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摇蒲扇引流风

作者|朱殿封

入夏至初秋时节，暑湿萦庭，从前的人们祛热解暑通常凭借一把扇子。扇子是引风用品，夏令必备之物，是人们度夏“三宝”之一（另有凉席、瓷枕）。

别看扇子物件不大，其资历却老得让人惊奇，它陪伴中国人已经有三四千年。扇子的历史可上溯到虞舜时代，《古今注》有舜帝为广开视听、求贤自辅而作“五明扇”的记载。殷代，扇子称为“翣(shà)”。《世本》有“武王作翣”的说法。扇子最初用禽类羽毛制成，不是用它取凉，而是一种饰物，主要供奴隶主和帝王公卿外出时“障尘蔽日”，因而叫“障扇”。汉代以后，扇子作为生活用具在民间流行。今人见到的最早扇子图像出现在四川成都百花潭出土的战国的金银错铜壶上，上面描绘了奴隶手执长柄扇的景象。现存最早扇子的完整实物，是江西靖安东周古墓出土的短柄竹扇，被称为“中华第一扇”。

扇子从远古一路走来，它的子孙如同人类繁衍代代相传，开枝散叶，如今已是材质多种，形状多样，形成一个大家族。诸如：障扇、龚扇、团扇、折扇、蒲扇（芭蕉扇）、羽扇、飘扇、腰扇、户扇、宣扇、潮扇、鸭脚扇、竹板扇、笋壳扇、象牙扇、藤编扇、麦秆扇、竹编扇、篾丝扇、泥金扇、火画扇、檀香扇、绫绢扇等等。其中，（德阳）潮扇、（新会）火画扇、（苏州）檀香扇、（宣城）宣扇等都是古今名扇。

并且，扇子的功能也有了实用扇子、工艺扇子、舞蹈扇子、绘画类扇子之分。实用扇子中蒲扇（芭蕉扇）最大众化最普及。蒲扇的材料是蒲葵叶、柄，一叶一柄制成一把蒲扇，经过采摘、晾晒、硫黄熏制、剪裁、锁边等20多道工序。它质轻、价廉，品种多，古今人们都喜欢使用。

可不可以这样说？历经千百年延续留存下来的物件，除了它自身具有的不可替代的实用价值，还具有其文化意义，或者说形成了它独有的文化内涵，因而彰显并拓展了它的生命力。

扇子在王室贵族手里，彰显的是威仪威严。早期仪仗扇分等级，《周礼》说天子才能用雉尾扇。舜帝的“五明扇”，“秦、汉公卿、士大夫皆得用之。魏晋非乘舆（皇帝）不得用”；周代王与后出行仪仗中的大“障扇”为礼器之扇，是皇室车服制度的一部分；唐代的“合扇遮驾”规矩——皇帝上朝前侍从要合扇遮脸，坐好才打开；明代皇帝将折扇赏赐大臣，成为宫廷赏赐重臣的制度化礼品；清代宫扇样式还和官位挂钩，黄色是最高等级的象征，只有皇帝、皇后、太后才能使用黄底或杏黄色的团扇。这无一不显示封建帝王的身份、权力和礼仪。

扇子在王侯将相手里，彰显的是儒雅智慧。躬耕南阳的诸葛亮进入朝堂，手握一把扇，扇中有乾坤，他的鹅毛扇轻轻一摇，就有了计谋。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手摇鹅毛扇从容提出“隆中对”。他谋划联吴抗曹，出使东吴手摇鹅毛扇舌战群儒，赤壁之战大获全胜。他手摇鹅毛扇，端坐西城城楼，抚琴演一出“空城计”，退却司马懿率领的15万曹兵。他“乘素舆，葛巾，毛扇（即羽扇），指麾三军”，司马懿赞叹其为“真名士也”。诸葛亮使扇子化作智慧谋士的象征，“摇鹅毛扇的人”成为军师的代名词。自他以来，许多谋士、幕僚也喜欢用扇子了。

