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SCENE女团翻红：“空心人”自救指南，平行世界的另一个我

「无论是主动选择，还是被迫裹挟；无论是光鲜亮丽的偶像明星，还是聚光灯外的素人众生，我们都还是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

烈日下能赤脚便衣跳进大海的岛民少女。

校园里常独自一人走过青春的霓虹辣妹。

截然相反又殊途同归的女孩们，成为女团偶像出道却暂无水花的第二年，凭靠成员个人频道的自制综艺内容在韩网一夜爆红。

（RESCENE成员频道的油管自制内容皆破百万、组合歌曲登顶榜首）

从韩国庆尚南道的巨济，到日本关东的千叶，再回到庆尚北道的庆州，女团RESCENE队长Woni开设的油管个人频道，拍摄地点横跨成员们的故乡，内容趣味盎然。

镜头跟随成员们走过她们尚未成名时走过的街道，听她们讲述过去的生活，让完美光鲜的偶像瓷壳内那些真实且接地气的少女灵魂，从罅隙透出光来。

（油管内容中日本成员Minami的寻根之旅）

“寻找偶像的根”，这个从制作综艺的角度来看有些沉重无趣的话题，却能斩获无数关注。几乎每一期视频，都能引发网友共鸣，评论破万，笑声与眼泪齐飞，不禁让人开始感到好奇。

我们为什么会跟大相径庭的偶像感到遥远的相似性？

在“空心人”这个词日益频繁出现在大众视野的当下，我们执着寻找的，所谓根茎、内核，究竟为什么会消失？

“我们是空心人，我们是填塞成的人。”

1925年，英国诗人T.S.艾略特写下一首名为《空心人》的诗。

在诗里，举目荒芜。他笔下的“空心人”，是缺乏精神支柱、内心空虚无依，既丧失了行动力，也丧失了个人情感的社会人。

（《空心人》节选）

二十世纪上半叶，英美工业资本快速扩张。物质繁荣的外壳之下，艾略特看见了人被异化为工具、精神被掏空的本质。

约莫一百年后的今天，这个词又一次出现在互联网上，被广泛使用，含义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它可能是一句自我批判，可能是评价或警示，多半与负面的形容词相连。

“不得不承认我就是个很无聊的空心人。”

“跟空心人在一起，就是慢性自杀。”

“无色无味剧毒空心人。”

（网友们众说纷纭）

没有主见，没有明确的喜好，只依靠着外界评价体系而活的是空心人。

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通过吸取他人能量来满足自我的也是空心人。

这样的说法看似矛盾，实则透露出社交媒体上使用这个词的网友们对“空心人”的定义并没有达成一致。这在讨论中，无疑会造成误解。

（唐纳德·温尼科特的“真我与假我”）

精神分析学家唐纳德·温尼科特认为，如果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环境要求其过度适应而非表达，就会发展出一个高度顺从的“假我”（False Self）。

假我是一层外壳，包裹并吞噬了内在的真我，造成了空洞虚无的感受。

社交平台上矛盾的定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们只看到了外在表现，却忽略了底层的同一性。“空心人”实际上描述的是一种现代人的心理困境，这种困境名为没有稳定的内在真我。

而在不同环境影响下，这种缺失可能会以截然不同的补偿形式表现出来：顺从一切，靠满足外界来维系外壳；掌控一切，靠吸取外界来填补自我。

（RESCENE频道中“可能没有完全形成自我”的表达）

因此，空心人不是什么先天缺陷，而是在后天环境影响、与他人链接中形成。而在互联网语境下，对他人做出此类判断时，依靠的是对其外在表现的主观解读，同样也是一种社会互动。

但正如一个人咳嗽可能是因为感冒，也可能是被呛到了，对于有科学判断依据的症状，我们不是医生，没有仪器检测，尚且无法断定病因。对于“空心人”这种并非疾病的心理现象，所有人似乎都有了诊断的权限，又何尝能通过外在表现简单倒推呢？

（网友对于《中餐厅》张雅琪的看法）

从在交往中无法与某些人深入对话、对于部分情感表达不够坦诚，到跟所有人都只是泛泛之交、在所有的亲密关系中都情感漠视......

