掬地与中外友人热络交流，畅谈国家改革举措，介绍对外开放政策……走过连廊，望见微光下他日渐衰老的身形和依旧慈祥的目光，深深的敬意由衷而生。

大家愿意和荣老来往，并非因为他有钱有势，而是他厚重品格的感召。荣老身上散发的中华优秀传统美德，是他能够为国家经济建设和改革开放事业作出杰出贡献的内在基础。国际友人认定“荣老板”，是因为他诚信无欺、守约践诺。国内亲朋敬重他，是因为他仁和友善、宽厚诚义。改革开放初期，荣老放眼国际，广交朋友，为引进外资和开拓国际市场不遗余力，洛克菲勒、基辛格、河合良一等众多国际友人为中信公司发展和中国改革开放事业发挥了独特作用。

▲荣毅仁在寓所迎接基辛格

自己顺境时常怀感恩之心，他人落寞时不做落石之事，荣老这种品德老而弥坚。毛主席是引导他走上社会主义道路的人，荣老晚年审定自己的画册，执意要找到“他记得最好的那张与毛主席的合影”，新华图片社的同志翻遍了图库资料也没找到，荣老对此难以释怀，念叨了好长一段时间，可见他对这段经历的重视。邓小平同志对荣老有知遇之恩，2004年是小平同志诞辰100周年，荣老虽年事已高，身体虚弱，但坚持出席中央的纪念大会，在主席台正襟危坐，坚持了整个会程，回来后就大病一场。他在“文化大革命”中遭到批斗，手指被打断，复出后却从没打击报复过任何人。有次闲聊时偶然谈到江青，熟悉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那是点名推动红卫兵批斗他的人，荣老只是摇了摇头，淡然一笑便不再往下讲话，豁达宽厚的心胸让我无比感叹。有位曾经犯过错误的同志去世，中办来电询问荣老有无表示，我们都感觉这事很难办，就去问荣老要不要打听下其他老同志的意思再说，没想到荣老明确对我说：“送个花圈，他对我不错。”淡淡数言，把大家苦思冥想难以应对的问题一下子化解，周围的人无不佩服他的人品风范，我对这件事更是记忆尤深。

▲邓小平与荣毅仁在交谈

言传身教，一世风范

一个人对下属的态度能体现其人品。记忆中，荣老对工作人员无意的失误从不苛责。有关部门把他给一位老同志纪念馆的手书题词弄丢了，这是很严重的失误，荣老却要求不作处罚。荣老对身边人员也非常和气，我有时周六日去他住所帮助工作，他总是带着内疚的神情说：“哎呀，今天你休息。”荣老有天晚上想吃碗面条，沈阿姨不知什么原因没做，最后也就作罢。荣老的警卫员“看不下去”，第二天向我“告状”，要我问责此事，可荣老宽厚如此，我又能怎么办呢？

荣老家教很严，他对下属的态度也化为家风。儿子荣智健时任中信泰富董事长，待人随和，没有架子。一名中信公司员工偶然接触到荣智健，后来颇有感慨地对我说，荣先生握手时亲切有力，看着自己的眼睛真诚交流，荣家做到那么大是有他的道理的。荣老的大女儿荣智和、小女儿荣智婉也是人如其名，待人接物温和淑雅，没有名门子女的傲娇之气。

荣老宅心仁厚，爱中信、爱亲朋，但并不意味着对事对人放纵宠溺，他的原则深藏在心，难以动摇。实业报国是荣老终身秉持的理念，在中信公司经营发展过程中，他反复强调，“我们公司主要还是搞投资实业。我们要根据国家的需要、人民生活的需要进行投资”，要投资，不要投机，生产经营要“有利可图，不能唯利是图”。即便从领导岗位退下来，他也时刻关注这些原则在中信公司运营中的体现。新世纪以后，为适应战略转型需要，中信集团拟将中信实业银行改名为“中信银行”，征求荣老的意见，他看似平淡而却异常坚定地说：中信实业银行这个名字蛮好的。于是这件事就一直拖了下来，直到2005年10月荣老去世，银行才于同年11月正式更名。银行更名符合形势需要和国际惯例，荣老的坚持也并非固执，而是对实业报国信念的如磐坚守，它既是灯塔，照亮企业改革创新之路，也是警钟，提醒公司勿入脱实就虚之门。如今，重视和发展实体经济成为党和国家的战略之举，更加验证了荣老实业报国的赤诚之心和远见卓识。

荣老公私分明，不徇人情。有位熟人想让子女入学著名的史家胡同小学，荣老那么高的地位，又是史家胡同的“重点服务”对象，也就一句话的事，可荣老告诉办公室不要去疏通，搞得那位熟人很不理解。荣智健看我们这些在荣老身边的工作人员比较辛苦，自掏腰包给发些“红包”，荣老知道后坚决反对。大家明白荣老的想法，我们做的是组织安排的工作，收小费是不妥的。荣老住所警卫班一个同志的家属随军后迟迟落实不了工作，生活困难，荣老的夫人知道后很焦急，特意找我过去，很为难地让我去问问这个条件在公司谋个差事行不行？由于没有荣老的首肯，公司上下不敢妄动，这件事办了许久也没什么进展，后来还是荣智健通过私人关系在外部解决了。

▲2004年，荣毅仁与本文作者岳劲松在江苏无锡合影。

荣老晚年言语不多，但他的教诲无时不在。在大领导身边工作，许多人觉得走通了升官发财的路，然而荣老的品德风范时时感染和督促我们要坦荡正气，淡泊名利，始终无愧于心。斯人已逝二十有一年，谨以此文作为对荣老的纪念。

来源：《百年潮》2026年第5期。作者岳劲松，《求是》外文版编辑部副主任，曾任荣毅仁同志机要秘书。

统筹：李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