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统一随机分班，教育就公平了吗？

今天上午10点，广州多个区首次统一进行小学一年级和初一新生均衡编班。

学生随机分班，教师团队随机匹配，结果现场生成、当场锁定，不得再作调整；家长可以通过统一平台查询，学校也须在校内公示结果。

这种做法至少实现了一种很清楚的形式公平：同一所学校里，孩子不再因为入学成绩、家长关系或者学校的人为选择，在开学第一天就被分进所谓“好班”和“普通班”。

但是，如果所有孩子都被公平地随机分进不同班级，然后继续用同一套越来越标准化的成绩去判断谁是“好学生”，我们实现的究竟是教育公平，还是仅仅让大家更加公平地参加同一场比赛？

我们擅长解决“怎样公平地考试”

恢复高考以后，中国教育制度一个很明显的发展方向，就是不断提高人才选拔的标准化程度。

统一考试、统一评分、按分数录取。

这套制度能够长期获得社会认同，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它容易理解，也容易监督。

考试未必知道谁将来真正有本事，但至少在很大程度上，它不知道你爸爸是谁。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这一点非常重要。

如果大学招生主要依赖推荐、面试、社会活动和所谓“综合素质”，家庭资源反而更容易介入。谁有钱做升学规划，谁能参加昂贵的夏令营，谁能够从小学钢琴、马术、击剑，谁能获得漂亮的实习和推荐信，都可能成为新的竞争优势。

于是，为了公平，大规模教育选拔天然会倾向那些最容易量化、最容易比较、最容易统一评分的指标。

问题是，容易公平地测量，不等于测量的就是一个人最重要的能力。

成绩一般，真的就是能力一般吗？

我小时候读书，考试成绩也不算特别好。但出来工作后，我成为了一个媒体人，而且还出版过不少图书。靠着通过文字、声音、视频进行表达，成为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如果按照当年学校里的成绩判断，我的文字能力究竟算好还是不好？

一个语文长期考95分的学生，也未必一定比70分的学生更适合写作、做编辑或者从事文字工作。

因为学校语文考试主要测量字词、阅读理解、教材知识、规定时间内完成作文等能力。

现实中的文字工作，却还需要选题、叙事、信息组织、读者意识，以及长期持续表达的能力。

一张试卷能够测出其中一些，却很难测出全部。

我自己的两个孩子，也让我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这一点。

我儿子的英语成绩只能算一般，但他从小练空手道，多次在省市级比赛中取得金牌。

我的女儿数学成绩也不算好，但她很喜欢画画，获得过不少全国绘画奖项，现在甚至已经有出版社跟她约稿。

如果把他们的语文、数学、英语成绩加起来排一个名次，这个名次究竟能说明多少问题？

一个孩子英语成绩一般，却已经在某项竞技运动中证明了自己；另一个孩子数学不突出，却已经表现出相当明显的绘画和创作能力。

然而在学校评价体系里，英语和数学很容易变成“硬指标”，空手道和绘画则更像“特长”。

原因也很简单：数学可以统一考试，可以排名，可以计入升学总分。

绘画、运动、创造力、组织能力、动手能力，却很难把几十万孩子放到同一张试卷上比较。

于是，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考试成绩毫无意义，而是我们很容易把一种便于标准化的测量结果，变成对一个孩子整体能力的判断。

数学不好，就被认为“不够聪明”；英语一般，就好像能力一般。

但考试真正能够告诉我们的，往往只是：这个孩子在这个阶段、面对这套考试，没有取得特别高的分数。

至于他将来到底能够做什么，学校成绩单远远回答不了。

科举也曾经沿着类似的方向发展

中国古代科举，最初本来是一项很重要的制度创新。

相比更加依赖门第、荐举的选官方式，让更多读书人通过考试获得上升机会，本身就是形式公平的一次巨大进步。

而一个面对大量考生的考试制度，也必然需要越来越明确的考试范围、文章规范和评分标准。

标准越统一，考官个人喜好发挥的空间越小，大家越容易相信考试结果。

但另一面也随之出现。

当最重要的社会上升通道长期只奖励一套特定知识和表达方式，大量最聪明、最勤奋的人自然会把时间投入这套规则。

到了明清，八股取士高度成熟，读书人必须花大量精力研究经典、文章格式和应试技巧。

选拔越来越标准化，人才的定义也越来越容易被标准化。

会不会写一篇符合考试要求的文章，与能不能解决财政、水利、军事、商业或者地方治理中的实际问题，并不是一回事。

科举制度的历史当然远比“八股害人”复杂，但它至少留下了一个很值得今天重新思考的问题：

一个选拔制度可以越来越公平，却同时把“什么叫人才”定义得越来越窄。

更大的差距，是有人可以不参加这场比赛

我还认识一些经济条件比较好的家庭。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让孩子进入国内这套应试教育体系。

读国际学校，之后去国外升学。

于是今天的教育公平又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大量普通家庭努力争取的是：

这场比赛能不能更加公平？

而经济资源更多的家庭，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我为什么一定要参加这场比赛？

如果孩子不适应国内应试体系，他们可以转换国际课程；不参加国内高考，可以海外升学；发现孩子艺术或者体育方面特别突出，也有更多资源长期投入。

所以财富带来的教育优势，并不只是“可以多报几个补习班”。

更重要的是：

他们拥有选择评价体系的能力。

对于大多数普通家庭，却不是这么简单。

即使发现孩子某方面很有天赋，家长往往还是只能说：

“空手道可以继续练，画画也可以继续画，但语数英千万不能掉下来。”

因为文化课成绩直接决定能够进入什么学校，而很多所谓“特长”，即使得到认可，也未必能够成为一条清晰、稳定、普通家庭负担得起的发展道路。

于是出现一个颇为讽刺的局面：

我们不断把主流赛道修得越来越公平，但真正拥有更多资源的人，却拥有离开这条赛道的自由。

教育公平，不应该只是把同一条赛道修平

回到广州这次统一随机分班。

它确实解决了一部分形式公平问题。

至少在孩子刚刚进入一年级、初一的时候，学校没有必要根据成绩或者其他因素，提前把他们分成三六九等。

但随机分班解决的是“孩子进入哪个班”的问题。

它解决不了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我们究竟用什么标准判断一个孩子是不是人才？

如果随机分完班以后，所有孩子最终还是按照少数几门文化课不断排名、筛选，而其他能力只能作为“兴趣”和“特长”存在，那么这种公平仍然主要局限于应试体系内部。

真正更难的教育公平，并不是让每个孩子都在同一场比赛里站到同一条起跑线上。

而是当一个孩子明显不适合这场比赛，却在另外一个方向表现出能力的时候，他也有一条普通家庭能够承担、社会同样认可的发展道路。

否则，我们可能把比赛变得越来越公平，却把“人才”定义得越来越单一。

羊记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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