过于细微、精准、中庸的表达在需要强感官刺激的互联网上缺乏传播力，因此“空心人”似乎成了一个覆盖面极广的谱系，没有明确的程度范围限制，从一个描述性概念，变成了一个评价性标签。

诚然，被标签化使这个词变得片面、扁平，泛滥误用也时有发生。但这不代表它触及的真实感受就应该因此被忽视或放弃。

能让人产生共鸣，不断传播的理由，除了它生动的语义和语义后的情绪，最深处的那个原因，究竟是什么？

在RESCENE的自制综艺中，组合内年纪最小的成员Zena回到自己的故乡庆州，根据设定的主题，走过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寻找自己的根”。

然而跟让频道大火的两位成员相比，被镜头对准的她，不那么放松、自如。她怕生且话少，十分依赖姐姐。在最开始对“我是谁”“我的根在哪里”这样的问题，难以自发表达，或做出太多有效回应。

（对于Zena或许“找不到根”的回答）

从小为了成为艺人而努力，在家和舞蹈学院间两点一线来回，从未与同龄人一样经历过正常的校园生活。除了对跳舞和偶像理想的热爱之外，没有其他值得讲的。Zena在一个个提问后意识到姐姐与导演的看法是对的：自己或许“还没生长出根”。

在这里，“根”是一个广泛而模糊的概念。

它由故土、家庭，爱好、个性、来时路等种种概念构成，是一个人赖以生存的根基，立身行事的根本核心，一份“我之所以是我”的个人说明书。

换句话说，它可能就是那颗空缺的心，那个稳定的内在真我。

（韩网网友对这期节目的评论）

但就像网友所言，对成为偶像有着执拗信念的Zena其实也并非没有根，而只是还没有发现自己的根，或者说还没有意识到那幼嫩的根系正在慢慢蔓延、生长开来。

之后，她独自一人来到故乡熟悉的步行街。从原本的沉默寡言，到被粉丝认出、鼓励，被人群包围后，逐渐变得自信、丰盈，开始跟镜头互动、主动表达感受，说“自己找到根了”。

（Zena在粉丝面前幸福的模样）

Zena的故事让与她有着相同外在表现的内向型观众感到共鸣。

在特定规则与外界力量的协助下，她终于发现，“空心”是一种阶段性的状态，而非完全无法被改变的属性。

若非身处女团综艺拍摄现场，为了主题表达而向内观照自我，年仅18岁的她或许同样难以逃脱迷茫与自我怀疑：为什么我们意识到了那空洞，意识到自己可能处于这种状态，却很难行动，去填充或稳定自我呢？

（项飙提出的蜂鸟社会）

项飙教授曾说，中国整个社会，很多人都在悬浮着。生活无法在群体里、社会场域或物理空间里面沉淀下来、嵌入进去。

悬浮在这里的意义是，不对当下做深刻的思考。一切现在发生的事情，都是为了未来的某一个目标。在进行的事情本身失去了意义，变成了手段。因此，本质就不是对未来的追求，而是对现在的否定。

今天知识的学习，是为了明天的考试、就业；今天课外的兴趣班，是为了明天的加分、成名。今天的我们无法在当下降落，自然也就无法扎下根，长出实心的真我。

（网友对蓝盈莹访谈的评价）

诚然，镜头下的表达毕竟携带表演性，展示出的内容并非全貌，不去深究与断定其本质，只是从网友对蓝盈莹与易立竞对话的思考来看，悬浮的惯性或许会让“空心”从阶段性的状态，转变为自洽的内在逻辑。

若保持能够维系当下外壳的稳定，兑换外界正向反馈，来自内心的空虚、疲惫和无意义感便可能只是深夜梦回的一刹那恍惚，等到清醒的白天，依旧会如蜂鸟振翅，飞上云霄而不停。

无论是主动选择，还是被迫裹挟；无论是光鲜亮丽的偶像明星，还是聚光灯外的素人众生，我们都还是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RESCENE频道“寻找Minami的根”）

RESCENE的频道内容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让我们或多或少窥见了完好外壳之下的真实内核。屏幕里的少女们不再只是站在舞台上，她们在海岛上钓鱼，跟相熟的街坊随意打招呼；在都市中穿行，也曾在学校里拥有循规蹈矩的青春，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擦肩而过的人群中。

或自由、或迷茫，或遗憾、或美丽的经历，让人产生共鸣，同样开始观照自我。而当我们回到自我时，一个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便重新浮现：我该如何对待自己的“空心”？

答案或许不是急着找到那个完整的自我。Zena的那期内容为这个困境提供了一种更为温和的思路：导演因人制宜地将宗旨从寻找转变为生成根系。

“寻找”听起来像一个目标，预设了根预先埋好，等着被挖掘出来；但“生成”就更贴近项飙教授所提到的嵌入，回到具体的地方、回到具体的街道、回忆具体的过去，在当下的经历里允许新的连接慢慢长出。

我们在此刻降落、停留，便能不再纠结那空缺究竟是在长大的过程中丢失，还是从未拥有。

参考文献：

[1]罗志野,汤洪宪.对《空心人》的整体阐释[J].南昌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8,(1):75-80.

[2]吴玲.现代性视角下中国青年“空心病”的诊断与治疗[J].当代青年研究,2018,(1):7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