扇子在文人骚客手里，彰显的是文雅风流。王羲之扇面题字，助老妇卖扇；白居易“坐把蒲葵扇，闲吟三两声”；苏东坡夸竹扇有“清风飒然”的雅趣；唐伯虎“智画扇面”：“百只骆驼绕山走，九十八只在山后，尾驼露尾不见头，头驼露头出山沟”；纪晓岚经常摇着扇子吟诗作对，好像扇子一摇就生出了妙语佳句。许多有书法、绘画、文字功底的书生，喜欢舞文弄墨，显露风雅，在扇面上吟诗作画，使扇子成为艺术品。唐伯虎、文徵明、郑板桥等都有传世的扇面作品，在近现代画家齐白石、丰子恺、任伯年、吴昌硕等人的画作中，蒲扇都是不可或缺之物。文人雅士流行用折扇，称之为“怀袖雅物”。有些文人用扇子作秀，不分季节地拿着扇子，从而有了很多“穿冬衣，摇夏扇”的人。还有的拿题字的扇子跟香闺里的小姐们交换绢帕、汗襟儿，当作定情信物。所以，扇子在古代的书生小姐手里也是一种传情信物。

扇子在豪杰贞女手里，彰显的是无畏和贞洁。文人扇胸显文雅，武将扇肚显豪爽。三国周瑜“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南朝梁名将韦睿身体羸弱不骑马，常坐板舆手持白角如意（功能类似于扇子，用以指挥三军）亲临前线督战，激励三军。梁山好汉吴用手持羽扇，缜密谋划，兵不血刃劫取送给蔡京的十万贯生辰纲。西汉班婕妤作《怨歌行》，以“秋扇见捐”自喻失宠命运，借物抒怀表达忠贞难守的哀怨。李香君拒嫁权贵，“宁玉碎而不污”，血溅侯方域所赠白绢宫扇定情物，以血护节、以扇证贞，成就《桃花扇》。

扇子在艺术舞台上，彰显的是美的形式和美的灵魂。戏剧《牡丹亭》中的杜丽娘、春香，《红梅阁》中的李慧娘，《西厢记》中的红娘，都有婀娜多姿的扑蝶舞扇动作，展示了女性的妩媚、秀美。《贵妃醉酒》里杨贵妃运用牡丹大折扇，表达了她的醉态和复杂的内心世界。歌舞剧《采茶扑蝶舞》《霓裳羽衣舞》，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葵花向太阳”舞，都有特制的羽毛折扇伴舞。昆曲、越剧、黄梅戏还有《桃花扇》《沉香扇》《蕉扇记》《孙悟空三借芭蕉扇》《晴雯撕扇》等剧目。并且，舞台用扇有一套口诀：“文扇胸，武扇肚，轿夫扇裆；教书先生扇臀部，农民力大扇臂膀，僧道扇领，衙役扇袖，秃子扇头，盲人扇目，媒婆扇肩，妇女扇唇，老人扇肩头，恶霸扇背，流氓拿扇溜得慌。”

如今大街小巷的广场舞中，作为道具的舞蹈扇子多姿多彩，各种扇子舞更是春花灿烂，令人目不暇接了。

扇子融入了传统文化，关联儒家仁礼、道家逍遥、禅宗顿悟等多种思想。“扇”与“善”谐音，寓意善良、善行、扬仁义之风。团扇圆形象征团圆美满，婚礼赠扇因谐音也寓意“散子”即早生贵子。综上所述，扇子是身份、礼仪和文化的重要象征，它承载了中国人几千年的审美与情怀，一把扇子装下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

不过，话又说回来，扇子在平民百姓手里，它的实用价值远远超出它的象征意义。扇子有风，消暑纳凉，是为根本。夏天，人们劳作之余拿起一把蒲扇轻摇，凉风盈怀；随手拍打前身后背，驱逐蚊虫叮咬；举过头顶，宛如张开了一方伞盖遮阳挡雨；“睡起夕阳刚欲下，蒲葵扇底藕花香”，优哉游哉。

也许有人会说，如今有了电扇、空调，谁还使用扇子呀。非也，非也。电扇、空调没有“腿”，它们只能待在室内，只能待在有电供应的地方，离开了电的支持，就是死物一个。而扇子有“腿”，它的“腿”长在千千万万人的手上，它小巧轻便，十分便于携带，能跟着使用它的人随时随地走四方。它不怕山高路远水长，也不喝油吃电费钱粮，行走坐卧中，它只需要你手臂摇一摇晃一晃，招流风，引清凉，掀衣衫，汗水消，周身通泰神志爽，因而说扇子是度夏一宝名副其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